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茶樓
兩天後，孫心又來了，這次是午後，陽光正好。
「找到了。」他進門便說，氣息微喘，似是走得急，「秦澤在東城的清心茶樓，有個習慣，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午後，都會去那裡喝茶，聽一段書。今天是十五，他應該在那兒。」
翻本正坐在窗前，聞言，立刻站起身，伸手抄起橫在床頭的刀，動作乾脆利落。
「等等，」孫心抬手攔住他，神色嚴肅，「我跟你一起去。」
翻本看著他，眼神帶著疑問。
「怕你一時衝動，見了面不由分說就動手。」孫心解釋道，語氣不容拒絕，「總得先看清楚，說上話。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棧。京城的午後同樣熱鬧，雖不及早晚市集喧囂，街上依舊行人如織。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早春的最後一絲寒意。
孫心走在前頭，腳步穩當，對街巷頗為熟悉；翻本默默跟在後面半步之遙，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他們穿過熙攘的主街，拐進稍僻靜的巷道，七拐八繞，避開幾處熱鬧的坊市，最後在一條種著垂柳的安靜街道盡頭停下。
一座二層茶樓臨街而立，不大，但很是雅致。黑瓦白牆，飛檐翹角，門口掛著兩盞精緻的紅燈籠，燈籠紙上寫著秀挺的「清心」二字。木格窗敞開著，裡面隱約傳來叮咚的絲竹聲、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語調，以及茶客們偶爾爆發出的喝彩與輕笑。
孫心推開虛掩的雕花木門，一股茶香混合著點心甜膩的氣息撲面而來。翻本緊隨其後，踏入室內。
茶樓里人不少，散坐著二三十位茶客。桌椅是暗紅色的老木頭，擦拭得光亮。台上，一位身著長衫的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手持摺扇，比劃著名手勢，眉飛色舞，唾沫橫飛，說的是江湖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段子。茶客們聽得入神，有的端著茶杯忘了喝，有的隨著情節緊張而屏息。
孫心站在門口，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緩緩掃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大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兒。」他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
翻本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角落裡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件質料普通的青色長衫，洗得微微發白，卻十分整潔。面容清秀，膚色白皙，眉眼柔和，鼻樑挺直。他獨自一人，面前放著一壺茶，一隻白瓷茶杯。
此刻，他正微微側頭，專注地聽著台上的說書，嘴角自然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浸其中的笑意，看起來溫和而無害，與周圍那些或激動或悠閒的茶客氣質迥異。
那就是秦澤。
翻本只抬眼掃了他一瞬，便垂下眼帘，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他周身的氣息卻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分。
「找個地方坐下。」孫心低聲說，扯了扯翻本的袖子，「先看看，不急。」
兩人在離門口不遠、同樣靠窗卻與秦澤斜對角的位置坐下。這裡既能觀察秦澤，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
小二很快過來，滿臉堆笑。孫心點了一壺普通的碧螺春，又要了兩碟瓜子花生。翻本將腰間的刀解下，重重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的目光低垂，卻始終用餘光鎖著那個角落。
孫心順著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秦澤，然後轉回頭，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熱氣裊裊升起。
「你看他像壞人嗎？」他輕聲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翻本。
翻本沒有回答，仿佛沒聽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頜微微收緊。
「我認識他三年了。」孫心也不介意，自顧自低聲說著，聲音裡帶著回憶，「他是個好人，不是裝出來的那種。城西的粥棚，他出錢設的，冬天給乞丐發棉衣，也是他牽頭。去年瘟疫，他帶著幾個大夫在貧民區忙活了整整一個月，自己差點也搭進去。他救過的人，比你……咳，總之很多。他幫過的人，數都數不清。」
翻本依舊沉默，只是擱在桌下的左手，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粗礪的刀柄纏繩。
孫心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吹了吹，啜飲一口，目光也投向台上。說書先生正講到俠客與惡霸當街對峙，氣氛劍拔弩張，茶客們鴉雀無聲，全神貫注。
秦澤也聽得入神，身體微微前傾，清澈的眼睛望著台上，閃爍著專注的光彩。手邊那杯茶早已沒了熱氣，他也渾然未覺。
翻本看著他，看著他那溫和的側臉，專注的神情，不知怎的，腦海里忽然毫無徵兆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人……好像也喜歡聽說書。也喜歡坐在這樣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聽。聽的時候，嘴角也會帶著類似這樣淺淺的、平和的笑意。聽完了，有時會笑著搖搖頭，低聲自言自語般說一句「這講得不對，不是這樣的」，然後放下茶錢，起身離開，背影有些佝僂……
那個人是誰？
翻本眉頭緊緊擰了起來，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努力想抓住那閃逝的碎片，但記憶如同水底模糊的倒影，越是用力去想，越是攪得渾濁不清。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老人？什麼時候？是小時候流浪途中？還是後來……？完全想不起來。只有一種極其模糊的、混合著些許溫暖與更多茫然的感覺殘留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為什麼突然想起來？
翻本的眼神里充滿了罕見的迷茫與掙扎，那冰冷的面具仿佛出現了一絲裂痕。
「怎麼了？」孫心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轉過頭，關切地問。
翻本緩緩搖了搖頭，唇瓣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只是重新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再次投向角落裡的秦澤，只是這一次，那目光深處，除了慣常的冷冽審視，似乎又多了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痕跡。
「找到了。」他進門便說，氣息微喘，似是走得急，「秦澤在東城的清心茶樓，有個習慣，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午後，都會去那裡喝茶，聽一段書。今天是十五，他應該在那兒。」
翻本正坐在窗前，聞言，立刻站起身，伸手抄起橫在床頭的刀，動作乾脆利落。
「等等，」孫心抬手攔住他，神色嚴肅，「我跟你一起去。」
翻本看著他，眼神帶著疑問。
「怕你一時衝動，見了面不由分說就動手。」孫心解釋道，語氣不容拒絕，「總得先看清楚，說上話。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棧。京城的午後同樣熱鬧，雖不及早晚市集喧囂，街上依舊行人如織。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早春的最後一絲寒意。
孫心走在前頭，腳步穩當，對街巷頗為熟悉；翻本默默跟在後面半步之遙，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他們穿過熙攘的主街，拐進稍僻靜的巷道，七拐八繞，避開幾處熱鬧的坊市，最後在一條種著垂柳的安靜街道盡頭停下。
一座二層茶樓臨街而立，不大，但很是雅致。黑瓦白牆，飛檐翹角，門口掛著兩盞精緻的紅燈籠，燈籠紙上寫著秀挺的「清心」二字。木格窗敞開著，裡面隱約傳來叮咚的絲竹聲、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語調，以及茶客們偶爾爆發出的喝彩與輕笑。
孫心推開虛掩的雕花木門，一股茶香混合著點心甜膩的氣息撲面而來。翻本緊隨其後，踏入室內。
茶樓里人不少，散坐著二三十位茶客。桌椅是暗紅色的老木頭，擦拭得光亮。台上，一位身著長衫的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手持摺扇，比劃著名手勢，眉飛色舞，唾沫橫飛，說的是江湖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段子。茶客們聽得入神，有的端著茶杯忘了喝，有的隨著情節緊張而屏息。
孫心站在門口，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緩緩掃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大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兒。」他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
翻本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角落裡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件質料普通的青色長衫，洗得微微發白，卻十分整潔。面容清秀，膚色白皙，眉眼柔和，鼻樑挺直。他獨自一人，面前放著一壺茶，一隻白瓷茶杯。
此刻，他正微微側頭，專注地聽著台上的說書，嘴角自然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浸其中的笑意，看起來溫和而無害，與周圍那些或激動或悠閒的茶客氣質迥異。
那就是秦澤。
翻本只抬眼掃了他一瞬，便垂下眼帘，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他周身的氣息卻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分。
「找個地方坐下。」孫心低聲說，扯了扯翻本的袖子，「先看看，不急。」
兩人在離門口不遠、同樣靠窗卻與秦澤斜對角的位置坐下。這裡既能觀察秦澤，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
小二很快過來，滿臉堆笑。孫心點了一壺普通的碧螺春，又要了兩碟瓜子花生。翻本將腰間的刀解下，重重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的目光低垂，卻始終用餘光鎖著那個角落。
孫心順著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秦澤，然後轉回頭，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熱氣裊裊升起。
「你看他像壞人嗎？」他輕聲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翻本。
翻本沒有回答，仿佛沒聽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頜微微收緊。
「我認識他三年了。」孫心也不介意，自顧自低聲說著，聲音裡帶著回憶，「他是個好人，不是裝出來的那種。城西的粥棚，他出錢設的，冬天給乞丐發棉衣，也是他牽頭。去年瘟疫，他帶著幾個大夫在貧民區忙活了整整一個月，自己差點也搭進去。他救過的人，比你……咳，總之很多。他幫過的人，數都數不清。」
翻本依舊沉默，只是擱在桌下的左手，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粗礪的刀柄纏繩。
孫心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吹了吹，啜飲一口，目光也投向台上。說書先生正講到俠客與惡霸當街對峙，氣氛劍拔弩張，茶客們鴉雀無聲，全神貫注。
秦澤也聽得入神，身體微微前傾，清澈的眼睛望著台上，閃爍著專注的光彩。手邊那杯茶早已沒了熱氣，他也渾然未覺。
翻本看著他，看著他那溫和的側臉，專注的神情，不知怎的，腦海里忽然毫無徵兆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人……好像也喜歡聽說書。也喜歡坐在這樣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聽。聽的時候，嘴角也會帶著類似這樣淺淺的、平和的笑意。聽完了，有時會笑著搖搖頭，低聲自言自語般說一句「這講得不對，不是這樣的」，然後放下茶錢，起身離開，背影有些佝僂……
那個人是誰？
翻本眉頭緊緊擰了起來，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努力想抓住那閃逝的碎片，但記憶如同水底模糊的倒影，越是用力去想，越是攪得渾濁不清。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老人？什麼時候？是小時候流浪途中？還是後來……？完全想不起來。只有一種極其模糊的、混合著些許溫暖與更多茫然的感覺殘留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為什麼突然想起來？
翻本的眼神里充滿了罕見的迷茫與掙扎，那冰冷的面具仿佛出現了一絲裂痕。
「怎麼了？」孫心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轉過頭，關切地問。
翻本緩緩搖了搖頭，唇瓣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只是重新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再次投向角落裡的秦澤，只是這一次，那目光深處，除了慣常的冷冽審視，似乎又多了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