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浪漫手機
信寄出去之後，夏末就開始數日子。
第一天，他在外婆家的書桌前坐了很久，盯著窗外的龍眼樹發呆。
樹上的花已經謝了，開始結出小小的青果，綠豆大小，藏在葉子下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外婆說夏天才能熟，還早得很。
第二天，他拉著大提琴，拉的是《晴天》。這首曲子他從日本帶到了台灣，演奏樂器從鋼琴又變成了大提琴。
低音部分比他以前用鋼琴彈的時候沉了很多，像是把一首原本飄在空中的曲子拽到了地上，讓它踩實了。
外婆在樓下聽到，又念叨了一句「聽著讓人想哭」，但沒有讓他停。
第三天，他翻出那張光華商場附近買的地圖，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不是想去哪裡，只是想找點事情做。
他把地圖折好放回抽屜的時候，看到那盒鉛筆旁邊還放著剩下的信紙，淡藍色的格子線，邊角印著梅花。
他又抽出一張，想寫第二封信，但筆拿起來又放下了。
第一封才寄出去，還沒收到回信，不知道她收到沒有。
第四天，花花在Line上發了十幾條消息，問他台灣有什麼好吃的、有沒有拍照片、飛鳥醬有沒有收到信怎麼沒動靜。
夏末一一回了，最後補了一句：「信才寄出去四天，沒那麼快。」
「那你打電話問啊！！！」花花發了三個感嘆號。
夏末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回覆。
第五天，夏末媽媽從台北市區回來，帶了一盒鳳梨酥，說是同事送的。
她在夏末房間門口停了一下，聽到他在拉大提琴，沒有敲門，把鳳梨酥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就走了。
夏末拉完一曲出來拿水喝的時候看到了那盒鳳梨酥，包裝上印著「台北名產」四個字，旁邊畫了一顆金黃色的鳳梨。
他把盒子拿進房間，拆開吃了一塊，太甜了，甜得他喝了兩杯水。但他還是把剩下的收好，放在書桌抽屜里。
第六天，外婆晚飯時忽然問了一句：「夏末，你那個信，寄出去好幾天了，人家收到了沒有？」
夏末搖了搖頭：「應該還在路上。」
「那你有沒有打電話問問？」
「沒有。」
外婆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多吃魚，補腦。」
「外婆，我腦子沒問題。」夏末說。
「腦子沒問題，那是哪裡有問題？」外婆反問。
第七天。夏末估摸著信應該到了。從台北寄到東京，航空郵件大概五到七天，今天應該能收到。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看了很久。屏幕上顯示著飛鳥的電話號碼，通訊錄里存的是「飛鳥」。
後面沒有備註，沒有表情符號，乾乾淨淨的，像她這個人一樣。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按了下去。
嘟——嘟——嘟——
接通了。
「餵——」夏末剛說了一個字，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啪嗒」，然後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他被掛了。
夏末愣了幾秒，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屏幕——「通話結束」。
他以為是信號不好，又撥了一遍。嘟——嘟——接通了。
「喂，飛——」
啪嗒。忙音。
又掛了。夏末盯著手機，眉頭皺了起來。
信號沒問題，手機也沒問題，是她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撥了一遍。這次響了很多聲，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然後電話通了。
那頭沒有聲音。沒有「餵」，沒有「你好」，沒有任何人說話，但夏末知道有人在聽，因為他能聽到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飛鳥？」他試探著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你收到信了嗎？」還是沒有回應。呼吸聲大了一些，像是在深呼吸。
「飛鳥？」
「你為什麼現在才打電話？」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
飛鳥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快要滿出來的東西，不是生氣，但比生氣更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夏末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我……我寄信的時候就跟你說了。」
「說了就完了？」飛鳥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說『信已寄出』就沒有然後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一天，兩天，三天——你說注意查收，我就天天去翻信箱。今天終於收到了，你才打電話過來。你既然要打電話，為什麼不早點打？為什麼要等信到了才打？」
夏末張了張嘴，想說「我以為收到信就不用打電話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飛鳥說的不是邏輯，是情緒。
邏輯可以反駁，情緒不行。
「外婆說，」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電話太快，消息太短。信不一樣，信可以慢慢寫，寫完了還可以看很多遍。所以我先寫了信。打電話……是我沒想那麼多。」
電話那頭安靜了。夏末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他聽到飛鳥的呼吸聲從急促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有些發緊。
「所以你就只寫信？」飛鳥的聲音小了很多，沒有剛才那種硬邦邦的勁兒了。
「也不是只寫信。我這不是打了嗎。」
「信到了才打。」飛鳥的語氣帶著一種「我不想原諒你但好像沒什麼理由不原諒」的彆扭。
夏末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飛鳥忽然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嗯？」
「你這是什麼年代的交流方式？」飛鳥的聲音好像笑了，分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寫信？現在誰還寫信？你從哪個時代穿越過來的？就算你寫信，就不能同時打個電話嗎？寫信跟打電話又不衝突。」
「你寄完信第二天就可以打電話告訴我『信寄了，注意查收』，為什麼非要我等那麼多天——自己算著日子到了才打？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放學都要去翻信箱，翻不到就——」
她又停住了。
「翻不到就怎麼了？」夏末問。
飛鳥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旁邊說話，而且不止一個人。
夏末隱約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笑意，還有一個更年輕的聲音在接話。
「飛鳥，誰打來的？」那聲音問。
「是不是夏——」另一個聲音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不是！！！」飛鳥的聲音拔高了，但這一次不是對著手機，是轉過去對著身邊的人喊的。
夏末在電話這頭隱約聽到了幾個字——「夏末」「信」「看了好幾遍」。
他的心跳了一下。
「飛鳥？」夏末試探著叫了一聲。
「……我在。」飛鳥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了什麼東西裡面。
夏末沉默了一下。
「你剛才怎麼了？」
「沒什麼。」
「你哥在旁邊？」
「……嗯。」
「他們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飛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不要再問了」的抗拒。
夏末沒有再追問。他想起剛才電話里隱約聽到的那幾個字——「看了好幾遍」。
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飛鳥，你是不是不喜歡寫信？」他問。
飛鳥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幾秒，像是她在猶豫什麼。
「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不寫了。」夏末說。
他在心裡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沒有猶豫——如果她覺得麻煩，他就不寫了。打電話也行，發消息也行，怎樣都行。
沉默。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忽然重了一些。
「誰說我不喜歡了。」飛鳥的聲音很小，小到夏末差點沒聽清。
「那你——」
「寫都寫了，還說不寫就不寫？」飛鳥撇撇嘴，「你這人怎麼這麼容易放棄。一點毅力都沒有。」
「我有毅力。」夏末說，「雙簧管就練了。」
「那是你答應了花花。跟我有什麼關係。」
飛鳥的聲音帶了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的賭氣。
夏末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不是飛鳥的，是一個年紀稍長的男聲，像是忍著但還是沒忍住的那種。
「翔真哥，你是不是在笑？」飛鳥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對著手機，是轉過頭對著旁邊喊的。
「沒有。」那個男聲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尾音里還掛著一絲沒收乾淨的笑意。
「我聽到了！」飛鳥急了。
「你聽錯了。」另一個男聲也加入了，聲音更年輕，但同樣帶著那種「我就是不承認」的篤定。
夏末在這頭聽著，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個情況。
「你們——」飛鳥的聲音從手機那邊飄過來，時遠時近，像是在跟別人拉扯，「手機還我！」
「你跟人家說清楚嘛。」那個更年輕的男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當哥哥的怎麼能不幫妹妹」的理直氣壯。
「說什麼說！沒什麼好說的！」
「你不是說那個信——」
「二哥！！！」
一陣混亂的聲響之後，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夏末能聽到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飛鳥的呼吸聲，這次近了很多。
「你還在嗎？」飛鳥問。
「我在。」夏末說。
飛鳥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又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飛鳥。」夏末叫她。
「嗯。」
「信，你看了嗎？」
飛鳥沒有回答。沉默了幾秒之後，她說了一句沒有正面回答的話：「你字還是那麼丑。」
「......大哥二哥剛才說什麼了？」夏末決定跳開這個話題。
「他們說你寫的信——」飛鳥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飛鳥的聲音又開始發緊。
「他們說……說你信寫得太短了。對，太短了。你下次寫長一點。你寫那麼短，誰看得夠——不是，誰看得清。你字又丑，寫短了根本看不清。」
夏末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那棵龍眼樹。樹上的青果又大了一圈，在夕陽里泛著淡淡的光。
「好。」他說，「下次寫長一點。」
「還要寫工整一點。」
「好。」
「不許寫錯別字。」
「我沒寫過錯別字。」
「那你寫好看一點。」
「……好。」
飛鳥沒有再說話了。夏末也沒有。安靜了片刻，飛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是怕被誰聽到。
「信我收到了。」
「嗯。」
「……謝謝。」
夏末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不用謝。」他說，「本來就是寫給你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夏末能聽到飛鳥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窗外有鳥叫聲，還有遠處光華商場隱約的廣播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溫暖的白噪音。
「你那個大提琴，」飛鳥忽然開口了，「還在拉嗎？」
「嗯。」
「拉什麼？」
「練習曲，還有晴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夏末不知道飛鳥在想什麼，但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電話那頭，輕輕地、輕輕地把心中的鬱結吐了出來。
「我也在練定音鼓。」飛鳥說，「田中老師說畢業典禮的時候也許還要再上台表演。」
「你肯定行。」夏末說。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
飛鳥沒有再反駁。
窗外，夕陽正在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色。
光華商場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五顏六色的，從夏末的房間窗戶望出去，像一小片縮在地上的銀河。
「飛鳥。」
「嗯？」
「暑假的時候，我可以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爸說的。暑假可以來日本住幾天。」
又是安靜。
「哦。」飛鳥說。
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夏末聽到了那個「哦」字後面藏著的東西——像是一顆被丟進水裡的小石子，表面沒有水花，但底下有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那你什麼時候來？」飛鳥問。
「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你不會又寫信告訴我吧？」飛鳥狐疑到。
夏末愣了一下：「不行嗎？」
「行。」飛鳥說，「但是你寫信的時候，也要打電話。不然我等得太久了。」
夏末握著手機，嘴角彎了一個很大的弧度。
「知道了。」
「還有，手機不許關機。晚上不許靜音。」
「好。」
「不許不回消息。」
「好。」
「不許——」飛鳥停了一下，「算了，就這樣。」
「好。」
「你今天說了多少個好了？」飛鳥的語氣終於恢復了一點平時的樣子。
夏末想了想：「沒數。」
「你數數。」
「不數。」
「你——算了。我要吃飯了。」
「嗯。」
「掛了。」
「嗯。」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夏末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還有通話時長——十四分鐘。
寫信有寫信的浪漫，手機有手機的浪漫~
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
光華商場的霓虹燈還在閃，五顏六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書桌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彩色光斑，正好落在那封已經寄出去的信的複印件上。
夏末把那張複印件拿起來，看了一遍。信不長，寫了不到一頁。
他想起飛鳥說的「太短了」，笑了一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新的信紙，淡藍色的格子線，邊角印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拿起鉛筆，在第一行寫下了「飛鳥」兩個字，然後停住了。寫什麼呢？他想了很久，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
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天空變成了深藍色，
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光華商場的霓虹燈在夜空中格外醒目，紅紅綠綠的，像一片不會熄滅的煙火。
夏末把筆放下，把信紙折好，放回抽屜里。
不是不寫了，是還沒想好怎麼寫——要寫長一點，要寫工整一點，要寫好看一點。還要寫一些上次沒寫的話。
外婆在樓下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書桌上的手機。
屏幕亮了，是一條新消息。他走過去拿起來看——是飛鳥發的。
「字丑就多練練。」下面還有一條：「還有，下次不許說『以後不寫』這種話。」
夏末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知道了。」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信紙還有好多張。」
發送。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下樓吃飯去了。
外婆今天燉了雞湯，遠遠的就聞到了香味。
第一天，他在外婆家的書桌前坐了很久，盯著窗外的龍眼樹發呆。
樹上的花已經謝了，開始結出小小的青果，綠豆大小，藏在葉子下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外婆說夏天才能熟，還早得很。
第二天，他拉著大提琴，拉的是《晴天》。這首曲子他從日本帶到了台灣，演奏樂器從鋼琴又變成了大提琴。
低音部分比他以前用鋼琴彈的時候沉了很多，像是把一首原本飄在空中的曲子拽到了地上，讓它踩實了。
外婆在樓下聽到，又念叨了一句「聽著讓人想哭」，但沒有讓他停。
第三天，他翻出那張光華商場附近買的地圖，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不是想去哪裡，只是想找點事情做。
他把地圖折好放回抽屜的時候，看到那盒鉛筆旁邊還放著剩下的信紙，淡藍色的格子線，邊角印著梅花。
他又抽出一張，想寫第二封信，但筆拿起來又放下了。
第一封才寄出去，還沒收到回信，不知道她收到沒有。
第四天，花花在Line上發了十幾條消息，問他台灣有什麼好吃的、有沒有拍照片、飛鳥醬有沒有收到信怎麼沒動靜。
夏末一一回了，最後補了一句：「信才寄出去四天，沒那麼快。」
「那你打電話問啊！！！」花花發了三個感嘆號。
夏末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回覆。
第五天，夏末媽媽從台北市區回來，帶了一盒鳳梨酥，說是同事送的。
她在夏末房間門口停了一下，聽到他在拉大提琴，沒有敲門，把鳳梨酥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就走了。
夏末拉完一曲出來拿水喝的時候看到了那盒鳳梨酥，包裝上印著「台北名產」四個字，旁邊畫了一顆金黃色的鳳梨。
他把盒子拿進房間，拆開吃了一塊，太甜了，甜得他喝了兩杯水。但他還是把剩下的收好，放在書桌抽屜里。
第六天，外婆晚飯時忽然問了一句：「夏末，你那個信，寄出去好幾天了，人家收到了沒有？」
夏末搖了搖頭：「應該還在路上。」
「那你有沒有打電話問問？」
「沒有。」
外婆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多吃魚，補腦。」
「外婆，我腦子沒問題。」夏末說。
「腦子沒問題，那是哪裡有問題？」外婆反問。
第七天。夏末估摸著信應該到了。從台北寄到東京，航空郵件大概五到七天，今天應該能收到。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看了很久。屏幕上顯示著飛鳥的電話號碼，通訊錄里存的是「飛鳥」。
後面沒有備註，沒有表情符號，乾乾淨淨的，像她這個人一樣。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按了下去。
嘟——嘟——嘟——
接通了。
「餵——」夏末剛說了一個字，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啪嗒」，然後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他被掛了。
夏末愣了幾秒，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屏幕——「通話結束」。
他以為是信號不好，又撥了一遍。嘟——嘟——接通了。
「喂，飛——」
啪嗒。忙音。
又掛了。夏末盯著手機，眉頭皺了起來。
信號沒問題，手機也沒問題，是她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撥了一遍。這次響了很多聲，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然後電話通了。
那頭沒有聲音。沒有「餵」，沒有「你好」，沒有任何人說話，但夏末知道有人在聽，因為他能聽到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飛鳥？」他試探著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你收到信了嗎？」還是沒有回應。呼吸聲大了一些，像是在深呼吸。
「飛鳥？」
「你為什麼現在才打電話？」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
飛鳥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快要滿出來的東西，不是生氣，但比生氣更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夏末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我……我寄信的時候就跟你說了。」
「說了就完了？」飛鳥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說『信已寄出』就沒有然後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一天，兩天，三天——你說注意查收，我就天天去翻信箱。今天終於收到了，你才打電話過來。你既然要打電話，為什麼不早點打？為什麼要等信到了才打？」
夏末張了張嘴，想說「我以為收到信就不用打電話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飛鳥說的不是邏輯，是情緒。
邏輯可以反駁，情緒不行。
「外婆說，」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電話太快，消息太短。信不一樣，信可以慢慢寫，寫完了還可以看很多遍。所以我先寫了信。打電話……是我沒想那麼多。」
電話那頭安靜了。夏末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他聽到飛鳥的呼吸聲從急促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有些發緊。
「所以你就只寫信？」飛鳥的聲音小了很多，沒有剛才那種硬邦邦的勁兒了。
「也不是只寫信。我這不是打了嗎。」
「信到了才打。」飛鳥的語氣帶著一種「我不想原諒你但好像沒什麼理由不原諒」的彆扭。
夏末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飛鳥忽然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嗯？」
「你這是什麼年代的交流方式？」飛鳥的聲音好像笑了，分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寫信？現在誰還寫信？你從哪個時代穿越過來的？就算你寫信，就不能同時打個電話嗎？寫信跟打電話又不衝突。」
「你寄完信第二天就可以打電話告訴我『信寄了，注意查收』，為什麼非要我等那麼多天——自己算著日子到了才打？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放學都要去翻信箱，翻不到就——」
她又停住了。
「翻不到就怎麼了？」夏末問。
飛鳥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旁邊說話，而且不止一個人。
夏末隱約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笑意，還有一個更年輕的聲音在接話。
「飛鳥，誰打來的？」那聲音問。
「是不是夏——」另一個聲音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不是！！！」飛鳥的聲音拔高了，但這一次不是對著手機，是轉過去對著身邊的人喊的。
夏末在電話這頭隱約聽到了幾個字——「夏末」「信」「看了好幾遍」。
他的心跳了一下。
「飛鳥？」夏末試探著叫了一聲。
「……我在。」飛鳥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了什麼東西裡面。
夏末沉默了一下。
「你剛才怎麼了？」
「沒什麼。」
「你哥在旁邊？」
「……嗯。」
「他們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飛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不要再問了」的抗拒。
夏末沒有再追問。他想起剛才電話里隱約聽到的那幾個字——「看了好幾遍」。
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飛鳥，你是不是不喜歡寫信？」他問。
飛鳥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幾秒，像是她在猶豫什麼。
「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不寫了。」夏末說。
他在心裡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沒有猶豫——如果她覺得麻煩，他就不寫了。打電話也行，發消息也行，怎樣都行。
沉默。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忽然重了一些。
「誰說我不喜歡了。」飛鳥的聲音很小，小到夏末差點沒聽清。
「那你——」
「寫都寫了，還說不寫就不寫？」飛鳥撇撇嘴，「你這人怎麼這麼容易放棄。一點毅力都沒有。」
「我有毅力。」夏末說，「雙簧管就練了。」
「那是你答應了花花。跟我有什麼關係。」
飛鳥的聲音帶了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的賭氣。
夏末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不是飛鳥的，是一個年紀稍長的男聲，像是忍著但還是沒忍住的那種。
「翔真哥，你是不是在笑？」飛鳥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對著手機，是轉過頭對著旁邊喊的。
「沒有。」那個男聲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尾音里還掛著一絲沒收乾淨的笑意。
「我聽到了！」飛鳥急了。
「你聽錯了。」另一個男聲也加入了，聲音更年輕，但同樣帶著那種「我就是不承認」的篤定。
夏末在這頭聽著，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個情況。
「你們——」飛鳥的聲音從手機那邊飄過來，時遠時近，像是在跟別人拉扯，「手機還我！」
「你跟人家說清楚嘛。」那個更年輕的男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當哥哥的怎麼能不幫妹妹」的理直氣壯。
「說什麼說！沒什麼好說的！」
「你不是說那個信——」
「二哥！！！」
一陣混亂的聲響之後，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夏末能聽到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飛鳥的呼吸聲，這次近了很多。
「你還在嗎？」飛鳥問。
「我在。」夏末說。
飛鳥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又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飛鳥。」夏末叫她。
「嗯。」
「信，你看了嗎？」
飛鳥沒有回答。沉默了幾秒之後，她說了一句沒有正面回答的話：「你字還是那麼丑。」
「......大哥二哥剛才說什麼了？」夏末決定跳開這個話題。
「他們說你寫的信——」飛鳥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飛鳥的聲音又開始發緊。
「他們說……說你信寫得太短了。對，太短了。你下次寫長一點。你寫那麼短，誰看得夠——不是，誰看得清。你字又丑，寫短了根本看不清。」
夏末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那棵龍眼樹。樹上的青果又大了一圈，在夕陽里泛著淡淡的光。
「好。」他說，「下次寫長一點。」
「還要寫工整一點。」
「好。」
「不許寫錯別字。」
「我沒寫過錯別字。」
「那你寫好看一點。」
「……好。」
飛鳥沒有再說話了。夏末也沒有。安靜了片刻，飛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是怕被誰聽到。
「信我收到了。」
「嗯。」
「……謝謝。」
夏末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不用謝。」他說，「本來就是寫給你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夏末能聽到飛鳥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窗外有鳥叫聲，還有遠處光華商場隱約的廣播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溫暖的白噪音。
「你那個大提琴，」飛鳥忽然開口了，「還在拉嗎？」
「嗯。」
「拉什麼？」
「練習曲，還有晴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夏末不知道飛鳥在想什麼，但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電話那頭，輕輕地、輕輕地把心中的鬱結吐了出來。
「我也在練定音鼓。」飛鳥說，「田中老師說畢業典禮的時候也許還要再上台表演。」
「你肯定行。」夏末說。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
飛鳥沒有再反駁。
窗外，夕陽正在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色。
光華商場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五顏六色的，從夏末的房間窗戶望出去，像一小片縮在地上的銀河。
「飛鳥。」
「嗯？」
「暑假的時候，我可以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爸說的。暑假可以來日本住幾天。」
又是安靜。
「哦。」飛鳥說。
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夏末聽到了那個「哦」字後面藏著的東西——像是一顆被丟進水裡的小石子，表面沒有水花，但底下有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那你什麼時候來？」飛鳥問。
「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你不會又寫信告訴我吧？」飛鳥狐疑到。
夏末愣了一下：「不行嗎？」
「行。」飛鳥說，「但是你寫信的時候，也要打電話。不然我等得太久了。」
夏末握著手機，嘴角彎了一個很大的弧度。
「知道了。」
「還有，手機不許關機。晚上不許靜音。」
「好。」
「不許不回消息。」
「好。」
「不許——」飛鳥停了一下，「算了，就這樣。」
「好。」
「你今天說了多少個好了？」飛鳥的語氣終於恢復了一點平時的樣子。
夏末想了想：「沒數。」
「你數數。」
「不數。」
「你——算了。我要吃飯了。」
「嗯。」
「掛了。」
「嗯。」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夏末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還有通話時長——十四分鐘。
寫信有寫信的浪漫，手機有手機的浪漫~
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
光華商場的霓虹燈還在閃，五顏六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書桌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彩色光斑，正好落在那封已經寄出去的信的複印件上。
夏末把那張複印件拿起來，看了一遍。信不長，寫了不到一頁。
他想起飛鳥說的「太短了」，笑了一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新的信紙，淡藍色的格子線，邊角印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拿起鉛筆，在第一行寫下了「飛鳥」兩個字，然後停住了。寫什麼呢？他想了很久，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
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天空變成了深藍色，
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光華商場的霓虹燈在夜空中格外醒目，紅紅綠綠的，像一片不會熄滅的煙火。
夏末把筆放下，把信紙折好，放回抽屜里。
不是不寫了，是還沒想好怎麼寫——要寫長一點，要寫工整一點，要寫好看一點。還要寫一些上次沒寫的話。
外婆在樓下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書桌上的手機。
屏幕亮了，是一條新消息。他走過去拿起來看——是飛鳥發的。
「字丑就多練練。」下面還有一條：「還有，下次不許說『以後不寫』這種話。」
夏末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知道了。」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信紙還有好多張。」
發送。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下樓吃飯去了。
外婆今天燉了雞湯，遠遠的就聞到了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