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安
長安城的繁華，超出了陳恪所有的想像。
他從東邊的霸城門入城，一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寬闊的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路上行人如織，有穿著絲綢的貴人，有牽著駱駝的西域胡商，有推著獨輪車的小販，也有蹲在牆角乞討的乞丐。遠處的未央宮屋頂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巍峨得讓人不敢直視。
陳恪攥緊包袱，像個誤入大觀園的鄉巴佬，站在街邊愣了好一會兒。
「讓開讓開！「一輛華麗的馬車從身後駛來，車夫揮著鞭子吆喝。陳恪趕緊閃到路邊，馬車擦身而過，捲起一陣塵土。他透過車簾的縫隙，隱約看到車內坐著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左擁右抱，笑聲放浪。
「那是誰家的公子？「陳恪問旁邊一個賣炊餅的小販。
小販撇撇嘴：「王家五侯的孫輩，具體哪個我也分不清。反正這長安城裡，姓王的惹不起。「
陳恪默然。王家，王莽的那個王家。
他按著地址找到了遠房表舅的家。表舅姓劉，在長安城裡開了間小鋪子，賣些雜貨。劉表舅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見到陳恪倒是熱情，拉著他進了後院。
「你娘還好吧？「劉表舅給他倒了碗水。
「不太好。「陳恪把母親病重的事說了。
劉表舅嘆了口氣：「你也是不容易。不過你這回可是撞大運了，王莽舉薦的人，那還了得？你知道現在長安城裡多少人想巴結王莽都巴結不上？「
陳恪放下碗：「表舅，王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表舅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這話也就是咱們自家人說說--王莽此人，在外頭的名聲那是頂好頂好的。謙恭、儉樸、禮賢下士，簡直是聖人再世。可你要說他沒野心，呵呵，王家九侯五大司馬，他一個死了爹的庶子，硬是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覺得光靠'謙恭'能行？「
陳恪想起路上那個老儒生的話，心裡一沉。
「不過你也別多想，「劉表舅拍拍他的肩，「不管王莽是什麼樣的人，他能提攜你，就是你的造化。好好考，考上了，你娘也能跟著享福。「
當晚陳恪躺在劉表舅家狹小的偏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就是長安最繁華的東市，即便入夜了還能聽到絲竹管弦之聲，間或夾雜著女子的嬌笑和男人的吆喝。
他起身推開窗，只見不遠處一座三層高的酒樓燈火通明，樓上窗口探出幾個衣著艷麗的女子，正在向樓下的行人招手。樓下幾個醉醺醺的錦衣公子摟著歌姬搖搖晃晃地走過，其中一個高聲唱著什麼曲子，調子荒腔走板，引來一陣鬨笑。
陳恪從未見過這樣的燈紅酒綠。元城縣的夜晚，只有狗叫和風聲。
他正要關窗，忽然聽到隔壁的院子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那院子與劉表舅家只隔一道土牆，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了嗎？淳于長在獄中供出了不少人「
「供出誰了？「
「具體不清楚，但聽說牽連到紅陽侯王立「
「王立？那不是王莽的叔父嗎？「
「噓--小聲點！這事還沒公開。不過我聽說，王立收了淳于長的賄賂，替他在皇帝面前說情「
「那王莽豈不是要連自己叔父一塊兒扳倒？「
「誰知道呢。反正這回，王家內部怕是要亂一陣了。「
對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幾聲含糊的嘀咕。
陳恪站在窗前，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戰。
淳于長的事他在路上已經聽說了，可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多牽扯。王莽扳倒淳于長，表面上是「大義滅親「、為國除奸，可如果被牽連的還有自己的叔父王立呢？這到底是清除奸佞，還是清除異己？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那句話：「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都包著鉤子。「
第二天一早，陳恪就去了考場。考試設在未央宮北面的太學，考生足有三百多人，個個衣著光鮮，陳恪那身粗布衣裳混在其中，格外扎眼。有人看他一眼，便扭過頭去竊竊私語。
陳恪不理會這些，領了竹簡和筆墨，尋了個角落坐下。
考題發下來，是一道策論：「論時弊與救世之道。「
陳恪提筆，略加思索，便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他寫土地兼併之害，寫豪強橫行之苦，寫百姓流離之痛。他寫朝廷應當抑制豪強、均分田畝、撫恤百姓。他寫得酣暢淋漓，把這一路上看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全都傾注在筆端。
寫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王莽是豪強中的豪強，是王家九侯之一。他寫這些抑制豪強的話，王莽看了會作何感想？
可筆已經收不回來了。他咬了咬牙，繼續寫下去。
考試持續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交卷時，陳恪的手腕酸得幾乎抬不起來。他把竹簡卷好，交給監考官，正要離去，忽然被一個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攔住了。
「可是陳恪陳慎之？「
陳恪一愣：「正是在下。「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大司馬有請。請隨我來。「
陳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王莽要見他？
他跟著中年人穿過太學的長廊，走過一道道宮門，最終來到一座簡樸的院落前。院門是普通的木門，沒有任何裝飾，與長安城裡那些雕樑畫棟的豪宅判若雲泥。
中年人推開門：「請。「
陳恪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種著幾株青松，一條碎石小徑通向正堂。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陳恪走進正堂，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前，身著素色深衣，面容清瘦，目光溫和卻銳利。他的案上堆滿了竹簡，牆角立著幾架書，整個房間簡樸得不像一個權傾天下的大司馬該待的地方。
王莽。
他抬起頭，看向陳恪，微微一笑：「你的文章，我看了。「
陳恪躬身行禮：「下官惶恐。「
「不必多禮。「王莽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寫土地兼併之害，寫豪強橫行之苦，寫得很好。可你有沒有想過--提出這些主張的人，往往自己就是豪強？「
陳恪心中一震，抬頭看向王莽。
王莽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覺得，這天下，還有救嗎？「
陳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有。「
「為何？「
「因為還有人看到了問題，還有人願意解決問題。「陳恪直視著王莽的眼睛，「只要有人在做，天下就有救。「
王莽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陳恪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然後王莽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如沐春風。
「好。「王莽說，「你留在長安吧。從明天起，你就是黃門侍郎。「
陳恪愣住了。黃門侍郎--雖不是高官，卻是天子近臣，是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的職位。
「大司馬……「他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卻發現自己嗓子發乾。
王莽擺擺手：「不必謝我。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學和膽氣。好好干，別讓我失望。「
陳恪退出院子時，夕陽正好，把整個院落染成金色。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簡樸的木門，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人的簡樸，是真的簡樸，還是故意做給人看的？
他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不管怎樣，他陳恪，一個魏郡鄉下的窮書生，終於在這長安城裡站住腳了。
當晚劉表舅高興得殺了一隻雞，又打了一壺酒，拉著陳恪喝到半夜。酒至酣處，劉表舅拍著桌子說：「好！咱們陳家終於出人頭地了！你娘要是知道了，病都能好一半！「
陳恪笑著應和，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王莽今天說的那句話，「提出這些主張的人，往往自己就是豪強「，他怎麼聽，怎麼覺得意味深長。
他從東邊的霸城門入城，一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寬闊的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路上行人如織，有穿著絲綢的貴人，有牽著駱駝的西域胡商，有推著獨輪車的小販，也有蹲在牆角乞討的乞丐。遠處的未央宮屋頂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巍峨得讓人不敢直視。
陳恪攥緊包袱，像個誤入大觀園的鄉巴佬，站在街邊愣了好一會兒。
「讓開讓開！「一輛華麗的馬車從身後駛來，車夫揮著鞭子吆喝。陳恪趕緊閃到路邊，馬車擦身而過，捲起一陣塵土。他透過車簾的縫隙，隱約看到車內坐著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左擁右抱，笑聲放浪。
「那是誰家的公子？「陳恪問旁邊一個賣炊餅的小販。
小販撇撇嘴：「王家五侯的孫輩，具體哪個我也分不清。反正這長安城裡，姓王的惹不起。「
陳恪默然。王家，王莽的那個王家。
他按著地址找到了遠房表舅的家。表舅姓劉，在長安城裡開了間小鋪子，賣些雜貨。劉表舅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見到陳恪倒是熱情，拉著他進了後院。
「你娘還好吧？「劉表舅給他倒了碗水。
「不太好。「陳恪把母親病重的事說了。
劉表舅嘆了口氣：「你也是不容易。不過你這回可是撞大運了，王莽舉薦的人，那還了得？你知道現在長安城裡多少人想巴結王莽都巴結不上？「
陳恪放下碗：「表舅，王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表舅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這話也就是咱們自家人說說--王莽此人，在外頭的名聲那是頂好頂好的。謙恭、儉樸、禮賢下士，簡直是聖人再世。可你要說他沒野心，呵呵，王家九侯五大司馬，他一個死了爹的庶子，硬是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覺得光靠'謙恭'能行？「
陳恪想起路上那個老儒生的話，心裡一沉。
「不過你也別多想，「劉表舅拍拍他的肩，「不管王莽是什麼樣的人，他能提攜你，就是你的造化。好好考，考上了，你娘也能跟著享福。「
當晚陳恪躺在劉表舅家狹小的偏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就是長安最繁華的東市，即便入夜了還能聽到絲竹管弦之聲，間或夾雜著女子的嬌笑和男人的吆喝。
他起身推開窗，只見不遠處一座三層高的酒樓燈火通明，樓上窗口探出幾個衣著艷麗的女子，正在向樓下的行人招手。樓下幾個醉醺醺的錦衣公子摟著歌姬搖搖晃晃地走過，其中一個高聲唱著什麼曲子，調子荒腔走板，引來一陣鬨笑。
陳恪從未見過這樣的燈紅酒綠。元城縣的夜晚，只有狗叫和風聲。
他正要關窗，忽然聽到隔壁的院子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那院子與劉表舅家只隔一道土牆，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了嗎？淳于長在獄中供出了不少人「
「供出誰了？「
「具體不清楚，但聽說牽連到紅陽侯王立「
「王立？那不是王莽的叔父嗎？「
「噓--小聲點！這事還沒公開。不過我聽說，王立收了淳于長的賄賂，替他在皇帝面前說情「
「那王莽豈不是要連自己叔父一塊兒扳倒？「
「誰知道呢。反正這回，王家內部怕是要亂一陣了。「
對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幾聲含糊的嘀咕。
陳恪站在窗前，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戰。
淳于長的事他在路上已經聽說了，可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多牽扯。王莽扳倒淳于長，表面上是「大義滅親「、為國除奸，可如果被牽連的還有自己的叔父王立呢？這到底是清除奸佞，還是清除異己？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那句話：「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都包著鉤子。「
第二天一早，陳恪就去了考場。考試設在未央宮北面的太學，考生足有三百多人，個個衣著光鮮，陳恪那身粗布衣裳混在其中，格外扎眼。有人看他一眼，便扭過頭去竊竊私語。
陳恪不理會這些，領了竹簡和筆墨，尋了個角落坐下。
考題發下來，是一道策論：「論時弊與救世之道。「
陳恪提筆，略加思索，便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他寫土地兼併之害，寫豪強橫行之苦，寫百姓流離之痛。他寫朝廷應當抑制豪強、均分田畝、撫恤百姓。他寫得酣暢淋漓，把這一路上看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全都傾注在筆端。
寫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王莽是豪強中的豪強，是王家九侯之一。他寫這些抑制豪強的話，王莽看了會作何感想？
可筆已經收不回來了。他咬了咬牙，繼續寫下去。
考試持續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交卷時，陳恪的手腕酸得幾乎抬不起來。他把竹簡卷好，交給監考官，正要離去，忽然被一個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攔住了。
「可是陳恪陳慎之？「
陳恪一愣：「正是在下。「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大司馬有請。請隨我來。「
陳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王莽要見他？
他跟著中年人穿過太學的長廊，走過一道道宮門，最終來到一座簡樸的院落前。院門是普通的木門，沒有任何裝飾，與長安城裡那些雕樑畫棟的豪宅判若雲泥。
中年人推開門：「請。「
陳恪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種著幾株青松，一條碎石小徑通向正堂。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陳恪走進正堂，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前，身著素色深衣，面容清瘦，目光溫和卻銳利。他的案上堆滿了竹簡，牆角立著幾架書，整個房間簡樸得不像一個權傾天下的大司馬該待的地方。
王莽。
他抬起頭，看向陳恪，微微一笑：「你的文章，我看了。「
陳恪躬身行禮：「下官惶恐。「
「不必多禮。「王莽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寫土地兼併之害，寫豪強橫行之苦，寫得很好。可你有沒有想過--提出這些主張的人，往往自己就是豪強？「
陳恪心中一震，抬頭看向王莽。
王莽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覺得，這天下，還有救嗎？「
陳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有。「
「為何？「
「因為還有人看到了問題，還有人願意解決問題。「陳恪直視著王莽的眼睛，「只要有人在做，天下就有救。「
王莽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陳恪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然後王莽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如沐春風。
「好。「王莽說，「你留在長安吧。從明天起，你就是黃門侍郎。「
陳恪愣住了。黃門侍郎--雖不是高官，卻是天子近臣，是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的職位。
「大司馬……「他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卻發現自己嗓子發乾。
王莽擺擺手：「不必謝我。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學和膽氣。好好干，別讓我失望。「
陳恪退出院子時，夕陽正好，把整個院落染成金色。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簡樸的木門，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人的簡樸，是真的簡樸，還是故意做給人看的？
他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不管怎樣，他陳恪，一個魏郡鄉下的窮書生，終於在這長安城裡站住腳了。
當晚劉表舅高興得殺了一隻雞，又打了一壺酒，拉著陳恪喝到半夜。酒至酣處，劉表舅拍著桌子說：「好！咱們陳家終於出人頭地了！你娘要是知道了，病都能好一半！「
陳恪笑著應和，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王莽今天說的那句話，「提出這些主張的人，往往自己就是豪強「，他怎麼聽，怎麼覺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