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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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翻本又做夢了。

  夢裡,他很小,小得只能被人抱在懷裡。抱著他的是個耄耋老人,滿頭銀髮如落霜的棉絮,在月光下泛著微光,臉上的皺紋像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縱橫交錯,深不見底。

  老人的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與裂痕,卻很溫暖,抱著他,輕輕地搖,節奏舒緩如搖籃曲。

  「孩子,」老人的聲音很輕,像風一樣,拂過耳畔,「你要好好活著。」

  他看不清老人的臉,只知道老人的眼睛很亮,像藏在雲層後的星星,閃爍著慈愛與期盼。

  「我叫你什麼好呢?」老人說,聲音裡帶著思索,「就叫你翻本吧。翻本……翻本,翻過這一本,下一本會更好。」

  他聽不懂老人的話,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小手無意識地抓住老人衣襟的一角。

  老人笑了,笑得很慈祥,皺紋舒展如秋菊綻放。

  「孩子,你要記住,」老人說,語氣漸漸鄭重,「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要放棄。活著,就是最大的本事。」

  然後,夢就醒了。

  翻本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怔怔地落在房頂的斑駁處,就那樣望著,望了很久很久,直到晨曦透過窗紙,將那些陰影驅散。

  他不知道那個老人是誰,不知道那個夢是真是假。可他知道,那個老人,一定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對他好的人。

  也許,那就是他的親人。

  也許,那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在記憶的源頭等待重逢。

  ###

  半個月後,翻本查到了那個出錢買秦澤命的人。

  那是個使徒內部的人,叫陳遠,是秦澤的師兄。兩人一起長大,一起學藝,一起加入使徒,曾情同手足。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陳遠開始嫉妒秦澤,嫉妒他的名聲,嫉妒他的人緣,嫉妒他什麼都比自己強,仿佛自己是永遠活在陰影里的附庸。

  於是,他出了五萬兩,買秦澤的命,以為這樣就能抹去那道刺眼的光。

  翻本將查到的內情一五一十告知了秦澤,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秦澤沉默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桌面的木紋,嘴角緩緩牽起一抹笑,那笑容里裹著苦澀,藏著無奈,滿是悲傷,像秋葉凋零前的最後一點顏色。

  「陳遠,」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一直當他是親哥哥。」

  翻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一旁,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秦澤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天邊那片飄遊的雲絮上,雲絮悠悠,聚散無常。

  「我不怪他,」他說,眼神深遠,「我知道他心裡苦。從小到大,他一直活在我的影子裡,沒有人看見他,沒有人記得他。他恨我,也是應該的。」

  「你應該殺了他。」翻本說,語氣平淡如陳述事實。

  秦澤搖搖頭,髮絲在風中輕顫。

  「殺了他,能解決什麼?」他說,聲音低沉,「恨還在,怨還在,什麼都沒變,只是多了一具屍體,少了一個故人。」

  他看著翻本,忽然問:「你呢?如果有人背叛你,你會怎麼做?」

  翻本想了想,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說:「不知道。」

  秦澤笑了,笑意里多了些釋然。

  「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答案。」他說,拍了拍翻本的肩,「說明你沒遇到過,心裡還沒被恨蛀空。」

  他站起身,衣袍輕振。

  「走吧,陪我去見見他。」

  陳遠住在京城西邊的一座小院裡,院子狹小,牆皮剝落,透著蕭索。

  秦澤推開門,吱呀聲驚起了檐下麻雀。走進去,陳遠正坐在院子裡發呆,望著地上零落的枯葉,聽見聲響,看見他,臉色一下子變了,從蒼白到漲紅,又轉為死灰。

  「你……你怎麼……」

  「還活著?」秦澤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對,還活著,讓你失望了。」

  陳遠猛地站起身,腳步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撞翻了身後的矮凳,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想幹什麼?」他聲音發抖,手按在腰間,卻空空如也。

  秦澤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如深潭映月,平靜卻壓人。


  「陳遠,」他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把你當親哥哥。」

  陳遠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喉結滾動,終究還是沒說出一個字,只是眼神慌亂地躲閃。

  「我知道你恨我,」秦澤繼續說,聲音柔和下來,「可我不怪你。我只是一直想不通,為什麼?為什麼非要走到這一步?」

  陳遠沉默了很久,肩頭微微顫抖,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扭曲著擠出來。

  「為什麼?」他說,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多年的怨憤,「你問我為什麼?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誇你,所有人都喜歡你。師父誇你聰明,師妹喜歡你溫和,外面的人說你是大俠,說你是救星。我呢?我什麼都不是!」

  他吼道,眼眶通紅:「我練功比你刻苦,做事比你認真,可誰看得見我?誰記得我?你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有!你說,這是為什麼?!憑什麼?!」

  秦澤望著他,眼眶漸漸泛紅,水光氤氳,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仿佛咽下了千言萬語。

  「陳遠,」他說,聲音微顫,「對不起。」

  陳遠愣住了,仿佛被雷擊中,僵在原地。

  「對不起?」他喃喃道,重複著這三個字,像是聽不懂,「你說對不起?」

  「對,」秦澤點頭,淚水無聲滑落,「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苦,不知道你這麼難受。我以為咱們是兄弟,是親人,可我沒看見你的苦,沒看見你的難受。這是我的錯,是我眼盲心盲。」

  陳遠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眼淚忽然決堤,滾滾而下。

  秦澤走上前,伸出手,緊緊抱住他,手臂用力,仿佛要將他從深淵裡拉回來。

  「陳遠,」他說,聲音哽咽,「不管你怎麼對我,你永遠是我哥。」

  陳遠渾身顫抖,然後忽然哭了出來,聲音從壓抑的嗚咽變成號啕大哭,像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歸途。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趴在秦澤肩上,手指死死抓著秦澤的衣背,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翻本站在門口,望著相擁的二人,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湧起一種陌生又溫熱的奇怪感覺,酸澀中帶著暖意,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從來沒有被人這樣需要過。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很好的感覺,像冬夜裡的爐火,照亮了角落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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