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學園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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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的周六,天還沒完全透亮,花花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昨晚設了三個鬧鐘,第一個還沒響,自己就先醒了。

  窗外的天空是淺灰色的,太陽還沒出來,但遠處已經有一層薄薄的金色在慢慢鋪開。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跑到窗戶邊看了一眼,又跑回來了房間換衣服。

  昨天晚上她挑了半個小時,最後選了一件白色衛衣和深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了丸子頭,對著鏡子來回看了好幾遍,又拆了重新紮,再拆再扎,直到媽媽在樓下喊「你到底好了沒有」才終於滿意。

  「來了來了——」

  她蹬上帆布鞋,抓起門口的布袋,裡面塞著錢包、手機、一包紙巾和一面小鏡子。

  媽媽已經站在玄關了,穿著淺灰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布袋,笑眯眯地看著她。

  「今天這麼積極?」

  「當然啦!我要去看夏君和飛鳥醬的演出!」花花拉開門,一陣秋天的涼風灌進來。

  她縮了縮脖子,又跑回去拿了一件薄外套,然後重新衝出來,「走吧走吧!」

  車站的人比平時多,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家長,三三兩兩說著話,往同一個方向走。

  花花在電車上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看窗外,一會兒又坐下來,把帶子繞在手指上轉圈。

  「媽媽,你說他們幾點開始?」

  「通知上寫的是十點。」

  「那我們來不來得及?」

  「來得及。」媽媽看了看手機,「現在才八點半。」

  花花「哦」了一聲,安靜了大概十秒鐘,又開始問:「媽媽,你說夏君的雙簧管真的能吹好嗎?」

  「你不是上次就說他吹得好嗎?」

  「那是暑假的時候,又過了兩個月,肯定更好了!」

  媽媽笑著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自家女兒的話癆屬性她是知道的,要是順著她的意思說下去這一路怕是都不得安生了。

  電車到站,花花幾乎是跳下車的。她拉著媽媽的手,向著立上千葉小學疾馳而去。

  校門口已經掛上了「第60回學園祭」的橫幅,紅色的布幔在秋風中輕輕晃動,門口站著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在發傳單。

  花花接過一張,掃了一眼,上面印著各班級的出展項目和體育館的演出時間表。

  「媽媽!這上面有體育館的地圖,跟著箭頭走就能找到體育館啦!」

  花花轉過頭興奮的揮舞著手裡的傳單。

  本想著先聯繫飛鳥她們來接自己,這下看來可以直接過去了。

  教學樓通往體育館的路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花花跑得太快,布袋從肩膀上一直往下滑,她只好拿下袋子,抱在胸前繼續衝刺。

  走廊上的同學看到她風風火火地跑過,有人側身讓開,有人喊了一聲「跑慢點,不著急」,花花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著急!很著急!」

  體育館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入場了,花花在人群中停了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花花媽媽從後面趕上來,喘得比她還厲害,扶著牆說不出話。

  「你這孩子,跑那麼快幹什麼,又不是要遲到了。」

  「來晚了好座位都被人家占光啦,到時候看不到飛鳥和夏末就太難過了!」

  花花喘了幾口氣,抬起頭往體育館門口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異於日本女性的婦女,頭髮盤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布包,正笑著朝她們這邊揮手。

  花花認出來了。

  飛鳥醬的媽媽?

  飛鳥媽媽笑著朝她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兩張登記表。

  「花花,你們來了。飛鳥說你們會來,讓我在門口等你們。」

  花花跑到她面前,喘了兩口氣,然後左右看了看:「阿姨,就您一個人嗎?」

  飛鳥媽媽點了點頭:「她爸爸今天加班,大哥二哥也有自己的事。飛鳥說夏末家沒人來,讓我碰到你們跟你們說一下。」

  花花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夏末家沒人來。


  她想起暑假去夏末家的時候。

  那個沉默的父親,那個匆忙的母親。她想起夏末說「沒事,習慣了」的時候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挽住自家媽媽的胳膊,說了一句「那我們一起進去吧」。

  體育館內的燈光比走廊暗了很多。

  觀眾席上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有家長模樣的中年男女,有附近來參觀的居民,也有穿著校服的學生志願者在維持秩序。

  正前方的舞台上,深紅色的大幕還拉著,幕布上方的橫幅寫著「葛飾區立上千葉小學校第60回學園祭管樂合奏発表會」。

  舞台左側的燈光已經亮起來,鋼琴靜靜地立在台邊,琴蓋打開著,琴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花花找到前排的空位坐下來,飛鳥媽媽坐在她左邊,花花的媽媽坐在她右邊。她把布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帶子上繞來繞去。

  「開始了?」她小聲問。

  「還沒。」飛鳥媽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九點五十八,還有兩分鐘。」

  花花安靜下來。

  體育館裡嗡嗡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有人在清嗓子,有人在翻節目單。

  花花也拿到了節目單,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節目和表演者名單,她找了一會兒,在合奏部那一欄看到了夏末和花花的名字。

  她把節目單折好,從書包里摸出手機,翻開相機,調成了錄像模式。

  她要錄下來。

  台下沒有他的家人,但至少她可以錄下來。

  十點整。

  體育館的燈光暗了下來,暗到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橘色光芒。

  觀眾席上的說話聲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充滿期待的屏息。

  花花能聽到旁邊飛鳥媽媽平穩的呼吸聲,能聽到後排有人在輕輕咳嗽,能聽到舞台幕布後面工作人員細碎的腳步聲。

  深紅色的大幕緩緩拉開。

  幕布向兩側移動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清晨的霧氣在陽光下一點一點散去。

  首先露出來的是鋼琴,烏黑的琴身在舞檯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琴鍵上那排細細的白色和黑色在燈下格外分明。

  三上老師坐在鋼琴前,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手指安靜地放在膝上。

  然後是銅管組,小號、長號、圓號的喇叭口在燈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一排整齊排列的小太陽。

  接著是木管組,長笛、單簧管、薩克斯,樂器的按鍵在燈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斑。

  打擊樂組在最後排,定音鼓的銅製鼓面被燈光照得發亮,飛鳥坐在定音鼓後面,手裡握著鼓槌,背挺得很直。

  木管組最後一排,花花看到了夏末。

  他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深棕色的雙簧管架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正在生長的竹子。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樂器,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什麼深呼吸。

  花花把手機舉起來,對準舞台,按下了錄製鍵。

  田中老師走上指揮台,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難得地正式。

  他在台上站定,目光掃過台下的觀眾,然後微微鞠了一躬。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幾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各位來賓,歡迎參加合奏部·合唱部合同発表會。」

  田中老師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沉穩而有力。

  「第一首曲目,管樂合奏與鋼琴《LOVE Theme from TIGA》。作曲,矢野立美。指揮,田中一郎。鋼琴,三上真由美。」

  花花注意到,他說「鋼琴,三上真由美」的時候,聲音比說自己的名字響亮得多。

  燈光再次暗了一度,舞台上的聚光燈亮起來,一束光打在指揮台上,另一束光落在鋼琴上。

  田中老師舉起指揮棒,全場安靜到了極致。花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指揮棒落下的那一刻,鋼琴的第一個音從琴鍵里流出來。

  那是一個很低的音,低到像是在腳底下的地板里震動。

  它不像河水,更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深潭,在漆黑的水面上慢慢擴散,一圈,又一圈。


  沒有漣漪,只有那種安靜的、幾乎看不見的擴散。

  然後是第二個音,比第一個高了一些,但仍然低沉的,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輕輕嘆了口氣。

  三上老師的指法極輕極柔,每一個音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從琴鍵底下捧出來的,沒有重音,沒有突強,只有那種持續不斷的、像呼吸一樣的起伏。

  長笛在第八個小節的時候加入了。它的聲音不像鋼琴那樣低沉,而是清澈的、透明的,像秋天的月光穿過沒有雲的夜空,落在一片安靜的水面上。

  但長笛的旋律不是明亮的,它帶著一種克制的哀傷,像是在回憶一件再也回不去的事情。

  每一個音符都拖得很長,在結束之前就讓人開始不舍。

  花花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單簧管緊接著長笛進入,它的音色比長笛暗了一些,暖了一些,像一個人在傍晚的窗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

  單簧管的旋律和長笛交織在一起,一明一暗,一高一低,像兩條在深夜裡平行流淌的河,誰也看不見誰,但都在同一個夜空下。

  薩克斯的聲音在後面鋪開,厚實而柔軟,像一層薄薄的被子蓋在那些哀傷的旋律上面,不是為了讓它們不冷,而是為了讓它們知道有人在聽。

  銅管組一直沒有加入,他們在等待。

  鋼琴的左手部分開始走低音,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沉,像一個人在一步步走進更深的水裡,右手部分在高音區輕輕地點綴著,像遠處偶爾亮起來的星星。

  第一樂章的主題在這一刻才真正展開。

  雙簧管還沒有響。

  花花的眼睛在舞台上尋找那雙簧管的身影,夏末的雙簧管還架在膝上,他沒有舉起來。

  他在等。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數節拍。

  田中老師的指揮棒輕輕晃動著,身體微微前傾,左手在某一刻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抬了一下。

  雙簧管響了。

  第一個音從管體裡掙脫出來的時候,花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她預想中的明亮的、清亮的聲音——那個聲音是暗的,是柔的,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隔著一條河,隔著整片暮色,對著你吹了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夏末閉著眼睛。

  雙簧管的旋律在鋼琴和長笛的底布上慢慢鋪開,像一條黑色的絲帶在夜風中緩緩飄動。

  它不是直的,它輕輕地彎著,像一個人的嘴角在忍著不哭。

  音符與音符之間隔著很長的呼吸,每一個音都比上一個更輕,像一個人在說「沒關係」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連自己都不信了。

  台下的觀眾席完全安靜了。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節目單,沒有人在小聲說話。

  連小孩子都不鬧了,花花不知道是真的沒有小孩子,還是他們也被那個聲音按住了。

  飛鳥媽媽的坐姿沒有變,但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膝蓋上的裙擺。花花的媽媽側著頭看著舞台,一動不動。

  花花舉著手機的手開始發酸,但她不敢放下來。

  鋼琴的伴奏在這時候變了。左手的低音不再下沉,而是開始在低音區和中音區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來回踱步。

  右手的旋律變得稀薄起來,像一個人在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完了之後,只剩下呼吸。

  長笛又一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更輕,輕到像是在用氣聲說話。

  單簧管沒有跟上,薩克斯也停下來了。

  只有雙簧管,在鋼琴的薄薄底布上,獨自飄著。

  那幾句旋律是整首曲子最安靜的部分。沒有力度,沒有速度,沒有那些讓人覺得「很厲害」的技巧。

  就是一個聲音,細細的,韌韌的,在安靜的音樂教室里——

  不,在安靜的體育館裡,像一個孩子在紙上慢慢地畫畫,畫一個圓圈,又一個圓圈,畫著畫著自己也不知道在畫什麼,但就是不肯停下來。

  花花覺得自己鼻子酸了。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酸。不是因為夏末吹得有多好,也不是因為這首曲子有多好聽。

  是因為那個聲音讓她想起了什麼東西,一件她想不起來的、也許是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那種感覺像夏天的傍晚,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看晚霞,天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風一點一點地涼下來,她想說什麼,但身邊沒有人。

  雙簧管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麼。

  最後一個音在鋼琴的和弦上慢慢消散。像雨滴落在水面上,漣漪盪開,盪開,盪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體育館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沒有掌聲。

  不是因為不好聽,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還有東西沒有消散,都還在等那個在空氣中慢慢融化的一點點餘音。花花也屏著呼吸,手機還舉著,不敢動。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掌聲不是那種熱烈的、爆發的、像潮水一樣湧來的掌聲。

  它是從觀眾席的各個角落,稀稀拉拉地響起來的,像春天的第一場雨,一滴,兩滴,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

  有人拍得很輕,像是怕拍重了會把剛才那個聲音震碎。有人拍得很重,像是剛從水裡被拉上來,用盡全力抓住岸邊的石頭。

  花花的掌聲拍得特別響,響到旁邊的飛鳥媽媽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拍這麼響,手不疼嗎?」

  「不疼!」花花使勁拍著,「太好聽了!」

  她的眼眶紅紅的,但她沒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機放下來,在書包里翻來翻去找紙巾。

  「給。」飛鳥媽媽遞過來一包紙巾。

  花花抽了一張,擦了擦眼角,又吸了吸鼻子。

  「阿姨,你有沒有覺得夏君吹得很好聽?」

  飛鳥媽媽看著舞台上正在謝幕的合奏部成員,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孩子,」她說,「一定練了很久。」

  花花又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

  舞台上,合奏部的成員正在向觀眾鞠躬致謝。

  銅管組、木管組、打擊樂組依次站起來,飛鳥在最後排抱著鼓槌也跟著鞠了一躬。

  夏末站起來的時候,花花看到他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吹得太用力沒有緩過來。

  田中老師走到舞台前方,向觀眾深鞠一躬。三上老師從鋼琴前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鞠了一躬。

  兩個人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但花花注意到田中老師鞠躬的時候,偷偷往三上老師那邊偏了一點。

  體育館的燈光重新亮了起來,花花把手機收好,翻開相冊,看了一眼剛才錄的視頻。

  畫面里,舞台上的燈光很亮,夏末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雙簧管的輪廓很清楚。

  她把進度條拖到最後,又聽了一遍那個慢慢消散的尾音。

  「媽媽,」她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媽媽,「等結束了我們去後台找他們好不好?」

  「好。」

  「我要跟夏君說,他吹得真的很好。」

  媽媽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觀眾席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在問「雙簧管那個是誰」「吹得真好」,有家長在跟旁邊的人說「我家孩子在長笛聲部,第二排那個」,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場。

  後排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對他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好久沒在小學聽到有人用雙簧管了。」。

  花花聽到了。她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存起來了。

  舞台上的幕布合攏了又拉開,合奏部的成員在收拾樂器準備退場,接下來是合唱不部的時間。

  飛鳥從打擊樂區站起來,朝觀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媽媽,也看到了花花和她媽媽。

  她朝她們揮了揮手,花花也朝她揮手,用力地、使勁地揮,恨不得整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

  花花坐下來,把手機裝回書包里,拉好拉鏈。剛才錄的視頻已經在手機里了,她打算回家發給夏末。

  花花的媽媽遞給她一瓶水,她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兩口。

  窗外隱約傳來操場上校園祭的喧鬧聲,有人在喊「章魚燒三個五百日元」,有人在笑,有人在跑。

  但體育館裡的那十幾分鐘,花花覺得比整個學園祭的其他所有時間加起來都要長。

  那些聲音好像還在耳朵里。

  鋼琴的低音,長笛的月光,單簧管的傍晚,雙簧管的那根細細的、韌韌的線。

  她閉上眼睛,又聽了一遍。

  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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