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重回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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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最後一天,夏末在桃園機場排隊登機。

  他一個人——媽媽送到安檢口就走了,說學校還有事,讓他到了發消息。

  媽媽回台灣後在一所小學當美術老師,暑假裡也在忙備課,請不了假。

  夏末拖著行李箱,背包里塞著外婆準備的兩盒鳳梨酥。

  外婆本來要跟著來送,被他勸住了。

  「外婆,我就去兩個星期,很快就回來了。」

  外婆只好站在家門口,眼裡滿是不舍,嘴裡念叨著「路上小心,到了打電話」。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陽光從舷窗湧進來,亮得刺眼。

  夏末把遮光板拉下來,靠在椅背里,耳邊是引擎的嗡嗡聲。

  他睡不著,腦子裡在想外婆剛才站在門口的樣子,在想媽媽伏在桌前畫教案的背影,在想東京那邊——

  飛鳥和花花現在在幹什麼。

  自己這次見面後要把飛鳥的帽子還給她。

  學園祭那天拿錯之後,兩個人默契地沒有換回來,他的黑色帽子在她那裡,她的白色帽子在他這裡。

  他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白色帽子,帽檐往下壓了壓。

  飛機降落羽田機場的時候,東京在下雨。透過舷窗往外看,跑道濕漉漉的,天空灰濛濛的。

  他取完行李走出來,在到達大廳的人群中看到了飛鳥。

  她站在靠牆的位置,頭上戴著那頂黑色帽子,帽檐壓得很低,但夏末還是一眼就看到了。

  她的旁邊是花花——雙丸子頭,粉色T恤,正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花花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夾克,是父親。

  他帶著花花飛鳥來接機了。

  「爸。」夏末走過去,叫了一聲。

  夏末爸爸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車在外面。」

  飛鳥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花花推了她一把,她才往前邁了一步。

  夏末看著她,先開口了:「我回來了。」

  飛鳥點了點頭,帽子上的「S」在機場的燈光下微微反光。

  花花在一旁看著兩人,眼裡露出笑意,但難得沒有出聲打趣。

  四個人走出機場,雨已經小了,只剩細密的毛毛雨飄在空氣里。

  夏末爸爸開車,夏末坐在副駕駛,飛鳥和花花坐在后座。

  車子駛入首都高速,窗外的東京在雨霧裡慢慢鋪開。

  花花在后座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夏君你瘦了!外婆有沒有給你做好吃的?」

  「有。」

  「鳳梨酥呢?你電話里說帶了鳳梨酥!」

  「在背包里。」

  花花滿意地靠回椅背,胳膊碰了碰旁邊的飛鳥。「飛鳥醬,你怎麼不說話?」

  飛鳥看著窗外,沒有回頭。「在看外面。」

  車子開到了夏末家。夏末爸爸幫他把行李箱搬進玄關,說自己只請了半天假,公司里還有事,晚上回來吃飯,讓他們自己安排。

  說完就匆匆出了門,夾克都沒來得及換。

  花花嘆了口氣:「你爸還是老樣子。」

  夏末沒有接話。

  三個人在客廳坐下。夏末從背包里拿出那兩盒鳳梨酥,拆開一盒擺在茶几上,金黃色的外皮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花花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好吃」。飛鳥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小口。

  「有點甜。」飛鳥說。

  「外婆買的。」夏末說,「她說台北的鳳梨酥比東京的好吃。」

  花花笑了:「外婆說得對。」

  三個人吃著鳳梨酥,喝著麥茶,聊著這幾個月的事。

  花花說她中學的鋼琴比賽拿了優秀獎,飛鳥說合奏部的好多前輩因為升學選擇了退部,她也就跟著一起退部了。。

  夏末聽著,偶爾應一聲。飛鳥坐在他斜對面,抱著靠墊,手指在靠墊邊緣畫著圈圈。

  「夏君,你下學期是不是就初一了?」花花忽然問。


  夏末點了點頭。「台灣那邊的學校,九月份開學。媽媽幫我找了一所有音樂特長的中學,直接跳初一。」

  「哇。」花花靠在沙發里,仰頭看著天花板,「那我和夏君都是初中生了,只有飛鳥醬還是小學生。」

  話音剛落,花花的目光就轉向了飛鳥。夏末也看了過去。

  飛鳥被兩個人看得不自在,把靠墊往懷裡緊了緊,別過臉去,耳朵紅了一片。

  「你們得意什麼。」飛鳥的聲音悶悶的,「我明年就是初中生了。」

  「還有整整半年哦。」花花補了一刀。

  飛鳥騰地站起來,說「我去拿飲料」,快步走進了廚房。靠墊被她留在沙發上,還有餘溫。

  廚房裡,飛鳥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她站在冰箱前,沒有拿飲料,只是盯著冷藏室里那幾瓶麥茶發呆。

  客廳里的說話聲低了下去,然後花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壓得很低,像是在說悄悄話。

  「夏君,我跟你說件事。」

  夏末沒有應。

  「飛鳥醬這幾個月……在學校又變成一個人了。」花花的語氣沒了平時的活潑,變得很輕很輕。

  「她以前那些同學,就是那個佐藤,又帶頭孤立她,說她拍過GG了不起啊什麼的。飛鳥媽媽說有時候她連學校都不願意去。」

  廚房裡,飛鳥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沒有動。

  「她本來就不愛說話,你走了之後,她就更不說了。在班上也不跟人聊天,午休就一個人在座位上看書,體育課也沒人跟她一組。和你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甚至比那時候還……」

  廚房裡傳來很輕的「啪嗒」一聲——飛鳥把冰箱門關上了。

  她沒有拿飲料。她站在冰箱前,低著頭,劉海垂下來擋住了眼睛。

  客廳里的花花和夏末聽到動靜,都停了下來。

  飛鳥在廚房門口站了一瞬,然後深吸一口氣,拎著麥茶瓶子走出來。

  她把麥茶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發上,抱起那個靠墊。

  動作自然得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但夏末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一點點紅,在客廳燈光下不太看得出來。

  「飛鳥。」夏末叫她。

  飛鳥沒有看他,盯著茶几上的鳳梨酥盒子。

  「你還好嗎?」

  「很好啊。」飛鳥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很好」。

  夏末沉默了一下。

  「花花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飛鳥的手指在靠墊邊緣停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她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知道你們在聊什麼」的防禦。

  夏末看著她,沒有繞彎子。「你在學校,又變成一個人了。」

  飛鳥沒有說話。她把靠墊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上面,盯著茶几上的果盤。

  果盤裡還有兩塊鳳梨酥,金黃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那又怎樣。」她終於開口了。

  夏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飛鳥,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飛鳥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打斷了夏末。

  「我一個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夏末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花花聽出來了——他在擔心。

  飛鳥把臉別過去,不看夏末,也不看花花。

  她看著窗戶外面,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

  「飛鳥醬……」花花想說什麼。

  「你們不要管我了。」飛鳥的聲音悶悶的,但語氣比剛才更硬了,「我能處理。」

  夏末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身體微微繃著,像一根弦。帽子沒有摘,帽檐壓得低低的,擋住了大半張臉。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手——手指攥著靠墊的邊緣,指節發白。

  「你不能永遠一個人。」夏末說,「你總得學會跟別人相處。」


  飛鳥猛地轉過頭來,眼眶紅了。

  「我為什麼要?」她的聲音發著抖,「是他們在排斥我,是我被討厭了,為什麼是我要去學會跟別人相處,他們為什麼不能學會接納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哽了一下。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他們又不是你……」

  客廳里安靜了。夏末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花花坐在旁邊,看看夏末,又看看飛鳥,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開口了。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這個樣子。」花花拍了拍手,把兩個人的注意力拉過來。

  「夏君你別說了,飛鳥醬你也別說了。你看你們,好不容易見一次面,搞得像在吵架一樣。」

  她站起來,走到飛鳥身邊坐下,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把飛鳥從靠墊里輕輕拉出來。

  飛鳥的眼睛紅紅的,沒有哭出來,但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

  「飛鳥醬,你聽我說。」花花的語氣難得的認真。

  「周末的時候我都會來找你玩的。你不想去學校就不去,我們去吃好吃的,去逛街,去練琴。反正我一個人在家也沒事做。」

  飛鳥吸了吸鼻子,沒有接話。

  花花鬆開她,忽然一拍手,眼睛亮了起來,語氣也拔高了八度。

  「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一個事!」花花轉過身,面對飛鳥,雙手撐在膝蓋上,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飛鳥醬,你要不要去當偶像?」

  飛鳥愣了一下,連紅紅的眼眶都忘了擦。

  「我爸爸說,索尼音樂那邊最近要成立一個新的偶像女團,很快就要開始招人了。」花花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你拍過GG,學過鋼琴,還會定音鼓,長得又好看——這不是現成的偶像苗子嗎?」

  飛鳥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花花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你不是不想去學校嗎?那就不去了唄!你去當偶像,站在大舞台上,讓那些不喜歡你的人看看——你齋藤飛鳥不是她們能夠得著的人!」

  花花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聲音大得連窗外的蟬都被壓了下去。

  「報名的事情我幫你盯著!一有消息我就告訴你!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只要好好準備甄選就行!」

  飛鳥看著花花那張閃閃發亮的臉,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她的手指在靠墊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夏末看著她。

  他注意到,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睫毛上那些細碎的水珠,不知道什麼時候幹了。

  他端起茶几上的麥茶,喝了一口,沒有說什麼。

  窗外,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亮晶晶的。

  蟬叫了起來,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花花看了看放鬆下來的飛鳥,又看了看夏末,把最後一塊鳳梨酥塞進嘴裡,嚼得眉開眼笑。

  「那我回去問一下媽媽,如果她同意的話我就報名。」

  飛鳥小聲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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