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徵辟
魏郡元城縣的冬天冷得刺骨。陳恪蹲在灶台前，把最後一把乾草塞進灶膛，火苗躥起來，映著他消瘦的臉。鍋里煮的是半碗黍米，母親病了大半個月，藥錢花光了家裡最後一枚五銖錢。
「恪兒。「裡屋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
陳恪趕緊起身，掀開破舊的布簾。母親躺在草蓆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他端著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黍米粥，一勺一勺餵進母親嘴裡。
「娘，慢點喝。「
母親喝了小半碗就搖頭：「留著你吃。你還要趕考「
「考什麼考。「陳恪苦笑，「連盤纏都沒有。「
這話不假。陳恪的父親原是縣中小吏，前年病故，留下三畝薄田和一身債務。母親變賣了家裡能賣的一切，才勉強把債還清。如今母子二人靠著三畝田的租子過活，年景不好時，連肚子都填不飽。
窗外的風灌進來，陳恪打了個寒戰。他起身去堵窗縫，手指觸到冰冷的土牆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窮鄉僻壤，哪來的馬？
陳恪推開院門，只見三個騎馬的差役停在土路上，為首的一人身著官服，手捧一卷竹簡，身後跟著兩個持刀的隨從。
「敢問，可是陳恪陳慎之的宅邸？「
陳恪一愣：「在下便是。「
那官差翻身下馬，拱手道：「恭喜陳先生！朝廷徵辟，先生被舉為茂才，即日赴京應試！「
陳恪腦子嗡的一聲。茂才？他一個寒門子弟，連郡里的舉薦都沒拿到過，怎麼可能被征為茂才？
「敢問……是何人舉薦在下？「
官差展開竹簡看了一眼，念道：「舉薦人大司馬、新都侯王莽。「
陳恪站在原地，風灌進單薄的衣衫，他卻感覺不到冷。
王莽。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王家九侯五大司馬，權傾天下。而王莽本人，更是名滿天下的「賢臣「，謙恭儉讓，禮賢下士，四方名士爭相投奔。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知道遠在魏郡鄉下的自己？
「先生？「官差見他發愣，又問了一遍，「先生可願赴京？「
陳恪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一眼屋內--母親還在病中，家徒四壁。
「去。「他說，「我去。「
官差留下二十兩銀子的盤纏和一封公文，便策馬離去。陳恪攥著那包銀子，沉甸甸的，像攥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回到屋裡，母親已經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眼睛亮得嚇人：「恪兒，是大司馬舉薦的你？「
「是。「
母親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你爹生前常說，咱們陳家雖窮，但你不能窮了志氣。王莽是什麼人？那是當世周公！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陳恪拍著她的背，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當夜，他收拾好行囊--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一身換洗的粗布衣裳，幾卷竹簡。
夜深了，母親睡下後，陳恪獨自坐在院中。元城縣的夜晚安靜得出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他仰頭看天，星光冷冽。
王莽為什麼要舉薦他？他翻來覆去地想。自己不過是個窮書生，寫過幾篇論時政的文章在郡中傳閱，難道那些文章傳到了長安？可就算如此，王莽那樣的人物，怎會注意到一個鄉野書生寫的東西？
正想著，鄰居張老漢的院牆那邊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張老漢是個販布的，走南闖北，消息靈通。陳恪豎起耳朵，隱約聽到幾個字--
「王家，要變天了……「
「聽說大司馬王根病重……「
「淳于長要接位「
陳恪心頭一跳。王根是大司馬，王莽的叔父，若王根病退，按例應由九卿之首淳于長接任。可王莽為何在這時候舉薦自己一個無名之輩入京？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恪兒，這世道，看著太平，底下全是暗流。你以後若是入仕，記住你爹說的一句話--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都包著鉤子。「
陳恪攥緊了手中的包袱。
可他還是要去。不去，這輩子的出路就斷了。母親撐不了多久，那三畝薄田養不活兩個人。他必須搏一搏。
第二天天沒亮，陳恪就出發了。母親強撐著送到門口，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裡面是她偷偷藏的最後幾枚銅錢。
「路上買口熱飯吃。「母親說。
陳恪跪下磕了三個頭，留下官差先前送來的二十兩銀子，轉身大步離去。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母親佝僂的身影立在晨霧中。
從元城到長安，八百多里路。陳恪走了十二天。
沿途的景象讓他觸目驚心--大片良田荒蕪，路邊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流民，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眼神空洞得像丟了魂。在一個叫安陽的鎮上，他親眼看到一群豪強的家奴把一戶農戶從田裡趕出來，那農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家奴一腳踹翻了他，揚長而去。
「這田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農戶趴在地上嚎哭。
路過的行人無人敢管，匆匆低頭走過。
陳恪站在人群中，攥緊了拳頭。
當晚他在一家破舊的客棧歇腳，同屋住著個老儒生，姓鄭，從潁川來，也是去長安趕考的。兩人對坐閒聊，老儒生嘆道：「世道不太平啊。我年輕時，雖說也有貧富不均，但好歹還有個規矩。如今你看看--豪強占田千頃，百姓無立錐之地。朝廷呢？朝廷只顧著爭權奪利。「
「聽說大司馬王莽「陳恪試探著開口。
老儒生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王莽？此人名聲極好，可好得過了頭，反倒讓人心裡不踏實。你見過哪個大權在握的人，把自己打扮得跟個聖人似的？「
陳恪沒接話。他想起了母親的叮囑，也想起了父親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老儒生打了個哈欠，「比起王家其他那幾個驕奢淫逸的，王莽算好的了。至少他肯辦事，肯用人。咱們這些寒門子弟，不靠他這樣的人提攜，還能靠誰？「
陳恪望著窗外的夜色，沒有回答。
次日繼續趕路。越靠近長安，路上的人越多--商賈、書生、差役、流民，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距離長安還有三十里時，陳恪在路邊茶攤歇腳，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哀樂。
一支出殯的隊伍緩緩走來，白幡飄飄，哭聲淒切。陳恪問茶攤老闆：「誰家出殯？「
老闆壓低聲音：「別提了。是前些日子上書言事的一個小官，叫李忠。他寫了道奏章，說朝中有人，哎，算了不說了，說了招禍。反正人沒了，據說是'暴病身亡'。「
陳恪看著那支隊伍遠去，白幡在風裡翻卷，像一隻掙扎的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袱。那裡面裝著王莽的舉薦公文。
長安城高大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黃昏。夕陽把城牆染成一片金紅，巍峨壯麗，卻讓陳恪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城門。
就在他即將踏入城門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下意識回頭，只見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為首一人身穿赤色官服，手中高舉一卷文書，高聲喊道：「大司馬有令！淳于長勾結廢后，圖謀不軌，即刻下獄！「
陳恪站在原地，看著那隊騎兵衝進城門，揚塵漫天。
淳于長--那個本該接任大司馬的人，下獄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踏入長安的這一刻，一場風暴已經開始了。而他，一個鄉下來的窮書生，已經被卷進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恪兒。「裡屋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
陳恪趕緊起身，掀開破舊的布簾。母親躺在草蓆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他端著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黍米粥，一勺一勺餵進母親嘴裡。
「娘，慢點喝。「
母親喝了小半碗就搖頭：「留著你吃。你還要趕考「
「考什麼考。「陳恪苦笑，「連盤纏都沒有。「
這話不假。陳恪的父親原是縣中小吏，前年病故，留下三畝薄田和一身債務。母親變賣了家裡能賣的一切，才勉強把債還清。如今母子二人靠著三畝田的租子過活，年景不好時，連肚子都填不飽。
窗外的風灌進來，陳恪打了個寒戰。他起身去堵窗縫，手指觸到冰冷的土牆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窮鄉僻壤，哪來的馬？
陳恪推開院門，只見三個騎馬的差役停在土路上，為首的一人身著官服，手捧一卷竹簡，身後跟著兩個持刀的隨從。
「敢問，可是陳恪陳慎之的宅邸？「
陳恪一愣：「在下便是。「
那官差翻身下馬，拱手道：「恭喜陳先生！朝廷徵辟，先生被舉為茂才，即日赴京應試！「
陳恪腦子嗡的一聲。茂才？他一個寒門子弟，連郡里的舉薦都沒拿到過，怎麼可能被征為茂才？
「敢問……是何人舉薦在下？「
官差展開竹簡看了一眼，念道：「舉薦人大司馬、新都侯王莽。「
陳恪站在原地，風灌進單薄的衣衫，他卻感覺不到冷。
王莽。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王家九侯五大司馬，權傾天下。而王莽本人，更是名滿天下的「賢臣「，謙恭儉讓，禮賢下士，四方名士爭相投奔。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知道遠在魏郡鄉下的自己？
「先生？「官差見他發愣，又問了一遍，「先生可願赴京？「
陳恪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一眼屋內--母親還在病中，家徒四壁。
「去。「他說，「我去。「
官差留下二十兩銀子的盤纏和一封公文，便策馬離去。陳恪攥著那包銀子，沉甸甸的，像攥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回到屋裡，母親已經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眼睛亮得嚇人：「恪兒，是大司馬舉薦的你？「
「是。「
母親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你爹生前常說，咱們陳家雖窮，但你不能窮了志氣。王莽是什麼人？那是當世周公！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陳恪拍著她的背，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當夜，他收拾好行囊--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一身換洗的粗布衣裳，幾卷竹簡。
夜深了，母親睡下後，陳恪獨自坐在院中。元城縣的夜晚安靜得出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他仰頭看天，星光冷冽。
王莽為什麼要舉薦他？他翻來覆去地想。自己不過是個窮書生，寫過幾篇論時政的文章在郡中傳閱，難道那些文章傳到了長安？可就算如此，王莽那樣的人物，怎會注意到一個鄉野書生寫的東西？
正想著，鄰居張老漢的院牆那邊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張老漢是個販布的，走南闖北，消息靈通。陳恪豎起耳朵，隱約聽到幾個字--
「王家，要變天了……「
「聽說大司馬王根病重……「
「淳于長要接位「
陳恪心頭一跳。王根是大司馬，王莽的叔父，若王根病退，按例應由九卿之首淳于長接任。可王莽為何在這時候舉薦自己一個無名之輩入京？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恪兒，這世道，看著太平，底下全是暗流。你以後若是入仕，記住你爹說的一句話--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都包著鉤子。「
陳恪攥緊了手中的包袱。
可他還是要去。不去，這輩子的出路就斷了。母親撐不了多久，那三畝薄田養不活兩個人。他必須搏一搏。
第二天天沒亮，陳恪就出發了。母親強撐著送到門口，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裡面是她偷偷藏的最後幾枚銅錢。
「路上買口熱飯吃。「母親說。
陳恪跪下磕了三個頭，留下官差先前送來的二十兩銀子，轉身大步離去。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母親佝僂的身影立在晨霧中。
從元城到長安，八百多里路。陳恪走了十二天。
沿途的景象讓他觸目驚心--大片良田荒蕪，路邊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流民，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眼神空洞得像丟了魂。在一個叫安陽的鎮上，他親眼看到一群豪強的家奴把一戶農戶從田裡趕出來，那農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家奴一腳踹翻了他，揚長而去。
「這田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農戶趴在地上嚎哭。
路過的行人無人敢管，匆匆低頭走過。
陳恪站在人群中，攥緊了拳頭。
當晚他在一家破舊的客棧歇腳，同屋住著個老儒生，姓鄭，從潁川來，也是去長安趕考的。兩人對坐閒聊，老儒生嘆道：「世道不太平啊。我年輕時，雖說也有貧富不均，但好歹還有個規矩。如今你看看--豪強占田千頃，百姓無立錐之地。朝廷呢？朝廷只顧著爭權奪利。「
「聽說大司馬王莽「陳恪試探著開口。
老儒生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王莽？此人名聲極好，可好得過了頭，反倒讓人心裡不踏實。你見過哪個大權在握的人，把自己打扮得跟個聖人似的？「
陳恪沒接話。他想起了母親的叮囑，也想起了父親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老儒生打了個哈欠，「比起王家其他那幾個驕奢淫逸的，王莽算好的了。至少他肯辦事，肯用人。咱們這些寒門子弟，不靠他這樣的人提攜，還能靠誰？「
陳恪望著窗外的夜色，沒有回答。
次日繼續趕路。越靠近長安，路上的人越多--商賈、書生、差役、流民，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距離長安還有三十里時，陳恪在路邊茶攤歇腳，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哀樂。
一支出殯的隊伍緩緩走來，白幡飄飄，哭聲淒切。陳恪問茶攤老闆：「誰家出殯？「
老闆壓低聲音：「別提了。是前些日子上書言事的一個小官，叫李忠。他寫了道奏章，說朝中有人，哎，算了不說了，說了招禍。反正人沒了，據說是'暴病身亡'。「
陳恪看著那支隊伍遠去，白幡在風裡翻卷，像一隻掙扎的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袱。那裡面裝著王莽的舉薦公文。
長安城高大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黃昏。夕陽把城牆染成一片金紅，巍峨壯麗，卻讓陳恪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城門。
就在他即將踏入城門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下意識回頭，只見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為首一人身穿赤色官服，手中高舉一卷文書，高聲喊道：「大司馬有令！淳于長勾結廢后，圖謀不軌，即刻下獄！「
陳恪站在原地，看著那隊騎兵衝進城門，揚塵漫天。
淳于長--那個本該接任大司馬的人，下獄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踏入長安的這一刻，一場風暴已經開始了。而他，一個鄉下來的窮書生，已經被卷進了這場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