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朋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使徒』這個組織,很神秘。江湖上知道它存在的人不多,知道的,也大多諱莫如深。它的宗旨聽起來很宏大——『以力量制衡力量』,維護這片大陸各方勢力的微妙平衡,免於傾覆。聽起來……是不是很偉大?」

  秦澤笑了笑,那笑容里摻雜了太多東西,有自嘲,有懷念,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苦澀。

  「可實際上呢?使徒裡面,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有人心懷蒼生善念,有人滿腹陰謀算計;有人揣著濟世救人之心而來,有人藏著攫權作惡之念潛伏。大家因同一個目標聚在一起,可久而久之,那個最初的目標,早就被很多人忘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加入使徒十五年,見過很多事。有人為了救人,拼上自己的命;有人為了權力,出賣自己的朋友;有人為了正義,與全世界為敵;有人為了私慾,屠盡滿城百姓。使徒里,什麼都有,唯獨沒有純粹的善惡。」

  他看著翻本,忽然問:「你知道使徒現在最想要什麼嗎?」

  翻本搖搖頭。

  「一樣傳說中的東西,」秦澤說,「叫『山心』。有人說,得到它,就能擁有無上的力量。使徒找了幾百年,一直沒找到。可最近,有消息說,山心出現了。」

  「在哪兒?」翻本的表情依舊平穩,但話語中卻飄過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音。

  「不知道。」秦澤說,「有人說它藏在東方的隱秘秘境,有人說它埋在西方的荒涼戈壁,有人說它匿於崇山峻岭深處,有人說它隱在繁華市井之間。消息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可有一點是肯定的——所有人都想要。」

  他嘆了口氣,端起茶杯。

  「為了爭奪山心,使徒內部早已分崩離析,亂作一鍋粥。有人想找到它,用它來拯救世界;有人想得到它,用它來統治一切;有人想毀掉它,免得它落入壞人之手;有人什麼都不想,只是被人推著走。」

  他看著翻本,忽然問:「你呢?你想要山心嗎?」

  翻本緩緩搖了搖頭,眉頭輕微地動了動,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沉寂。

  「為什麼?」秦澤傾身向前,目光如炬。

  「就是不想要。」翻本的聲音低而穩,仿佛這句話早已在心底刻了千百遍。

  秦澤笑了,笑聲在茶香氤氳的空氣里漾開,帶著幾分瞭然與欣賞。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他說,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沿,「別人搶破頭想要的東西,你說不要就不要。」

  他站起身,衣擺輕揚,走到翻本面前,陰影斜斜投在地板上。

  「翻本兄,」他說,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我知道你不是來殺我的。你只是想看看,我值不值得殺。」

  翻本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般靜默。

  秦澤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而堅定。

  「交個朋友?」他問,眼中閃著誠摯的光。

  翻本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要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才緩緩抬起手,穩穩地握住了秦澤的手。那隻手粗糙而有力,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秦澤笑了,笑得很開心,眼角漾出細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他說,握緊的手輕輕晃了晃,「從今天起,咱們就是朋友了。」

  孫心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手中茶壺微微傾斜,添上一圈暖熱的漣漪。

  那天晚上,三人在茶樓里坐了很久。燭火搖曳,映著彼此的面容。秦澤講了很多事,講他幼時流落街頭的過往,講使徒內部錯綜複雜的秘聞,講山心那撲朔迷離的傳說。翻本一直聽著,很少說話,只是偶爾抿一口茶,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許多,仿佛冰層下悄然流動的春水。

  夜深了,茶樓要打烊了。夥計輕手輕腳地收拾著鄰桌的杯盞。三人起身告辭,衣袂帶起細微的風。

  走到門口,秦澤忽然轉身,說:「翻本兄,我有個請求。」

  翻本看著他,夜色在肩頭披了一層薄紗。

  「那個出錢買我命的人,」秦澤說,聲音壓低了幾分,「我想請你幫我查查,是誰。」

  翻本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投向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然後點點頭。

  「好。」

  秦澤笑了,拱了拱手,袖口在夜風中輕擺。

  「多謝,改天再聚。」

  他轉身離去,步履從容,身影漸次消融在蜿蜒的街巷與深沉的夜色中,最終不見痕跡。

  翻本站在茶樓門口,望著秦澤漸漸融入夜色的背影,良久未動,只有發梢被晚風輕輕拂動。

  「孩子,」孫心在一旁說,聲音溫和如舊,「你交了個好朋友。」

  翻本沒有說話,唇線抿成一條平靜的弧。

  「回去吧,」孫心說,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可以查查那個人的底細。」

  翻本點點頭,跟著孫心往回走,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清晰可聞。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座茶樓靜靜地立著,門口的紅燈籠還在亮著,暈開兩團朦朧的光,像是兩隻沉默的眼睛,久久地望著他。

  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身影沒入街角的陰影,又重新出現在下一盞燈籠的光暈里。

  ###

  接下來的日子,翻本開始暗中調查秦澤的事。

  他去了很多地方,問了很多人。城東的破廟、城西的集市、南門的碼頭、北郊的村落。他找到那些被秦澤救過的人,那些被秦澤幫過的人,那些認識秦澤的人。他聽他們講秦澤的故事,一件一件,記在心裡,如同拾取散落的珍珠。

  他救過一個被拐賣的孩子,寒冬臘月里脫下外衣裹住孩子單薄的身子,徒步三十里送回父母身邊,分文不取,只留下一句「好好照看」。

  他幫過一個被惡霸欺凌的老婦人,不僅將惡霸告到官府,還日夜守在衙門外直至案子審定,讓那惡霸吃了官司,再不敢逞凶。

  他治過一個身染重病的窮人,自己掏錢買藥,親手熬了送去,連續半月風雨無阻,直至那人面色漸紅,能下床行走。

  他為一個冤死的老人申冤,跑遍了整個京城,訪遍每一處可能藏匿線索的角落,最後找到真兇,繩之以法,還了老人清白。

  諸如此類的善事,一樁樁,一件件,多得數都數不清,像細雨滲入泥土,悄無聲息卻滋養萬物。

  翻本聽著這些故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如同冰河初融,涓涓細流開始涌動。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每聽完一個這樣的故事,腦海里就會浮現出記憶中一些模糊的片段。那些片段很零碎,拼不成完整的畫面,卻讓他心裡暖暖的,仿佛有一盞燈在深處被悄然點亮。

  有一個片段,是一個老人抱著他,坐在一棵大樹下,樹蔭濃密,漏下斑駁的光點。

  有一個片段,是那個老人輕輕地哼著歌,聲音很溫柔,調子悠長而古老,隨風飄散。

  有一個片段,是那個老人握著他的手,掌心粗糙而溫暖,說:「孩子,你要好好活著。」

  他拼命想要看清老人的臉,可每次指尖剛要觸到那模糊輪廓時,那些片段便如晨霧般驟然散開,任他怎麼抓都抓不住一絲痕跡,只留下空落落的悵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