第3章 暗室
黃門侍郎是個什麼樣的官？
陳恪上任三天後才搞明白，說白了，就是皇帝的秘書，負責傳遞詔書、整理文書、在皇帝身邊跑腿。品級不高，卻離權力中心最近。
上班第一天，陳恪穿著嶄新的官服走進未央宮，心裡又緊張又興奮。帶他的老侍郎姓張，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在宮裡幹了二十多年。張侍郎把他領到一間堆滿竹簡的屋子裡，指著一張空案幾說：「這就是你的位子。先把這些文書分類整理好，不懂的問我。「
陳恪看著案几上堆積如山的竹簡，深吸一口氣，開始幹活。
幹了半天，他漸漸摸清了門道。這些文書大多是各地上報的奏章，有地方官匯報民情的，有御史彈劾官員的，有請求朝廷撥糧賑災的。陳恪一份份翻看，越看越心驚--南陽郡奏報：豪強侵占民田三千畝，百姓上告無門。
潁川郡奏報：流民聚集城外，已有餓死者數十人。
河東郡奏報：鹽鐵價格飛漲，百姓買不起鹽，已有多人病倒-。
一份份奏章，寫的都是同一個字：難。
陳恪把整理好的奏章抱到張侍郎案前，忍不住問了一句：「張大人，這些奏章，朝廷可曾處置？「
張侍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處置？怎麼處置？你彈劾豪強，豪強背後是誰？是王家、是傅家、是丁家。你讓朝廷處置誰？「
陳恪啞口無言。
張侍郎嘆了口氣：「陳恪啊，你在宮裡待久了就知道了--這朝堂上的事，看著是'事'，其實全是'人'。你得分清楚，哪些事是能辦的，哪些事是不能碰的。「
「哪些是不能碰的？「
張侍郎沒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屋頂：「上面有人罩著的，都不能碰。「
陳恪明白了。
接下來的日子，陳恪每天天不亮就進宮，天黑才出宮。他做事勤快，話不多，漸漸地和其他同僚熟絡起來。黃門侍郎共有六人，除了張侍郎這個老前輩，還有四個年輕人--趙元朗、孫敬、周文、李通。
趙元朗是其中最活躍的一個，出身京兆尹的富戶，為人圓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比陳恪早來半年，對宮裡的門道已經摸得門兒清。
有一天午休，趙元朗拉著陳恪到廊下聊天，壓低聲音說：「慎之，你知道你這份差事是怎麼來的嗎？「
「大司馬舉薦的。「
「廢話。「趙元朗翻了個白眼，「我是說，大司馬為什麼舉薦你？「
陳恪搖頭。
趙元朗左右看看，湊近了些：「我聽說啊，大司馬最近在培植自己的人手。原來的那些老人，要麼是不聽話的，要麼是……呵呵，你懂的。他需要新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出身乾淨、沒有根基的新人。「
陳恪心裡一動：「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運氣好。「趙元朗拍拍他的肩，「好好跟著大司馬乾，前途無量。「
趙元朗說完就走了，留下陳恪一個人站在廊下。午後的陽光照在宮牆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覺得，這長安城裡的每一塊磚，下面都藏著秘密。
又過了幾天，陳恪在整理文書時，無意中發現了一份特殊的奏章。這份奏章沒有署名，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內容只有短短几行，「臣聞大司馬王莽，廣結黨羽，陰蓄異志。其謙恭儉讓，皆偽也。請陛下明察。「
陳恪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沒人注意他。他把這份奏章夾在其他文書中間，心跳得像擂鼓。
這是彈劾王莽的奏章。
他該怎麼辦？上報？銷毀？假裝沒看見？
正在猶豫時，張侍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恪，那份奏章你看完了嗎？「
陳恪嚇了一跳，轉頭看見張侍郎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看……看完了。「
「拿來給我。「
陳恪把那份奏章遞過去。張侍郎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他把奏章折好收進袖中，淡淡地說：「這件事，你當做沒看見。「
「可是……「
「沒有可是。「張侍郎打斷他，「慎之，我上次跟你說過--這朝堂上的事，全是'人'。你知道這份奏章是誰寫的嗎？「
陳恪搖頭。
「寫這奏章的人，三天前已經'暴病身亡'了。「
陳恪渾身一震。
他想起了路上遇到的那支出殯隊伍--那個上書言事的小官李忠，也是「暴病身亡「。
張侍郎看著他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在這宮裡當差，最重要的是學會三件事--眼瞎、耳聾、嘴啞。看到了當沒看到，聽到了當沒聽到，知道了也別說出去。你能做到嗎？「
陳恪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張侍郎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
那天晚上，陳恪回到劉表舅家，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份奏章，想起張侍郎說的話，想起路上那支出殯的隊伍。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四周都是暗流，稍有不慎就會被吞沒。
他起身點燈，鋪開竹簡，想寫封信給母親報平安。提筆寫了幾個字，又放下了。他該寫什麼？寫自己當了官？寫長安城很繁華？寫自己一切都好？
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三更了。陳恪吹滅燈，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盯著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王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陳恪上任三天後才搞明白，說白了，就是皇帝的秘書，負責傳遞詔書、整理文書、在皇帝身邊跑腿。品級不高，卻離權力中心最近。
上班第一天，陳恪穿著嶄新的官服走進未央宮，心裡又緊張又興奮。帶他的老侍郎姓張，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在宮裡幹了二十多年。張侍郎把他領到一間堆滿竹簡的屋子裡，指著一張空案幾說：「這就是你的位子。先把這些文書分類整理好，不懂的問我。「
陳恪看著案几上堆積如山的竹簡，深吸一口氣，開始幹活。
幹了半天，他漸漸摸清了門道。這些文書大多是各地上報的奏章，有地方官匯報民情的，有御史彈劾官員的，有請求朝廷撥糧賑災的。陳恪一份份翻看，越看越心驚--南陽郡奏報：豪強侵占民田三千畝，百姓上告無門。
潁川郡奏報：流民聚集城外，已有餓死者數十人。
河東郡奏報：鹽鐵價格飛漲，百姓買不起鹽，已有多人病倒-。
一份份奏章，寫的都是同一個字：難。
陳恪把整理好的奏章抱到張侍郎案前，忍不住問了一句：「張大人，這些奏章，朝廷可曾處置？「
張侍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處置？怎麼處置？你彈劾豪強，豪強背後是誰？是王家、是傅家、是丁家。你讓朝廷處置誰？「
陳恪啞口無言。
張侍郎嘆了口氣：「陳恪啊，你在宮裡待久了就知道了--這朝堂上的事，看著是'事'，其實全是'人'。你得分清楚，哪些事是能辦的，哪些事是不能碰的。「
「哪些是不能碰的？「
張侍郎沒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屋頂：「上面有人罩著的，都不能碰。「
陳恪明白了。
接下來的日子，陳恪每天天不亮就進宮，天黑才出宮。他做事勤快，話不多，漸漸地和其他同僚熟絡起來。黃門侍郎共有六人，除了張侍郎這個老前輩，還有四個年輕人--趙元朗、孫敬、周文、李通。
趙元朗是其中最活躍的一個，出身京兆尹的富戶，為人圓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比陳恪早來半年，對宮裡的門道已經摸得門兒清。
有一天午休，趙元朗拉著陳恪到廊下聊天，壓低聲音說：「慎之，你知道你這份差事是怎麼來的嗎？「
「大司馬舉薦的。「
「廢話。「趙元朗翻了個白眼，「我是說，大司馬為什麼舉薦你？「
陳恪搖頭。
趙元朗左右看看，湊近了些：「我聽說啊，大司馬最近在培植自己的人手。原來的那些老人，要麼是不聽話的，要麼是……呵呵，你懂的。他需要新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出身乾淨、沒有根基的新人。「
陳恪心裡一動：「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運氣好。「趙元朗拍拍他的肩，「好好跟著大司馬乾，前途無量。「
趙元朗說完就走了，留下陳恪一個人站在廊下。午後的陽光照在宮牆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覺得，這長安城裡的每一塊磚，下面都藏著秘密。
又過了幾天，陳恪在整理文書時，無意中發現了一份特殊的奏章。這份奏章沒有署名，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內容只有短短几行，「臣聞大司馬王莽，廣結黨羽，陰蓄異志。其謙恭儉讓，皆偽也。請陛下明察。「
陳恪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沒人注意他。他把這份奏章夾在其他文書中間，心跳得像擂鼓。
這是彈劾王莽的奏章。
他該怎麼辦？上報？銷毀？假裝沒看見？
正在猶豫時，張侍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恪，那份奏章你看完了嗎？「
陳恪嚇了一跳，轉頭看見張侍郎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看……看完了。「
「拿來給我。「
陳恪把那份奏章遞過去。張侍郎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他把奏章折好收進袖中，淡淡地說：「這件事，你當做沒看見。「
「可是……「
「沒有可是。「張侍郎打斷他，「慎之，我上次跟你說過--這朝堂上的事，全是'人'。你知道這份奏章是誰寫的嗎？「
陳恪搖頭。
「寫這奏章的人，三天前已經'暴病身亡'了。「
陳恪渾身一震。
他想起了路上遇到的那支出殯隊伍--那個上書言事的小官李忠，也是「暴病身亡「。
張侍郎看著他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在這宮裡當差，最重要的是學會三件事--眼瞎、耳聾、嘴啞。看到了當沒看到，聽到了當沒聽到，知道了也別說出去。你能做到嗎？「
陳恪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張侍郎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
那天晚上，陳恪回到劉表舅家，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份奏章，想起張侍郎說的話，想起路上那支出殯的隊伍。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四周都是暗流，稍有不慎就會被吞沒。
他起身點燈，鋪開竹簡，想寫封信給母親報平安。提筆寫了幾個字，又放下了。他該寫什麼？寫自己當了官？寫長安城很繁華？寫自己一切都好？
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三更了。陳恪吹滅燈，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盯著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王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