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畫像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裡，翻本哪兒也沒去，就待在客棧這間小小的屋子裡。餓了便喚小二送些饅頭鹹菜之類的粗食來，渴了就灌幾口涼透的茶水，困了倒頭便睡，睡時也保持著警醒，稍有異動便能立刻睜眼。剩下的時間，他就坐在窗前那把舊椅上，看街上的那些人，看日頭東升西落，看光影在對面屋脊上移動，一看就是大半天，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第三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窗紙染成暖橙色時，有人敲門。
敲門聲很輕，但很清晰，兩下，停頓，再三下。
翻本起身，走到門邊，並未立刻開門，靜立一瞬，才拔開門閂，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鬚髮皆白，梳理得整齊，背有些駝，但身板還算硬朗。他的眼睛卻很亮，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些許疲憊，此刻正仔細打量著翻本。
「你是翻本？」老人問，聲音比之前那位蒼老些，卻更沉穩。
翻本點點頭，讓開門口。
老人邁步走進來，動作不疾不徐，在桌邊落了座。翻本關上門，走到桌邊，提起尚有溫意的茶壺，給他斟了杯水，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腰背挺直。
「說吧，什麼事。」孫心開門見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翻本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過去。紙張質地普通，邊緣有些毛糙。
孫心伸手接過，展開一瞧，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那是一張用炭筆繪成的畫像，筆法簡潔卻傳神。畫的是個年輕人，眉眼俊秀，鼻樑挺直，嘴角天然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起來親切而無害。畫像旁邊寫著幾個小字：秦澤，二十三歲。墨跡已有些暗淡。
「你找他幹什麼？」孫心抬起眼，目光銳利。
「殺他。」翻本的回答簡短冰冷，沒有半分波瀾。
孫心愣了愣，然後放下畫像，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看著翻本。「你跟他有什麼仇？」
「沒有仇。」
「那他得罪你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翻本抬起眼，看向孫心。他的眼睛很黑，黑得不見底，像兩口深井，映不出絲毫光亮，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有人出錢。」
孫心徹底怔住了。他盯著翻本看了半晌，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漠然的空白。
忽然，他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蒼老沙啞，起初很輕，漸漸變大，裹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無奈，幾分世事荒唐的唏噓，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意思，」他邊笑邊搖頭，「真有意思。你大老遠跑到天京來，就為了殺一個不認識的人，賺一筆不知道多少的錢？」
翻本沒有說話，靜靜等著他笑完。
孫心止住笑，抬手抹了抹眼角，看著翻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複雜的東西，探究，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孩子，」他換了稱呼，語氣緩和下來，「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孫心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飄向窗外漸沉的暮色，「二十一歲，就這麼能殺人？你殺過多少人了？」
翻本沒有回答，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孫心也不追問，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承載著太多歲月的重量。
「那個秦澤，我認識。」他說，語氣變得沉重，「他不是壞人。相反，他救過很多人，幫過很多人，在這京城裡，不少窮苦百姓都受過他的恩惠。你確定要殺他？」
翻本沉默著，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有人出錢，」孫心繼續說，目光緊鎖著翻本，「你就殺人。那要是有一天，有人出更多的錢，讓你來殺我呢？你會接嗎？」
翻本看著他，沒有任何猶豫：「不會。」
「為什麼？」孫心追問。
「因為你是個好人。」翻本的回答簡單直接，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孫心忽然噎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恩將仇報的，有忘恩負義的，有翻臉無情的，有見利忘義的。人性里的醜惡、算計與背叛他見得太多，早就麻木了，心也漸漸硬了。
可他沒見過這樣的。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冰冷，手段想必狠辣，為錢取命，卻偏偏還保留著如此直白甚至幼稚的是非判斷，而且說得如此認真。
「孩子，」孫心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也是個好人。」
翻本卻搖搖頭，語氣平淡：「我殺過人，很多。」
「殺人不代表壞，」孫心向前傾了傾身，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清晰地傳遞過去，「有些人該殺，比如那些欺壓良善、罪大惡極之徒；有些人不得不殺，比如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重要的是，你為何而殺，你的心是什麼樣。」
翻本望著他，那雙深井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翻湧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那裡面混雜著困惑、茫然，或許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波動。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什麼樣。」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孫心聽了，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看透世情的寬容。「那就慢慢找。」他說，語氣溫和而堅定，「反正你才二十一，路還長，有的是時間。」
他緩緩站起身，因年老而動作略顯遲緩，走到翻本身邊，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那手掌溫暖而粗糙，帶著長輩的力度。
「那個秦澤，我幫你找。」他說，「但不是讓你殺他。你先見見他，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聽他說話，見完了，如果你還想殺，到時候……我再幫你。」
翻本抬起頭，看著孫心皺紋深刻卻目光清明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
孫心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忽然回過頭。「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翻本。」
「翻本？」孫心念叨了一遍，似乎在品味這兩個字，「這名字誰給你起的？有什麼講究嗎？」
「不知道。」翻本說，眼神空茫，「從小就有人這麼叫我。」
孫心點點頭，沒再多問，只道：「好好歇著吧。」便推門出去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翻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徹底降臨，深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星。
街上點起了燈，有商鋪門口懸掛的燈籠，有小販攤頭的油燈，也有行人提著的紙燈籠，星星點點，明明滅滅，像是被人隨手撒在地上的、零碎的星星，照亮一方方小小的溫暖。
他望著那些燈火，久久佇立，身形紋絲不動，青衫融入漸濃的夜色，唯有那雙漆黑的眸子，映著窗外微弱的光，深處卻依舊是一片望不穿的沉寂。
三天裡，翻本哪兒也沒去，就待在客棧這間小小的屋子裡。餓了便喚小二送些饅頭鹹菜之類的粗食來，渴了就灌幾口涼透的茶水，困了倒頭便睡，睡時也保持著警醒，稍有異動便能立刻睜眼。剩下的時間，他就坐在窗前那把舊椅上，看街上的那些人，看日頭東升西落，看光影在對面屋脊上移動，一看就是大半天，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第三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窗紙染成暖橙色時，有人敲門。
敲門聲很輕，但很清晰，兩下，停頓，再三下。
翻本起身，走到門邊，並未立刻開門，靜立一瞬，才拔開門閂，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鬚髮皆白，梳理得整齊，背有些駝，但身板還算硬朗。他的眼睛卻很亮，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些許疲憊，此刻正仔細打量著翻本。
「你是翻本？」老人問，聲音比之前那位蒼老些，卻更沉穩。
翻本點點頭，讓開門口。
老人邁步走進來，動作不疾不徐，在桌邊落了座。翻本關上門，走到桌邊，提起尚有溫意的茶壺，給他斟了杯水，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腰背挺直。
「說吧，什麼事。」孫心開門見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翻本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過去。紙張質地普通，邊緣有些毛糙。
孫心伸手接過，展開一瞧，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那是一張用炭筆繪成的畫像，筆法簡潔卻傳神。畫的是個年輕人，眉眼俊秀，鼻樑挺直，嘴角天然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起來親切而無害。畫像旁邊寫著幾個小字：秦澤，二十三歲。墨跡已有些暗淡。
「你找他幹什麼？」孫心抬起眼，目光銳利。
「殺他。」翻本的回答簡短冰冷，沒有半分波瀾。
孫心愣了愣，然後放下畫像，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看著翻本。「你跟他有什麼仇？」
「沒有仇。」
「那他得罪你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翻本抬起眼，看向孫心。他的眼睛很黑，黑得不見底，像兩口深井，映不出絲毫光亮，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有人出錢。」
孫心徹底怔住了。他盯著翻本看了半晌，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漠然的空白。
忽然，他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蒼老沙啞，起初很輕，漸漸變大，裹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無奈，幾分世事荒唐的唏噓，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意思，」他邊笑邊搖頭，「真有意思。你大老遠跑到天京來，就為了殺一個不認識的人，賺一筆不知道多少的錢？」
翻本沒有說話，靜靜等著他笑完。
孫心止住笑，抬手抹了抹眼角，看著翻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複雜的東西，探究，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孩子，」他換了稱呼，語氣緩和下來，「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孫心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飄向窗外漸沉的暮色，「二十一歲，就這麼能殺人？你殺過多少人了？」
翻本沒有回答，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孫心也不追問，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承載著太多歲月的重量。
「那個秦澤，我認識。」他說，語氣變得沉重，「他不是壞人。相反，他救過很多人，幫過很多人，在這京城裡，不少窮苦百姓都受過他的恩惠。你確定要殺他？」
翻本沉默著，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有人出錢，」孫心繼續說，目光緊鎖著翻本，「你就殺人。那要是有一天，有人出更多的錢，讓你來殺我呢？你會接嗎？」
翻本看著他，沒有任何猶豫：「不會。」
「為什麼？」孫心追問。
「因為你是個好人。」翻本的回答簡單直接，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孫心忽然噎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恩將仇報的，有忘恩負義的，有翻臉無情的，有見利忘義的。人性里的醜惡、算計與背叛他見得太多，早就麻木了，心也漸漸硬了。
可他沒見過這樣的。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冰冷，手段想必狠辣，為錢取命，卻偏偏還保留著如此直白甚至幼稚的是非判斷，而且說得如此認真。
「孩子，」孫心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也是個好人。」
翻本卻搖搖頭，語氣平淡：「我殺過人，很多。」
「殺人不代表壞，」孫心向前傾了傾身，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清晰地傳遞過去，「有些人該殺，比如那些欺壓良善、罪大惡極之徒；有些人不得不殺，比如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重要的是，你為何而殺，你的心是什麼樣。」
翻本望著他，那雙深井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翻湧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那裡面混雜著困惑、茫然，或許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波動。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什麼樣。」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孫心聽了，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看透世情的寬容。「那就慢慢找。」他說，語氣溫和而堅定，「反正你才二十一，路還長，有的是時間。」
他緩緩站起身，因年老而動作略顯遲緩，走到翻本身邊，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那手掌溫暖而粗糙，帶著長輩的力度。
「那個秦澤，我幫你找。」他說，「但不是讓你殺他。你先見見他，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聽他說話，見完了，如果你還想殺，到時候……我再幫你。」
翻本抬起頭，看著孫心皺紋深刻卻目光清明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
孫心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忽然回過頭。「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翻本。」
「翻本？」孫心念叨了一遍，似乎在品味這兩個字，「這名字誰給你起的？有什麼講究嗎？」
「不知道。」翻本說，眼神空茫，「從小就有人這麼叫我。」
孫心點點頭，沒再多問，只道：「好好歇著吧。」便推門出去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翻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徹底降臨，深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星。
街上點起了燈，有商鋪門口懸掛的燈籠，有小販攤頭的油燈，也有行人提著的紙燈籠，星星點點，明明滅滅，像是被人隨手撒在地上的、零碎的星星，照亮一方方小小的溫暖。
他望著那些燈火，久久佇立，身形紋絲不動，青衫融入漸濃的夜色，唯有那雙漆黑的眸子，映著窗外微弱的光，深處卻依舊是一片望不穿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