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根
陳恪入宮半個月後，終於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大司馬王根。
王根是王莽的叔父，曲陽侯，擔任大司馬多年。陳恪早就聽說過他的名字，卻一直沒機會見到--因為王根已經病了很久，幾乎不上朝了。
那天下午，張侍郎忽然找到陳恪，神色有些異樣：「陳恪，你去一趟曲陽侯府，送一份文書。大司馬（王莽）讓你親自送。「
陳恪接過文書，發現封口處蓋著王莽的私印。他沒多問，揣好文書便出了宮。
曲陽侯府在長安城西南，占地極廣，府門氣派，與王莽那座簡樸的院子判若雲泥。陳恪報了姓名，門房領他進去，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寬敞的臥室前。
臥室里瀰漫著濃重的藥味。一個老人靠在軟榻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正是王根。榻邊坐著一個中年男子，正在給王根餵藥--陳恪定睛一看，竟是王莽。
王莽穿著素衣，親自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餵王根喝藥，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嬰兒。看到陳恪進來，他微微點頭示意，繼續餵藥。
王根喝了幾口藥，擺擺手：「不喝了……苦。「
「叔父再喝兩口，對身子好。「王莽的聲音溫和得像春風。
王根嘆了口氣：「巨君啊，你這孩子……比我的親兒子還貼心。「
王莽笑了笑，把藥碗放在一旁，起身接過陳恪遞來的文書：「叔父，這是御史台送來的幾份公文，我給您念一念？「
「念吧。「
王莽展開文書，念了幾份無關緊要的例行公文。念到第三份時，他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怎麼了？「王根問。
「沒什麼。「王莽繼續念，但陳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一頁上停留了片刻。
念完文書，王莽起身告辭。陳恪跟著他走出臥室，穿過庭院時，王莽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恪一眼。
「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陳恪一愣：「下官看到大司馬在侍奉叔父服藥。「
王莽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微微一笑：「很好。「
陳恪跟著王莽走出曲陽侯府時，心裡還在琢磨那個眼神。王莽剛才問「你看到了什麼「，顯然不是隨口一問。他在試探自己--試探自己看到了什麼，又會不會說出去。
可陳恪確實什麼都沒看到。至少，沒看到什麼特別的。
然而三天後，他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
那天傍晚，趙元朗拉著他去東市喝酒。酒過三巡，趙元朗神秘兮兮地說：「慎之，你聽說了嗎？淳于長的事有眉目了。「
「什麼眉目？「
「淳于長在大牢里供出了不少人，其中一個……是紅陽侯王立。「
陳恪端著酒杯的手一僵。王立，王莽的另一個叔父。
「王立收了淳于長的賄賂，替他在皇帝面前說情。這事要是坐實了，王立也跑不掉。「
「那王莽……「陳恪欲言又止。
趙元朗嘿嘿一笑：「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扳倒淳于長的是王莽，可如果順帶把王立也扳倒了……你說，王莽是'大義滅親'呢，還是'清除異己'？「
陳恪想起那天在王根府上，王莽念文書時那一瞬間的停頓。那份文書--會不會就是關於王立受賄的證據？
「我聽說，「趙元朗湊得更近了，「告發淳于長的，就是王莽本人。他先跟王根說了淳于長的種種不法，王根大怒，讓他去告訴太后。太后又告訴皇帝，淳于長就這麼被下了大獄。「
陳恪想起那天王莽餵王根喝藥時溫順恭謹的樣子，又想起他剛才說的這番話。一個人，可以一邊對叔父恭順孝順，一邊利用叔父去扳倒另一個親戚？
「可是，「陳恪忍不住問，「淳于長不是太后的外甥嗎？太后怎麼會……「
趙元朗嗤笑一聲：「太后？太后是王莽的姑姑。外甥再親，能親得過侄子？再說了，淳于長自己也不爭氣，收受賄賂、生活侈靡、還跟廢后許氏勾勾搭搭。太后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陳恪沉默了。他想起那天在王根府上，王莽餵藥時說的話--「叔父再喝兩口，對身子好。「那語氣，那神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孝子賢侄。
可就是這個「孝子賢侄「，正在一步步把自家族人送進大牢。
「想什麼呢？「趙元朗給他斟滿酒，「來來來，喝酒。這長安城裡的熱鬧，咱們看著就行，別摻和。「
陳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那晚他回到住處，又一次失眠了。他躺在黑暗中，腦子裡反覆回放王莽餵藥的那個畫面，素衣、藥碗、溫順的笑容。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奏章上那幾行潦草的字：「其謙恭儉讓，皆偽也。「
到底哪個是真的？
又過了五天，消息傳來，淳于長在獄中被處死。緊接著，紅陽侯王立被削爵免官，逐出長安。
一場震動朝野的大案，就這麼幹淨利落地收了場。
而王莽，因「首發大姦，稱其忠直「，聲譽更隆。朝野上下，無人不贊王莽大義滅親、忠直可嘉。
陳恪站在未央宮的廊下，看著秋葉一片片飄落，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場戲，從淳于長得意忘形的那一刻起，劇本就已經寫好了吧？
王根是王莽的叔父，曲陽侯，擔任大司馬多年。陳恪早就聽說過他的名字，卻一直沒機會見到--因為王根已經病了很久，幾乎不上朝了。
那天下午，張侍郎忽然找到陳恪，神色有些異樣：「陳恪，你去一趟曲陽侯府，送一份文書。大司馬（王莽）讓你親自送。「
陳恪接過文書，發現封口處蓋著王莽的私印。他沒多問，揣好文書便出了宮。
曲陽侯府在長安城西南，占地極廣，府門氣派，與王莽那座簡樸的院子判若雲泥。陳恪報了姓名，門房領他進去，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寬敞的臥室前。
臥室里瀰漫著濃重的藥味。一個老人靠在軟榻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正是王根。榻邊坐著一個中年男子，正在給王根餵藥--陳恪定睛一看，竟是王莽。
王莽穿著素衣，親自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餵王根喝藥，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嬰兒。看到陳恪進來，他微微點頭示意，繼續餵藥。
王根喝了幾口藥，擺擺手：「不喝了……苦。「
「叔父再喝兩口，對身子好。「王莽的聲音溫和得像春風。
王根嘆了口氣：「巨君啊，你這孩子……比我的親兒子還貼心。「
王莽笑了笑，把藥碗放在一旁，起身接過陳恪遞來的文書：「叔父，這是御史台送來的幾份公文，我給您念一念？「
「念吧。「
王莽展開文書，念了幾份無關緊要的例行公文。念到第三份時，他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怎麼了？「王根問。
「沒什麼。「王莽繼續念，但陳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一頁上停留了片刻。
念完文書，王莽起身告辭。陳恪跟著他走出臥室，穿過庭院時，王莽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恪一眼。
「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陳恪一愣：「下官看到大司馬在侍奉叔父服藥。「
王莽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微微一笑：「很好。「
陳恪跟著王莽走出曲陽侯府時，心裡還在琢磨那個眼神。王莽剛才問「你看到了什麼「，顯然不是隨口一問。他在試探自己--試探自己看到了什麼，又會不會說出去。
可陳恪確實什麼都沒看到。至少，沒看到什麼特別的。
然而三天後，他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
那天傍晚，趙元朗拉著他去東市喝酒。酒過三巡，趙元朗神秘兮兮地說：「慎之，你聽說了嗎？淳于長的事有眉目了。「
「什麼眉目？「
「淳于長在大牢里供出了不少人，其中一個……是紅陽侯王立。「
陳恪端著酒杯的手一僵。王立，王莽的另一個叔父。
「王立收了淳于長的賄賂，替他在皇帝面前說情。這事要是坐實了，王立也跑不掉。「
「那王莽……「陳恪欲言又止。
趙元朗嘿嘿一笑：「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扳倒淳于長的是王莽，可如果順帶把王立也扳倒了……你說，王莽是'大義滅親'呢，還是'清除異己'？「
陳恪想起那天在王根府上，王莽念文書時那一瞬間的停頓。那份文書--會不會就是關於王立受賄的證據？
「我聽說，「趙元朗湊得更近了，「告發淳于長的，就是王莽本人。他先跟王根說了淳于長的種種不法，王根大怒，讓他去告訴太后。太后又告訴皇帝，淳于長就這麼被下了大獄。「
陳恪想起那天王莽餵王根喝藥時溫順恭謹的樣子，又想起他剛才說的這番話。一個人，可以一邊對叔父恭順孝順，一邊利用叔父去扳倒另一個親戚？
「可是，「陳恪忍不住問，「淳于長不是太后的外甥嗎？太后怎麼會……「
趙元朗嗤笑一聲：「太后？太后是王莽的姑姑。外甥再親，能親得過侄子？再說了，淳于長自己也不爭氣，收受賄賂、生活侈靡、還跟廢后許氏勾勾搭搭。太后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陳恪沉默了。他想起那天在王根府上，王莽餵藥時說的話--「叔父再喝兩口，對身子好。「那語氣，那神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孝子賢侄。
可就是這個「孝子賢侄「，正在一步步把自家族人送進大牢。
「想什麼呢？「趙元朗給他斟滿酒，「來來來，喝酒。這長安城裡的熱鬧，咱們看著就行，別摻和。「
陳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那晚他回到住處，又一次失眠了。他躺在黑暗中，腦子裡反覆回放王莽餵藥的那個畫面，素衣、藥碗、溫順的笑容。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奏章上那幾行潦草的字：「其謙恭儉讓，皆偽也。「
到底哪個是真的？
又過了五天，消息傳來，淳于長在獄中被處死。緊接著，紅陽侯王立被削爵免官，逐出長安。
一場震動朝野的大案，就這麼幹淨利落地收了場。
而王莽，因「首發大姦，稱其忠直「，聲譽更隆。朝野上下，無人不贊王莽大義滅親、忠直可嘉。
陳恪站在未央宮的廊下，看著秋葉一片片飄落，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場戲，從淳于長得意忘形的那一刻起，劇本就已經寫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