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突來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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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出結束後,後台亂成一鍋粥。

  銅管組的人在往樂器盒裡塞號嘴,木管組的人在拆樂器、擦管身,打擊樂組的人把鼓槌扔進收納筐里,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飛鳥從打擊樂區走出來,把鼓槌袋往肩上一甩,揉了揉因為長時間握槌而發酸的手腕。

  她剛走出準備室的門,一個人影就沖了過來。

  「飛鳥醬——!」

  花花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像一顆被扔進了鐵桶里的鞭炮。

  飛鳥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花花一把抱住,整個人被摟得往後退了兩步,背抵住了牆壁。

  「太好聽了!太好聽了太好聽了太好聽了!」花花的臉埋在她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但音量一點沒減。

  「你們吹得太好了!飛鳥醬你敲鼓的時候帥呆了!夏君吹雙簧管的時候我差點哭了!」

  飛鳥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伸手拍了拍花花的背。

  「你先鬆開,我要被你勒死了。」

  花花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飛鳥這才看清她的臉——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的妝花了一點,睫毛膏在眼角暈開了一小片,像是剛哭過的樣子。

  「你哭了?」飛鳥好奇到。

  這下她是真感興趣了。

  「沒有!」花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就是……眼睛有點酸。那個雙簧管的聲音,太。。。」

  她比劃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

  「像哭。」夏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花花轉過頭。夏末已經收好了雙簧管,琴盒背在身後,正站在活動教室門口。

  「對對對!像哭!但是不是那種難聽的哭,是好聽的哭!」花花用力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哭,是……」她又比劃了一下,放棄了,「反正就是好聽!」

  夏末點點頭,沒有接話。

  飛鳥媽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還拎著那個布包。

  她朝夏末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花花,笑著說:「你們慢慢聊,我先出去透透氣,裡面太熱了。」

  「阿姨您辛苦了!」花花朝她鞠了一躬。

  飛鳥媽媽笑著擺了擺手,朝體育館出口走去。

  花花的媽媽跟在後面,兩個人邊走邊說著什麼,聲音越來越遠。

  後台的人漸漸少了。田中老師從活動教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指揮棒和三上老師新給的樂譜,看到夏末,停了一下腳步。

  「今天吹得不錯。」他說,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夏末點了點頭:「謝謝老師。」

  田中老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飛鳥和花花,剛準備再說什麼,卻發現三上老師已經轉身準備走了。

  顧不得多說什麼,田中老師又跟了上去。

  看著田中老師離去,森本部長也從準備室里探出頭來,朝花花揮了揮手:「你是夏末的朋友嗎?今天特意來看演出的?」

  花花用力點頭:「是的!我從文京區過來的!」

  「文京區!」森本部長瞪大了眼睛,「這麼遠!真愛啊!」

  花花笑了,沒有否認。

  森本部長朝夏末擠了擠眼睛,縮回了準備室。

  飛鳥把鼓槌袋往肩上提了提,看了一眼夏末:「走吧,換衣服。」

  兩個人去更衣室換了校服。

  飛鳥出來的時候,頭髮重新紮了一遍,馬尾比之前更高了一些。

  夏末則戴上了自己的帽子。

  三個人走出體育館,外面的陽光比裡面亮了很多,花花眯著眼睛,用手遮了一下額頭。

  「幾點了?」她問。

  飛鳥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四十。」

  花花伸了個懶腰,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氣:「那你們帶我逛逛吧。還沒好好看過你們學校呢。」

  三個人沿著操場邊的小路慢慢走著。

  校園裡到處是學園祭的熱鬧景象。教學樓一樓的窗戶貼滿了各班的海報,走廊里不時傳來叫賣聲和笑聲。


  花花走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像個第一次來學校參觀的小朋友。

  「你們學校比我們學校大。」花花說。

  「是嗎?」飛鳥走在左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我覺得差不多吧。」

  畢竟她也沒去過花花學校。

  「操場也比我們大。」

  「操場是標準尺寸。」夏末走在右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花花瞪了他一眼:「你就是專門來拆台的。」

  「我這是就事論事。」

  夏末無奈的反駁道。

  三個人走過教學樓,走過操場邊的櫻花樹,走過貼著「學園祭」海報的公告欄。花花在一張海報前停下來,上面畫著一隻巨大的章魚,旁邊寫著「四年三班·章魚燒」。

  「這個攤位在哪?」花花問。

  「操場對面,藍色帳篷那個。」飛鳥指了指。

  花花踮起腳尖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要過去,繼續往前走。

  「飛鳥醬。」她忽然開口了。

  「嗯?」

  「你們這個演出,阿里嘎多?」

  飛鳥愣了一下:「什麼?」

  花花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走。她把雙手插進衛衣口袋裡,仰起頭看著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低低地掛著,像棉花糖一樣。

  「你們的心意,我收到了。」她說,聲音輕輕的,「這是我畢業前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飛鳥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這是夏末的禮物,又閉上了。

  她把目光移開,看著操場邊那排櫻花樹。

  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像捨不得離開樹枝的孩子。

  「你們都要畢業了。」花花忽然說,「明年春天,你們就是六年級了,我就是初中生了。」

  飛鳥點了點頭:「時間過得真快。」

  「是呀。真快」花花笑了起來,「我認識你們的時候,你們才三年級,我四年級。一眨眼,我都要畢業了。你們也快畢業了。」

  三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足球部的幾個男生在遠處踢球,喊聲遠遠地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花花,你中學去哪兒?」飛鳥問。

  「立音羽中學校。」花花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比劃了一下,「那裡的音樂特長很厲害,我想繼續學鋼琴。」

  飛鳥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知道花花在鋼琴上花了很多時間,每周都要去老師家上課,回家還要練琴。

  不像她,學了一年就停了,雖然偶爾還會在音樂教室摸一摸琴鍵,但已經算不上「學」了。

  「你呢?」花花問。

  「雙葉中學。」飛鳥說,「就近吧,就在家附近,走路二十分鐘。」

  花花「哦」了一聲,然後沉默了。

  夏末走在最右邊,沒有討論這個話題。

  飛鳥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什麼變化,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他在想什麼事情。

  「夏末,你呢?」花花問,「你中學去哪兒?」

  夏末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帶系得有點緊,連帶著走路也不是太舒服。

  夏末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夏末?」花花又叫了一聲。

  「我不知道。。。」

  夏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

  「我可能……」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操場上的喊聲蓋過去,「小學畢業以後,就要回國了。」

  花花的腳步停住了。

  飛鳥的腳步楞住了。

  操場上有人在喊「傳球!傳球!」,章魚燒攤的鐵板上滋滋地冒著熱氣,一群小孩子從旁邊跑過去,笑聲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

  但這些聲音忽然都遠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往左擰了一圈。

  飛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邊炸開了。

  回國——這兩個字在她的腦子裡來迴轉,像一顆被丟進玻璃杯里的彈珠,叮叮噹噹撞來撞去,怎麼都停不下來。

  她想過初中可能不會再和夏末分到一個班。

  她甚至想過,也許夏末會去別的學校,畢竟以夏末的底子,很有可能去一些音樂特長的學校。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好的壞的,近的遠的,但每一種可能里,東京都在那個地圖上。葛飾區都在,電車幾十分鐘的距離都能到達。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個距離會突然變得這麼遠。

  遠到要用「國」來量。

  花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著夏末那張平靜的臉。

  「回國……是指回中國嗎?」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問錯了問題。

  夏末點了點頭。

  花花把雙手重新插進口袋裡,又抽出來。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捏了又捏,衣角被她揪出了幾道褶子。

  「為什麼?」花花的聲音帶了一絲顫抖,「你爸媽不是在這邊工作嗎?」

  夏末沉默了很久。

  操場上的喊聲、笑聲、叫賣聲,都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牆隔在了外面。

  花花和飛鳥站在他面前,等著他開口。

  「他們要離婚了。」夏末說。

  聲音不大,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花花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飛鳥也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夏末的側臉上,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起那些放學後一起回家的傍晚。

  想起音樂教室里他教她彈中央C的樣子。

  想起他背著大提琴走在夕陽里的背影。

  想起他陪著她在奶茶店,卻為了到底喝奶茶還是草莓牛奶氣的自己轉身就走的情形。

  想起他紅著耳朵說「答應了就要做到」的語氣。

  這些畫面像膠片一樣在她腦子裡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每翻一張,心臟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我媽要回國。」夏末繼續說,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空上,「我跟著她走。」

  「那你爸呢?」花花的聲音有些發緊。

  夏末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你還答應花花練雙簧管?」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是在嘴唇發乾的時候說出來的。

  夏末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

  「答應了就要做到。跟回不回國沒有關係。」

  花花站在旁邊,看著遠處操場上跑來跑去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夏君,」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帶著一絲鼻音,「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暑假的時候。」夏末說,「我媽跟我提過一次。」

  花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蹭了一點灰,她彎下腰拍了拍,又直起身來。

  「那你還練了一個暑假。」花花的聲音帶了一絲鼻音。

  「嗯。」

  「你瘋了?為什麼不勸勸他們」花花說。

  夏末沒有回答。

  風吹過來,把花花的丸子頭吹散了幾縷碎發。她沒有去撥,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那條灰色的水泥路。

  沉默了很久。花花抬起頭,眼圈已經紅透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層水汽逼了回去。

  她的嘴唇微微發抖,可聲音卻比剛才大了許多,像是不讓自己顯得軟弱。

  「我不管。」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回國了也要跟我聯繫。手機不能換號,不能把我拉黑,不能發消息不回。你聽到沒有?」

  夏末看著她。花花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跟他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不許哭」。

  「聽到了。」夏末說。


  花花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轉過頭去看飛鳥。

  「飛鳥醬,你說——」

  她的話停住了。

  飛鳥站在原地,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下來。

  沒有聲音。

  沒有抽泣。

  眼淚就那麼安靜地從她的眼眶裡溢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一顆一顆地滴在她白色校服的領口上。

  她的表情很委屈,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像是一個被擰開了蓋子的水壺。

  裡面的水早就滿了,只是現在才溢出來。

  「飛鳥醬……」花花的聲音軟了下來,眼圈更紅了。

  飛鳥抬起手擦了擦臉,但眼淚擦掉了又流出來,擦掉了又流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很輕的氣音。

  「沒事。」她終於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沙的,不像她的聲音。「風吹的。」

  花花看著她,沒有戳穿她。

  十月的秋風確實有點涼,但飛鳥站在櫻花樹下,前面有教學樓擋著,連一絲風都沒有。

  夏末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看著飛鳥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眼淚,擦不乾淨,又用袖子擦。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知道她們為什麼哭,但是他卻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飛鳥使勁擦了兩下臉,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還想要湧出來的眼淚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下巴微微抬著,嘴巴抿成一條線。

  「走吧。」她說,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但語氣已經很穩了,「不是說要去教室嗎。」

  「就算要回國,也還有一年不是嗎?」

  她邁步走在了前面,馬尾辮在肩後輕輕晃著。

  花花看了夏末一眼。夏末的目光落在飛鳥的背影上,沒有移開。

  「走了。」花花拉了拉夏末的袖子,跟了上去。

  三個人走在秋天的陽光里,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飛鳥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花花走在中間,時不時看一眼飛鳥的背影。夏末走在最後面,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操場上有人在喊「章魚燒三個五百日元」,有人在笑,有人在跑。

  飛鳥沒有回頭。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觸到掌心裡那幾道深深的指甲印。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秋天的風從身後吹過來,把她耳朵邊的碎發吹到了臉上。

  她沒有去撥。

  她怕花花和夏末以為自己又哭了。

  那可就太丟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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