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任務
第二天，天色未明，他們就出發了。一路向南，景色逐漸從蕭瑟轉為蒼翠，空氣也變得潮濕起來。他們走了很久，翻過山，蹚過河，終於到了南邊的灰石鎮。
鎮子不大，倚著一片灰白色的石山而得名。鎮上的人稀稀拉拉，房屋低矮破舊，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在空蕩蕩的街面滾過，整個鎮子透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清冷勁兒。
翻本順路在唯一還開著的雜貨鋪買了點乾糧和清水，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聽見一陣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那哭聲很弱，被風吹得時有時無，像小貓的嗚咽。
他循聲找去，拐過兩個堆滿廢料的巷角，看見一個孩子蹲在背風的牆角。孩子很小，看起來也就幾個月大，裹在一塊又髒又破的灰布里，小臉凍得通紅，嘴唇有些發紫，哭得渾身都在發抖，聲音已經啞了。
翻本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怔怔地愣住了。那一瞬間，周圍的風聲、遠處的狗吠聲，仿佛都消失了。
他走過去，動作有些僵硬地蹲下來，看著那孩子。
孩子察覺有人，哭聲停了停，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
那雙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星星。
翻本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卻異常清晰。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只覺得心裡最柔軟的某個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微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久久不能平息。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看著他，眼神里藏著同樣的東西。那是誰？記憶的碎片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想不起來了。可他知道，那種感覺，叫牽掛。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起一捧易碎的雪。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蜷在他懷裡，小小的一團，帶著溫熱的體溫和淡淡的奶香。
翻本抱著他，站了很久很久，仿佛時間凝滯，秦澤在一旁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翻本低下頭，看著那孩子熟睡中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毫無防備的恬靜面容。
「你叫什麼名字？」他輕聲問，聲音低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孩子起初沒有應聲，正當翻本以為他不會回答，轉身準備往回走的時候。一個細弱蚊蚋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懵懂，輕輕響起：「萊拉斯……」孩子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雪珠，清澈的眼眸看著他。
翻本喜出望外地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發自內心，融化了他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
他抱著孩子，和秦澤一起，轉身往歸途走去。
回去的路漫長得沒有盡頭，積雪深及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翻本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身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微微刺痛，但他懷裡的溫暖卻隔絕了外界的嚴寒。
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睡得很沉，小小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偶爾咂咂嘴，不知夢到了什麼。翻本低頭看著他，心裡忽然暖暖的，那暖意驅散了四肢百骸的疲憊和孤寒。
「這孩子真可愛，」秦澤趁機說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組織估計會讓你撫養，以後他就是你的家人了吧。」
「是啊。」翻本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那些山一座連著一座，一重接著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著，沒有盡頭。他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萊拉斯，小傢伙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這孩子，會陪他爬完自己人生剩下的、崎嶇不平的路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風雪再大，路途再遠，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
翻本加入使徒已經一年，日子漸漸磨成了一成不變的模樣，像一塊被流水反覆沖刷的石頭，稜角依舊，卻多了幾分沉靜。
每天天還沒亮，他便扎進空曠的訓練場練刀，半個時辰後和萊拉斯一同吃早飯，之後便靜等任務分派。有任務就出發，沒任務就繼續練功。傍晚收工，回屋細細擦拭長刀，就著油燈看會兒書，照顧照顧日漸活潑的萊拉斯，然後睡覺。
他不與萊拉斯以外的人結交，不參與任何聚會，不打聽閒事。使徒里的人來來去去，面孔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大多叫不上名字，也不想去記。
只有隊長周偶爾會來叫他喝杯酒。翻本總是搖頭，周也不勉強，自己仰頭喝完，拍拍他的肩，說一句「保重」，轉身就走了。
那天清晨，翻本照常去訓練場。天還蒙著一層灰藍的薄霧，濕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鐵鏽般的寒意。場地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影，各自占據一角，沉默地錘鍊著技藝。
他尋了塊僻靜空地，「唰」地拔出刀，沉腰斂氣，便練了起來。他的刀法是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出來的，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劈、砍、刺、撩。每一刀都傾注著全身的力量與意志，裹著凜冽殺意，刀風破空時帶著尖銳的嘯音，在濕漉漉的泥土地上劃出一道又一道深痕，泥點飛濺。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汗水已浸濕內衫，一個人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站在旁邊靜靜看著。翻本沒有停，他知道是誰——使徒里負責分派任務的老陳。
老陳五十出頭，左腿瘸得厲害，走路時身子隨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一歪一斜，據說那腿是早年執行任務時丟掉的。他不出去執行任務，只待在總部里，管著任務分發和情報匯總，像一顆生了根的老樹。
「翻本，」老陳看他收勢，才開口，聲音沙啞，「有任務。」
翻本手腕一翻，刀「嗆啷」一聲精準歸鞘，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
「水網積地那邊出了點事，」老陳頓了頓，「前天派去的人，沒回來，音訊全無。」
翻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下文。
「你是第三個，」老陳補充道，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前面兩個，一個死了，屍體被後來的偵察隊發現。一個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翻本問：「什麼事？」
老陳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但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紙，遞給他。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寫得潦草急促：「品石再現。源頭在水網積地深處，數量巨大，擴散加速，請求支援。」落款是兩天前，字跡最後有些歪斜，仿佛書寫者當時極為倉促或虛弱。
翻本迅速掃過，把紙重新折好，收進懷裡貼身處。
「什麼時候走？」
「今天，」老陳說，「裝備去找老周領。小心點，那地方……不太平。」
「我不在的日子，替我照顧好萊拉斯。」翻本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朝裝備處走去，背影在薄霧中顯得格外挺拔而孤直。
鎮子不大，倚著一片灰白色的石山而得名。鎮上的人稀稀拉拉，房屋低矮破舊，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在空蕩蕩的街面滾過，整個鎮子透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清冷勁兒。
翻本順路在唯一還開著的雜貨鋪買了點乾糧和清水，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聽見一陣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那哭聲很弱，被風吹得時有時無，像小貓的嗚咽。
他循聲找去，拐過兩個堆滿廢料的巷角，看見一個孩子蹲在背風的牆角。孩子很小，看起來也就幾個月大，裹在一塊又髒又破的灰布里，小臉凍得通紅，嘴唇有些發紫，哭得渾身都在發抖，聲音已經啞了。
翻本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怔怔地愣住了。那一瞬間，周圍的風聲、遠處的狗吠聲，仿佛都消失了。
他走過去，動作有些僵硬地蹲下來，看著那孩子。
孩子察覺有人，哭聲停了停，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
那雙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星星。
翻本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卻異常清晰。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只覺得心裡最柔軟的某個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微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久久不能平息。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看著他，眼神里藏著同樣的東西。那是誰？記憶的碎片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想不起來了。可他知道，那種感覺，叫牽掛。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起一捧易碎的雪。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蜷在他懷裡，小小的一團，帶著溫熱的體溫和淡淡的奶香。
翻本抱著他，站了很久很久，仿佛時間凝滯，秦澤在一旁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翻本低下頭，看著那孩子熟睡中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毫無防備的恬靜面容。
「你叫什麼名字？」他輕聲問，聲音低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孩子起初沒有應聲，正當翻本以為他不會回答，轉身準備往回走的時候。一個細弱蚊蚋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懵懂，輕輕響起：「萊拉斯……」孩子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雪珠，清澈的眼眸看著他。
翻本喜出望外地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發自內心，融化了他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
他抱著孩子，和秦澤一起，轉身往歸途走去。
回去的路漫長得沒有盡頭，積雪深及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翻本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身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微微刺痛，但他懷裡的溫暖卻隔絕了外界的嚴寒。
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睡得很沉，小小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偶爾咂咂嘴，不知夢到了什麼。翻本低頭看著他，心裡忽然暖暖的，那暖意驅散了四肢百骸的疲憊和孤寒。
「這孩子真可愛，」秦澤趁機說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組織估計會讓你撫養，以後他就是你的家人了吧。」
「是啊。」翻本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那些山一座連著一座，一重接著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著，沒有盡頭。他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萊拉斯，小傢伙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這孩子，會陪他爬完自己人生剩下的、崎嶇不平的路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風雪再大，路途再遠，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
翻本加入使徒已經一年，日子漸漸磨成了一成不變的模樣，像一塊被流水反覆沖刷的石頭，稜角依舊，卻多了幾分沉靜。
每天天還沒亮，他便扎進空曠的訓練場練刀，半個時辰後和萊拉斯一同吃早飯，之後便靜等任務分派。有任務就出發，沒任務就繼續練功。傍晚收工，回屋細細擦拭長刀，就著油燈看會兒書，照顧照顧日漸活潑的萊拉斯，然後睡覺。
他不與萊拉斯以外的人結交，不參與任何聚會，不打聽閒事。使徒里的人來來去去，面孔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大多叫不上名字，也不想去記。
只有隊長周偶爾會來叫他喝杯酒。翻本總是搖頭，周也不勉強，自己仰頭喝完，拍拍他的肩，說一句「保重」，轉身就走了。
那天清晨，翻本照常去訓練場。天還蒙著一層灰藍的薄霧，濕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鐵鏽般的寒意。場地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影，各自占據一角，沉默地錘鍊著技藝。
他尋了塊僻靜空地，「唰」地拔出刀，沉腰斂氣，便練了起來。他的刀法是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出來的，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劈、砍、刺、撩。每一刀都傾注著全身的力量與意志，裹著凜冽殺意，刀風破空時帶著尖銳的嘯音，在濕漉漉的泥土地上劃出一道又一道深痕，泥點飛濺。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汗水已浸濕內衫，一個人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站在旁邊靜靜看著。翻本沒有停，他知道是誰——使徒里負責分派任務的老陳。
老陳五十出頭，左腿瘸得厲害，走路時身子隨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一歪一斜，據說那腿是早年執行任務時丟掉的。他不出去執行任務，只待在總部里，管著任務分發和情報匯總，像一顆生了根的老樹。
「翻本，」老陳看他收勢，才開口，聲音沙啞，「有任務。」
翻本手腕一翻，刀「嗆啷」一聲精準歸鞘，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
「水網積地那邊出了點事，」老陳頓了頓，「前天派去的人，沒回來，音訊全無。」
翻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下文。
「你是第三個，」老陳補充道，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前面兩個，一個死了，屍體被後來的偵察隊發現。一個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翻本問：「什麼事？」
老陳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但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紙，遞給他。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寫得潦草急促：「品石再現。源頭在水網積地深處，數量巨大，擴散加速，請求支援。」落款是兩天前，字跡最後有些歪斜，仿佛書寫者當時極為倉促或虛弱。
翻本迅速掃過，把紙重新折好，收進懷裡貼身處。
「什麼時候走？」
「今天，」老陳說，「裝備去找老周領。小心點，那地方……不太平。」
「我不在的日子，替我照顧好萊拉斯。」翻本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朝裝備處走去，背影在薄霧中顯得格外挺拔而孤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