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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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最後一天,東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像有人在用手指輕輕敲玻璃。

  飛鳥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課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從早上坐到下午,課本還是翻在昨天那頁。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花花發的消息:「夏君幾點走?」

  飛鳥看了一眼時間,回了一條:「三點半到機場。」

  「記得幫我道個別,告訴他到了台灣及時聯繫我們。。。」

  飛鳥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不遠處的櫻花樹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粉白色的,被雨水洗得發亮,但還沒開。

  她盯著那些花苞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媽媽在廚房切菜,聽到腳步聲探出頭來:「要出去了?」

  「夏末要走了,去送送他。」

  「圍巾戴上,外面冷。」

  飛鳥「嗯」了一聲,從門口的衣架上取下那條淺灰色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提著手提袋出了門。

  她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點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她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憔悴,但沒什麼效果。

  「早點回來。」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知道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

  夏末家門前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不是計程車,是一輛看起來很舊的私家車,車身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後視鏡上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繩——大概是求平安用的。

  後備箱已經打開了,兩個行李箱並排放著,一大一小。夏末的琴盒豎在旁邊,和其他行李隔了一點距離,像是被特意照顧著。

  夏末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帽子壓得很低,琴盒抱在胸前。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個子不高,穿著米白色的大衣,頭髮扎得很低,眼眶微紅,但臉上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平靜。

  那是夏末的媽媽。

  她手裡拎著一個布袋,正看著門廊下那盆已經枯了的綠植,像是在看什麼捨不得移開眼的東西。

  飛鳥在馬路對面停下來,沒有立刻走過去。

  一個男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穿著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

  那是夏末的爸爸。

  飛鳥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他話很少,表情也很少,像是一個人把自己封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箱裡。

  但今天,他的眉頭比平時皺得更緊了一些,走路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把公文包放進后座,然後走到夏末媽媽旁邊,接過她手裡的袋子,放進後備箱裡。

  動作很輕,很自然,沒有語言的交流,但配合得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飛鳥。」夏末看到了她,朝她點了點頭。

  飛鳥走過去,在夏末面前停下來。

  她沒有看他,先朝他媽媽鞠了一躬:「阿姨好。」

  夏末的媽媽扯了扯嘴角,強行擠出一個微笑,眼眶更紅了:「飛鳥醬,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照顧夏末。」

  飛鳥搖了搖頭,想說「都是他照顧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著夏末媽媽紅紅的眼眶,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一路順風。」

  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中文。

  夏末媽媽點了點頭,轉過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飛鳥轉向夏末。他站在那裡,抱起了琴盒,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還好吧?」飛鳥問。

  「嗯,就是突然離你們這麼遠,不太適應。」夏末抬起頭來,勉強露出個微笑。

  「花花說讓你保重。到了台灣及時聯繫。」

  夏末點了點頭。

  兩個人沉默地站著,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落在飛鳥的頭髮上,落在夏末的琴盒上,落在那輛等待的黑色轎車上。


  夏末的爸爸站在車旁,手裡攥著車鑰匙,看了看夏末,又看了看飛鳥。

  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像是想說什麼,但每次都在發出聲音之前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裡,把目光移開了。

  「上車吧。」夏末的媽媽輕聲說,語氣像是在哄小孩。

  夏末把琴盒從懷裡放下來,豎在腳邊。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過頭,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家門。

  灰色的防盜門,門把手上還掛著一個晴天娃娃,已經褪色了,但笑臉還在。

  那是幾年前他媽媽做的,說是「讓家裡一直晴天」。

  他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轉過身,彎腰拎起琴盒,走向後備箱。

  「我來。」夏末的爸爸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琴盒,小心翼翼地放進後備箱,用行李袋夾住,怕它在路上滾動。

  夏末站在原地,看著父親做這件事。

  他看著父親那雙粗大的手小心地調整著行李的位置,看著父親把琴盒放好之後又在上面蓋了一件舊外套,看著父親關上後備箱的時候力道輕了兩次才蓋緊。

  「爸。」夏末叫了一聲。

  夏末的爸爸轉過身,看著他。雨絲落在他們之間,細細密密的,像一道看不見的帘子。

  夏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緊成了拳頭,又鬆開了。

  「路上說。」夏末的爸爸說。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平穩的沙啞。

  夏末點了點頭。

  他走到車門邊,停下來,回頭看了飛鳥一眼。夏末的帽檐壓得很低,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說了兩個字。

  「保重。」

  飛鳥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坐進了車裡,車門關上了。

  夏末的媽媽從另一側上了車。夏末的爸爸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

  車窗緩緩搖下來,夏末的媽媽探出頭來,朝飛鳥揮了揮手。

  「飛鳥醬,保重身體。」

  飛鳥朝她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看到后座的車窗里,夏末把帽檐往上推了一點,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這次飛鳥看清楚了。

  他說的是——「帽子。」

  飛鳥低下頭,從攜帶的袋子裡摸出那頂黑色的帽子。

  帽檐上那個大寫的「X」在雨霧裡有些模糊。

  之前學園祭的時候兩人拿錯了帽子,不過卻又默契的沒有提這個事,直到現在,都為對方保存著。

  她把它斜扣在頭上,抬起頭的時候,車窗已經搖上去了。

  引擎發動,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車位,併入車道,尾燈在雨霧裡亮起來,變成兩團模糊的紅色光斑。

  飛鳥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雨絲細細密密地落在她臉上,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那兩團紅色的光斑慢慢變小、變淡,最後消失在下個路口的轉彎處。

  車裡很安靜。

  夏末的媽媽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街道一棟一棟地往後退。

  夏末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一直沉默著。

  夏末的爸爸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又將視線移回了道路上,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攥了攥,又鬆開了。

  再攥,再鬆開。

  原本一起生活了多年三個人,此刻沉默的仿佛像三個熟悉的陌生人。

  車開出住宅街,併入主幹道。路邊的櫻花樹一棵一棵地往後掠過去,花苞還沒有開,在細雨中顯得格外安靜。

  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旋律。

  夏末的爸爸把廣播關了。

  車裡安靜得能聽到雨刷器刮過玻璃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夏末。」終於,夏末爸爸還是開口了。

  夏末沒有應,也沒有抬起頭。

  夏末爸爸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又攥了一下。

  「到了那邊,好好吃飯。不要總吃便利店的東西。」


  「嗯。」

  「新學校的事,媽媽會幫你辦。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嗯。」

  夏末的爸爸又停了一下。前面的紅燈亮了,他踩下剎車,車緩緩停下來。雨刷器還在動,一下,一下。

  「還有,關於和你媽媽離婚的事,很抱歉,對不起。。。」

  「爸。」夏末打斷了父親的話,他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夏末的爸爸從後視鏡里看著他。

  夏末把目光從車內移開,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雨絲斜斜地打在車窗上,順著玻璃往下淌,像是一張流淚的臉。

  「你以後,也要好好吃飯。」夏末說。

  聲音不大,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夏末的爸爸沒有說話。

  他也不適應兒子跟自己討論這種話題。

  紅燈變綠燈了。後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很短促,像是在催。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了一下,然後鬆開,掛擋,踩油門。車重新動了起來。

  夏末的媽媽側過頭,看著窗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夏末的爸爸沒有再說話。但從後視鏡里可以看到,他的眉頭緊蹙,下巴繃得緊緊的。

  車開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從民宅變成了高樓,從高樓變成了工廠的煙囪和倉庫的藍色鐵皮屋頂。

  東京在雨霧中慢慢褪去,像一幅正在被水稀釋的水彩畫。

  夏末看著窗外,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

  「爸。」

  「嗯。」

  「暑假的時候,我可以回來住幾天嗎?」

  夏末的爸爸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我想來看看飛鳥和花花。她們還在日本,我想見她們。」

  「這是我現在僅有的朋友了。」

  車裡安靜了幾秒鐘。

  「好。」夏末的爸爸沒有猶豫,「你想來就來。機票我買。」

  夏末看著後視鏡里父親的眼睛。那雙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小就很熟悉的情緒——那種他犯了錯時父親不會罵他、只是看著他、等他自己承認錯誤的眼神。

  那種他彈好鋼琴時。父親不會誇他、只是看著他、露出欣慰眼神的光。

  那種光,不是不愛。

  只是迫不得已的無奈。

  「謝謝爸。」夏末說,然後把目光移回窗外。

  車繼續往前開。雨小了一些,雲層裂開一條縫,一道細細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面上,亮晶晶的,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金。

  夏末的媽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夏末把手橫放在膝蓋上,手指在鎖扣上輕輕敲了幾下。

  夏末的爸爸把廣播重新打開了。那首老歌已經放完了,換了一首輕音樂,鋼琴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在車裡慢慢流淌。

  沒有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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