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獨行
巴爾品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正月剛過，山里殘雪未消，城裡的桃花卻已搶先綻放。
粉白的花簇密密匝匝擠滿枝頭，風過處，花瓣簌簌飄落，在地上鋪成了一層輕薄的花毯。那花瓣柔軟而濕潤，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氣息，偶爾沾上行人的鞋履，或是隨風旋上半空，又悄然委地。
翻本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一片粉白，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二十一歲，身形高瘦挺拔，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冷峻，薄唇緊抿，仿佛從未有過笑意。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衣料已有些透薄，袖口與下擺處磨出了毛邊。腰間斜挎著一把刀。那刀沒有刀鞘，只用一塊舊布潦草地裹著，露出半截烏黑沉黯的刀柄，柄上纏著的麻繩已被磨得光滑。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連呼吸都輕得近乎沒有。
進城的人從他身邊經過，都要多看他一眼。有人好奇，有人警惕，也有人匆匆一瞥便別過頭去。他卻渾不在意，只是望著那些桃花，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麼。
「讓一讓！讓一讓！」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車夫的粗聲吆喝。翻本側身避開，動作輕捷如影。一輛馬車從他身邊疾馳而過，車輪濺起的泥水星星點點落在他衣擺上，暈開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低頭去看，也沒有發怒，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仿佛那污漬與他無關。然後，他抬腳，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進了城。
巴爾品的京城是這片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城牆巍峨高聳，磚石厚重，歷經風雨侵蝕仍屹立不倒。城內街道寬闊規整，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商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吆喝聲、談笑聲、車馬聲匯成一片嘈雜而鮮活的市井之音。
翻本走在街上，與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流格格不入。他不急，走得很慢，腳步沉穩而均勻，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兩旁，像是在找什麼，又像只是隨意打量。他的目光掠過貨攤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掠過酒肆里喧鬧的食客，掠過牆角蜷縮的乞丐，沒有任何停留。
走了半個時辰，他在一條小巷口停下。
巷子狹窄逼仄，僅容兩人並肩而過。兩側高牆矗立，牆皮斑駁，爬滿了乾枯虬結的老藤，在初春的寒意里尚未抽新芽。陽光被高牆切割，只漏下吝嗇的一線，照亮巷內漂浮的微塵。
巷子深處，隱約可見一扇木門，門上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門環鏽跡斑斑。
翻本站定片刻，目光在巷口掃視一圈，確認無人注意，才抬步踱進巷子。腳步聲在幽深的巷弄里發出輕微的迴響。
他走到那扇木門前，伸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叩門聲沉悶而清晰。
等了一會兒，門內毫無動靜。他又抬手，敲了三下，節奏與先前一致。依舊沒有人應。
他收回手，立在門口，身形挺直，既不轉身離去，也不再抬手敲門，就那麼靜靜立著，仿佛可以站到地老天荒。巷內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市聲，襯得此地愈發幽僻。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張蒼老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皮膚如同風乾的樹皮，皺紋深刻，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翻本，帶著戒備與審視。
「找誰？」聲音沙啞乾澀。
「孫心。」翻本開口，嗓音低沉平穩。
「不在。」老人回答得乾脆，作勢要關門。
翻本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張臉，目光沉靜卻如有實質。
那老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縮了縮脖子，門縫並未合攏。「真不在。出門去了，好幾天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老人搖頭，眼神閃爍。
翻本點點頭，不再多問，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深藍色的，洗得泛白，邊角磨損，用一根細繩松松繫著。
他遞過去。
老人遲疑了一下，接過布包，掂了掂，觸手輕飄飄的，狐疑地問：「這是什麼？」
「他認識。」翻本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就走，步履依舊平穩。
老人捧著布包，看著他那青衫背影轉過巷角，消失在光影交錯處，愣了半晌，才咕噥一聲，緩緩關上門，插上門閂。
翻本走出巷子，重新匯入街上的人流。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目光掠過幾家客棧的招牌，最後隨便找了家看起來不起眼的住下。
客棧規模不大，門臉陳舊，匾額上寫著「悅來」二字，倒也窗明几淨。掌柜是個中年胖子，麵團團的臉，一雙小眼透著精明，見客便堆起滿臉笑，熱情洋溢。他給翻本開了間二樓的上房，又殷勤地問要不要吃的喝的，熱水何時送來。翻本說不用，只要一壺熱水。
掌柜的連聲應著去了，臨走時，那雙小眼在翻本腰間那裹著舊布的刀上飛快地轉了一圈，笑容未變，眼神里卻多了些別的意味。
翻本沒理會，徑直進了屋，把門關上，插好門閂。
房間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架舊屏風。他將刀從腰間解下，橫放在床頭觸手可及之處，自己在床邊坐下，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窗外是一條不算熱鬧的街，對面是幾家經營針線雜貨的鋪子。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吆喝「磨剪子戧菜刀」的貨郎，有推著獨輪車叫賣炊餅的小販，有牽著孩童手細細叮囑的婦人，有拄著拐杖蹣跚獨行的老翁。他們走著自己的路，說著自己的話，臉上或憂或喜，或疲或閒，過著自己或平淡或艱辛的日子。
翻本看著他們，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幅流動的、與己無關的畫。
他從小就沒有家，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他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也不知道自己的歸處，記憶的起點便是流浪與廝殺。他只知道自己會殺人，手法利落，心腸冷硬；會一些別人不會的、在陰影里求生的本事；會在這烽煙四起、強者為尊的亂世里，像野草一樣活下去。
至於為什麼要活下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著，總比死了強。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而活著，至少還能看見這樣的春天，這樣的桃花，這樣的人間煙火——哪怕這一切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正月剛過，山里殘雪未消，城裡的桃花卻已搶先綻放。
粉白的花簇密密匝匝擠滿枝頭，風過處，花瓣簌簌飄落，在地上鋪成了一層輕薄的花毯。那花瓣柔軟而濕潤，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氣息，偶爾沾上行人的鞋履，或是隨風旋上半空，又悄然委地。
翻本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一片粉白，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二十一歲，身形高瘦挺拔，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冷峻，薄唇緊抿，仿佛從未有過笑意。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衣料已有些透薄，袖口與下擺處磨出了毛邊。腰間斜挎著一把刀。那刀沒有刀鞘，只用一塊舊布潦草地裹著，露出半截烏黑沉黯的刀柄，柄上纏著的麻繩已被磨得光滑。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連呼吸都輕得近乎沒有。
進城的人從他身邊經過，都要多看他一眼。有人好奇，有人警惕，也有人匆匆一瞥便別過頭去。他卻渾不在意，只是望著那些桃花，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麼。
「讓一讓！讓一讓！」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車夫的粗聲吆喝。翻本側身避開，動作輕捷如影。一輛馬車從他身邊疾馳而過，車輪濺起的泥水星星點點落在他衣擺上，暈開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低頭去看，也沒有發怒，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仿佛那污漬與他無關。然後，他抬腳，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進了城。
巴爾品的京城是這片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城牆巍峨高聳，磚石厚重，歷經風雨侵蝕仍屹立不倒。城內街道寬闊規整，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商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吆喝聲、談笑聲、車馬聲匯成一片嘈雜而鮮活的市井之音。
翻本走在街上，與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流格格不入。他不急，走得很慢，腳步沉穩而均勻，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兩旁，像是在找什麼，又像只是隨意打量。他的目光掠過貨攤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掠過酒肆里喧鬧的食客，掠過牆角蜷縮的乞丐，沒有任何停留。
走了半個時辰，他在一條小巷口停下。
巷子狹窄逼仄，僅容兩人並肩而過。兩側高牆矗立，牆皮斑駁，爬滿了乾枯虬結的老藤，在初春的寒意里尚未抽新芽。陽光被高牆切割，只漏下吝嗇的一線，照亮巷內漂浮的微塵。
巷子深處，隱約可見一扇木門，門上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門環鏽跡斑斑。
翻本站定片刻，目光在巷口掃視一圈，確認無人注意，才抬步踱進巷子。腳步聲在幽深的巷弄里發出輕微的迴響。
他走到那扇木門前，伸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叩門聲沉悶而清晰。
等了一會兒，門內毫無動靜。他又抬手，敲了三下，節奏與先前一致。依舊沒有人應。
他收回手，立在門口，身形挺直，既不轉身離去，也不再抬手敲門，就那麼靜靜立著，仿佛可以站到地老天荒。巷內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市聲，襯得此地愈發幽僻。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張蒼老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皮膚如同風乾的樹皮，皺紋深刻，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翻本，帶著戒備與審視。
「找誰？」聲音沙啞乾澀。
「孫心。」翻本開口，嗓音低沉平穩。
「不在。」老人回答得乾脆，作勢要關門。
翻本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張臉，目光沉靜卻如有實質。
那老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縮了縮脖子，門縫並未合攏。「真不在。出門去了，好幾天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老人搖頭，眼神閃爍。
翻本點點頭，不再多問，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深藍色的，洗得泛白，邊角磨損，用一根細繩松松繫著。
他遞過去。
老人遲疑了一下，接過布包，掂了掂，觸手輕飄飄的，狐疑地問：「這是什麼？」
「他認識。」翻本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就走，步履依舊平穩。
老人捧著布包，看著他那青衫背影轉過巷角，消失在光影交錯處，愣了半晌，才咕噥一聲，緩緩關上門，插上門閂。
翻本走出巷子，重新匯入街上的人流。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目光掠過幾家客棧的招牌，最後隨便找了家看起來不起眼的住下。
客棧規模不大，門臉陳舊，匾額上寫著「悅來」二字，倒也窗明几淨。掌柜是個中年胖子，麵團團的臉，一雙小眼透著精明，見客便堆起滿臉笑，熱情洋溢。他給翻本開了間二樓的上房，又殷勤地問要不要吃的喝的，熱水何時送來。翻本說不用，只要一壺熱水。
掌柜的連聲應著去了，臨走時，那雙小眼在翻本腰間那裹著舊布的刀上飛快地轉了一圈，笑容未變，眼神里卻多了些別的意味。
翻本沒理會，徑直進了屋，把門關上，插好門閂。
房間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架舊屏風。他將刀從腰間解下，橫放在床頭觸手可及之處，自己在床邊坐下，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窗外是一條不算熱鬧的街，對面是幾家經營針線雜貨的鋪子。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吆喝「磨剪子戧菜刀」的貨郎，有推著獨輪車叫賣炊餅的小販，有牽著孩童手細細叮囑的婦人，有拄著拐杖蹣跚獨行的老翁。他們走著自己的路，說著自己的話，臉上或憂或喜，或疲或閒，過著自己或平淡或艱辛的日子。
翻本看著他們，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幅流動的、與己無關的畫。
他從小就沒有家，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他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也不知道自己的歸處，記憶的起點便是流浪與廝殺。他只知道自己會殺人，手法利落，心腸冷硬；會一些別人不會的、在陰影里求生的本事；會在這烽煙四起、強者為尊的亂世里，像野草一樣活下去。
至於為什麼要活下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著，總比死了強。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而活著，至少還能看見這樣的春天，這樣的桃花，這樣的人間煙火——哪怕這一切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