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峙
說書先生醒木一落，餘音猶在梁間盤旋，茶客們方才如夢初醒，旋即爆發出陣陣喝彩與掌聲。秦澤亦含笑撫掌，隨後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不疾不徐地啜飲一口。
他將杯中剩餘的茶湯一飲而盡，白瓷杯底輕叩桌面，發出一聲脆響，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流轉，倏然定在了這邊。
他看見了孫心。
秦澤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那訝異便化開，唇角自然而然地揚起一抹明朗的笑意。他起身離座，步履從容地朝這邊走來，衣擺隨著動作輕晃，在這喧嚷的茶樓里劃開一道閒適的軌跡。
「孫前輩？」他行至桌前，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您怎麼在這兒？」
孫心抬眼，也笑著拱了拱手：「路過，順道進來喝杯茶，歇歇腳。不曾想秦公子也在？」
「是啊，來聽段書，偷得浮生半日閒。」秦澤答著，目光自然地轉向孫心身側，「這位是……」
「我一位朋友。」孫心側身示意，「道上朋友多喚他『翻本』。」
秦澤點點頭，朝翻本拱手：「翻本兄，幸會。」
翻本靜靜坐著，眼皮微抬，目光落在秦澤臉上，並無言語，只是那般看著，像在審視一件器物，又像在丈量一段距離。
秦澤對此不以為意，臉上笑意未減，溫聲道：「二位且慢用，我就不多叨擾了。」說罷，轉身欲走。
「等等。」
翻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像鈍刀刮過粗糲的石頭，讓周遭的空氣微微一凝。
秦澤腳步頓住，回過頭。
翻本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並不大，卻帶著一種蓄勢般的沉穩。他直視著秦澤，眼神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有人出錢買你的命。」他說，字字清晰，平平淡淡，卻如冷水濺入滾油。
秦澤愣住了，孫心也愣住了。
方才還嗡嗡作響的茶樓，霎時間落針可聞。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好奇、驚疑、戒備，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秦澤盯著翻本，看了足足有半晌，臉上那慣常的笑意慢慢重新浮現，甚至比先前更濃了些。
「是嗎？」他語調輕鬆，仿佛在問今日的茶點，「出多少錢？」
「五萬兩。」翻本答。
秦澤臉上的笑意驟然一凝，像是被瞬間凍結，隨即又緩緩化開，化作一種複雜的玩味。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五萬兩……」尾音拖長，似在咀嚼這個數字的分量，「真不少。」
他重新望向翻本，眼中不見絲毫懼色，反倒燃起一團近乎天真的好奇火光。「那你呢？」他問，語氣尋常得像在問路，「你是來殺我的？」
翻本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卻無比確定。
秦澤沉默了片刻。這沉默里沒有驚慌，更像是在思考一個難題。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翻本緊閉著嘴，如同蚌殼。茶樓里靜得能聽見遠處灶膛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
秦澤看著他，看了很久，目光細細描摹過翻本臉上每一寸冷硬的線條。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褪去了之前的疏朗，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點欣賞的意味。
「你這個人有意思。」他說，語氣竟有些愉快，「請坐，喝杯茶？」
翻本身形如鐵鑄般紋絲不動，唯有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內蜷縮，觸碰到了腰間那被舊布纏繞的刀柄，輕輕攥緊。
秦澤也不勉強，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淡笑，自顧自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抬手朝店外候著的小二揚了揚，示意添副茶具。他提起粗陶茶壺，斟了七分滿的一杯茶，推到翻本面前的桌沿。
「坐下說？」他再次邀請，目光平靜地望著翻本。
翻本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如石，唯有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暗流。
對峙的寂靜持續了幾個呼吸，他終於抬起腳，動作有些滯澀，在對面的椅子上緩緩落座，背脊挺得筆直。
孫心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趁秦澤不注意，飛快地朝他使了個眼色，其中含義複雜：警惕，勸誡，亦有幾分無奈。秦澤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端起自己那杯新添的茶，吹開浮葉，抿了一口。
「翻本兄，」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我想知道，那個出錢的人，是誰？」
「不知道。」翻本的回答簡短生硬。
「不知道？」秦澤挑眉。
「只收錢，不問人。」翻本補充道，這是行規，也是他的準則。
秦澤點點頭，表示理解：「明白了。你是……專做這個的？」他措辭謹慎，未直接點破「殺手」二字。
翻本沒有回答，默認有時便是最明確的答案。
秦澤也不追問，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似在自言自語：「我得罪的人不算少，想讓我消失的，大概也能數出幾個。五萬兩……這個價碼，不是尋常恩怨，也非小門小戶出得起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翻本，目光清亮：「讓我猜猜……是『使徒』內部的人？」
翻本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儘管他立刻恢復了面無表情，但那瞬間的細微變化，並未逃過秦澤的眼睛。
秦澤凝視著他的眼睛，忽然向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篤定：「你不確定，對不對？你接這單生意，心裡有疑。」
翻本依舊沉默，但他的沉默，在此刻已是最好的答案。
秦澤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要借那微苦的茶水平復心緒，也像在整理思緒。
「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他說，聲音放緩，帶上了一種回憶的悠遠。
「我從小就是個孤兒，」秦澤開始講述，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不知父母是誰，不知家在何方。是『使徒』的人撿到了我，把我養大，教我識字，傳我武藝，授我生存的本事。」
翻本垂著眼，仿佛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唯有在聽到「孤兒」二字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波瀾。
他將杯中剩餘的茶湯一飲而盡，白瓷杯底輕叩桌面，發出一聲脆響，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流轉，倏然定在了這邊。
他看見了孫心。
秦澤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那訝異便化開，唇角自然而然地揚起一抹明朗的笑意。他起身離座，步履從容地朝這邊走來，衣擺隨著動作輕晃，在這喧嚷的茶樓里劃開一道閒適的軌跡。
「孫前輩？」他行至桌前，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您怎麼在這兒？」
孫心抬眼，也笑著拱了拱手：「路過，順道進來喝杯茶，歇歇腳。不曾想秦公子也在？」
「是啊，來聽段書，偷得浮生半日閒。」秦澤答著，目光自然地轉向孫心身側，「這位是……」
「我一位朋友。」孫心側身示意，「道上朋友多喚他『翻本』。」
秦澤點點頭，朝翻本拱手：「翻本兄，幸會。」
翻本靜靜坐著，眼皮微抬，目光落在秦澤臉上，並無言語，只是那般看著，像在審視一件器物，又像在丈量一段距離。
秦澤對此不以為意，臉上笑意未減，溫聲道：「二位且慢用，我就不多叨擾了。」說罷，轉身欲走。
「等等。」
翻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像鈍刀刮過粗糲的石頭，讓周遭的空氣微微一凝。
秦澤腳步頓住，回過頭。
翻本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並不大，卻帶著一種蓄勢般的沉穩。他直視著秦澤，眼神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有人出錢買你的命。」他說，字字清晰，平平淡淡，卻如冷水濺入滾油。
秦澤愣住了，孫心也愣住了。
方才還嗡嗡作響的茶樓，霎時間落針可聞。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好奇、驚疑、戒備，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秦澤盯著翻本，看了足足有半晌，臉上那慣常的笑意慢慢重新浮現，甚至比先前更濃了些。
「是嗎？」他語調輕鬆，仿佛在問今日的茶點，「出多少錢？」
「五萬兩。」翻本答。
秦澤臉上的笑意驟然一凝，像是被瞬間凍結，隨即又緩緩化開，化作一種複雜的玩味。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五萬兩……」尾音拖長，似在咀嚼這個數字的分量，「真不少。」
他重新望向翻本，眼中不見絲毫懼色，反倒燃起一團近乎天真的好奇火光。「那你呢？」他問，語氣尋常得像在問路，「你是來殺我的？」
翻本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卻無比確定。
秦澤沉默了片刻。這沉默里沒有驚慌，更像是在思考一個難題。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翻本緊閉著嘴，如同蚌殼。茶樓里靜得能聽見遠處灶膛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
秦澤看著他，看了很久，目光細細描摹過翻本臉上每一寸冷硬的線條。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褪去了之前的疏朗，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點欣賞的意味。
「你這個人有意思。」他說，語氣竟有些愉快，「請坐，喝杯茶？」
翻本身形如鐵鑄般紋絲不動，唯有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內蜷縮，觸碰到了腰間那被舊布纏繞的刀柄，輕輕攥緊。
秦澤也不勉強，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淡笑，自顧自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抬手朝店外候著的小二揚了揚，示意添副茶具。他提起粗陶茶壺，斟了七分滿的一杯茶，推到翻本面前的桌沿。
「坐下說？」他再次邀請，目光平靜地望著翻本。
翻本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如石，唯有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暗流。
對峙的寂靜持續了幾個呼吸，他終於抬起腳，動作有些滯澀，在對面的椅子上緩緩落座，背脊挺得筆直。
孫心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趁秦澤不注意，飛快地朝他使了個眼色，其中含義複雜：警惕，勸誡，亦有幾分無奈。秦澤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端起自己那杯新添的茶，吹開浮葉，抿了一口。
「翻本兄，」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我想知道，那個出錢的人，是誰？」
「不知道。」翻本的回答簡短生硬。
「不知道？」秦澤挑眉。
「只收錢，不問人。」翻本補充道，這是行規，也是他的準則。
秦澤點點頭，表示理解：「明白了。你是……專做這個的？」他措辭謹慎，未直接點破「殺手」二字。
翻本沒有回答，默認有時便是最明確的答案。
秦澤也不追問，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似在自言自語：「我得罪的人不算少，想讓我消失的，大概也能數出幾個。五萬兩……這個價碼，不是尋常恩怨，也非小門小戶出得起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翻本，目光清亮：「讓我猜猜……是『使徒』內部的人？」
翻本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儘管他立刻恢復了面無表情，但那瞬間的細微變化，並未逃過秦澤的眼睛。
秦澤凝視著他的眼睛，忽然向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篤定：「你不確定，對不對？你接這單生意，心裡有疑。」
翻本依舊沉默，但他的沉默，在此刻已是最好的答案。
秦澤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要借那微苦的茶水平復心緒，也像在整理思緒。
「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他說，聲音放緩，帶上了一種回憶的悠遠。
「我從小就是個孤兒，」秦澤開始講述，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不知父母是誰，不知家在何方。是『使徒』的人撿到了我，把我養大，教我識字，傳我武藝，授我生存的本事。」
翻本垂著眼，仿佛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唯有在聽到「孤兒」二字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