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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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的最後一天,蟬鳴聲似乎也比往日溫柔了一些,像是在給這個漫長的夏天收尾。

  花花從文京區坐電車過來,搖搖晃晃地晃了快四十分鐘,才在葛飾區的車站下了車。

  她走出閘機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張手繪地圖——

  上面用彩色馬克筆畫著從車站到那家飲品店的路線,旁邊寫著「夏末和飛鳥學校旁邊!很好找!」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畫得很認真。

  夏末已經在飲品店裡等她了。就是上次飛鳥帶他來過的那家。

  他占好了靠窗的高腳凳,面前擺著一杯冒著冷氣的珍珠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

  花花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杯奶茶。

  「遲到了三十秒!」花花舉起手腕——雖然她什麼也沒戴。

  「你每次都遲到!而且你怎麼又喝奶茶!上次飛鳥醬不是跟你生氣了嗎?」

  「我先到也算遲到嗎?」

  夏末看了她一眼,嚼了嚼嘴裡的珍珠,表情很淡定:「上次是上次。珍珠奶茶確實好喝。」

  花花在他對面坐下來,撇了撇嘴:「小心飛鳥醬知道你又喝奶茶,又要跟你生氣。」

  「她生氣的樣子又不可怕,一哄就好了。」夏末說完這句話,低頭又吸了一口。

  花花哼了一聲,拿起菜單板掃了一眼,對店員說:「一杯可樂加冰!」然後從書包里掏出那張手繪地圖,攤開在桌面上。

  「我們先去這家,」花花指著地圖正中央一個畫了大星星的位置。

  「葛飾區新開的商場,裡面有一整層都是賣雜貨和文具的!我從網上查到的,離這裡走路大概十五分鐘。飛鳥醬上次說想要一個草莓發卡,就是那種……帶小草莓的那種,你知道吧?」

  夏末想了想,好像確實在某次午飯後聽飛鳥提過一句。她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他記住了。

  不過他記住了也沒用——他一個男生,去買發卡總覺得有點奇怪。

  「你挑發卡,我去別的地方看看。」夏末說。

  花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哦——你要單獨去買?是不是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秘密禮物?」

  「不是秘密,就是……你挑發卡的時候我在旁邊不太好。」夏末說到。

  花花沒有再追問,嘴角彎起一個「我懂我懂」的弧度,端起剛送來的可樂喝了一大口。

  喝完飲料,兩個人從飲品店出來,沿著街道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就到了花花地圖上標註的那家購物中心。

  那是今年夏天新開業的商場,外牆是明亮的白色,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雖然已經過了開業那幾天,但人氣還是很旺。

  花花拉著夏末直奔三樓。

  三樓的一半是文具和雜貨區,店面一家挨著一家,櫥窗里擺滿了亮晶晶的貼紙、五顏六色的筆、形狀各異的便簽本,還有各種可愛的小擺件。

  空氣里瀰漫著紙張和膠水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草莓味——是從那家髮飾店門口飄出來的。

  髮飾店的招牌是粉色的,櫥窗里陳列著各種發圈、髮夾、發箍,一字排開,像一道彩虹落在了架子上。

  花花一進門就直奔草莓發卡的區域,夏末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跟進去。

  「我在旁邊的店逛逛,一會兒來找你。」他說。

  花花頭都沒抬,朝他揮了揮手,已經拿起一個草莓發卡對著鏡子比劃了。

  夏末轉身走進了旁邊的文具店。

  這家店比髮飾店大得多,貨架一排排地延伸進去,牆上掛滿了各種筆記本、便簽、文件夾。

  暖黃色的燈光照在紙面上,讓每一件商品都看起來溫潤而有質感。

  夏末慢慢地走過一排排貨架,目光在各種物品之間游移,腦子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飛鳥會喜歡什麼?

  她好像什麼都不缺。便當盒是自己帶的,筆記本也是從學校發的,筆啊橡皮啊都是普通的白色款,不像班上其他女生那樣用花花綠綠的文具。

  她從來不主動要什麼東西,甚至對「想要」這件事都顯得很不好意思。

  夏末在一排筆架前停下來,拿起一支印著小貓圖案的自動鉛筆看了看,又放下了。


  太普通了。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便簽本、文件夾、貼紙,經過一個擺滿各種動物橡皮擦的展示台,經過一排精緻的小鏡子。

  然後他的腳步在一個貨架前停了下來。

  貨架上擺著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

  「會說話的信」。

  那是一疊明信片大小的卡片,厚度比普通明信片厚一些,但拿在手裡還是輕飄飄的。

  包裝上印著精美的說明圖:一個人在卡片上按下一個按鈕,對著某個小孔說話,然後另一個人按下另一個按鈕,就能聽到剛才錄下的聲音。

  夏末拿起來仔細看了看。包裝背面寫著:內置超薄揚聲器、麥克風和電池,厚度僅0.75毫米,最長可錄製20秒的聲音,可回放約50次。

  2005年秋天在日本的東急手創館開始銷售,一張要三千二百六十日元。

  三千二百六十日元。他翻了翻口袋裡的錢包,裡面有媽媽給的零用錢和上次做家務賺的錢,加起來倒是夠了。

  而且這個卡片最妙的地方在於——它可以放在標準信封里寄出去。

  八十日元的郵票,就能把它寄到日本的任何地方。

  夏末的目光在卡片上停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念頭。

  幾個月前,他坐在琴房裡發呆的時候,窗外在下雨。

  雨點打在枇杷葉上,滴滴答答的,像是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

  他隨手在鋼琴上按了幾個音,然後寫下了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後來被他慢慢地擴充,寫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沒有詞。只有旋律。

  他給這首曲子取了一個名字,叫《晴天》。

  不是因為曲子聽起來很晴朗。恰恰相反,它的開頭是低沉的、慢慢的,像是在雨里走路的人低著頭看腳下的水窪。

  然後一點一點地往上走,走到副歌的時候,像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

  他給飛鳥彈過幾次。

  一次是剛寫完的時候,在音樂教室里,飛鳥坐在他旁邊,聽完之後說了一句「很好聽」。

  還有一次是在花花家,他彈了一段,飛鳥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琴鍵。

  他不知道飛鳥有沒有記住這段旋律。

  但是他想讓她記住。

  二十秒的錄音,錄不下整首曲子。

  但他可以把最好聽的那一段錄下來——

  就是那個從低沉走向明亮的片段,像是一個人在雨天裡抬起頭,看見了遠處放晴的天空。

  夏末把卡片拿到收銀台,付了錢,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的夾層里。

  回到髮飾店的時候,花花已經挑好了禮物,正站在門口等他。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透過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裡面的東西——

  一個紅艷艷的小草莓發卡,下面墜著兩顆小珠子;還有一個深粉色的頭繩,上面綴著一顆毛茸茸的草莓球。

  都是很可愛的小東西,一看就是四年級女孩子會喜歡的那種。

  「你買了什麼?」花花伸長脖子想往夏末的書包里看。

  「不告訴你。」夏末側了側身,把書包轉到身後。

  「小氣!」花花撇了撇嘴,但沒有追問,晃了晃手裡的紙袋。

  「飛鳥醬一定會喜歡的!你看這個發卡——可愛吧?」

  夏末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嗯。」

  兩個人走出商場,外面的陽光白晃晃的,曬得路面發亮。

  花花走在前面,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嘴裡還在念叨著飛鳥收到禮物時的表情。

  夏末走在後面,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書包的側袋——那張薄薄的卡片在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

  在車站分別的時候,花花站在閘機口,朝他揮了揮手。

  「鋼琴課見!」她說。

  「鋼琴課見。」夏末說。

  花花轉過身去,刷了票卡走進站台。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隔著玻璃門朝他喊了一句:「不許跟飛鳥醬說我們給她挑禮物了!要保密!」


  「不是你自己在她家說要買禮物的嗎?」夏末腹誹到。

  還是點了點頭。

  ————————

  回到家的時候,媽媽正在廚房做晚飯。聽到玄關的動靜,她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回來啦?東西買好了?」

  「嗯。」夏末在玄關換鞋,把書包小心翼翼地拿下來,抱在懷裡,穿過走廊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不大,書桌上堆著幾本琴譜和一支鉛筆。

  他把那張「會說話的信」從書包里取出來,放在桌上。

  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張淡粉色的卡片,正面印著一隻抱著吉他的小熊。

  卡片的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圓形按鈕,按下按鈕時,可以聽到一段預先錄製的示例音樂——

  是一小段鋼琴曲,音質不算太好,薄薄的,像隔了一層玻璃。

  卡片的背面有一個小小的麥克風孔和一個紅色的「REC」按鈕。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說明,直到確定自己弄懂了操作步驟,才放下心來。

  夏末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他打開了一旁的琴盒,裡面是他那把手工製作的大提琴,陪伴他練琴多年的夥伴。

  琴身的木頭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微微有些斑駁的劃痕見證了他的每一次訓練。

  上周在花花家的聚會後,花花媽媽說他彈鋼琴的時候很憂鬱,於是夏末試著用大提琴拉了一段自己寫的曲子,花花立刻就喜歡上了。

  說大提琴的聲音「像是在哭」。

  這個評價不算褒義,但夏末明白她的意思——大提琴的音色低沉渾厚,比鋼琴更適合這首《晴天》。

  對,就是《晴天》。

  他給飛鳥彈過幾次的那首曲子。沒有名字的時候,飛鳥叫它「那個好聽的」。

  後來他告訴她名字了,她愣了一下。

  「為什麼叫晴天?聽起來明明像下雨。」

  「因為最後會放晴的。」他說。

  飛鳥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夏末把琴架好,把卡片放在琴碼附近的地板上——

  這樣麥克風能清楚地收音又不至於失真。

  他調整了一下卡片的位置,深呼吸了兩次,然後蹲下去按住「REC」按鈕,鬆開之後迅速回到凳子上,拉動了琴弓。

  大提琴的聲音從琴弦間緩緩流淌出來。

  他沒有拉整首曲子。

  二十秒太短了。

  他拉的是《晴天》的副歌——那段從低處慢慢往上走,像一個人抬起頭看見陽光的旋律。

  大提琴的聲音比鋼琴低了許多,也沒有鋼琴那麼清亮。

  但正是因為這份低沉,讓這段旋律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溫度。

  像是深夜裡有人在你的窗外站著,隔著玻璃給你唱了一首歌,每個音符都含在嘴裡,捨不得吐出去。

  十六拍。二十秒。

  弓從弦上離開的時候,夏末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他放下琴弓,快步走到卡片旁邊,按下播放按鈕。

  滋啦——一段很輕的底噪聲,然後大提琴的聲音從卡片裡傳了出來。

  薄薄的,沙沙的,像是隔了一層紗。但每一個音都在,音符與音符之間的呼吸感也在,那種小心翼翼的、怕驚動什麼的感覺,全都錄進去了。

  最重要的是——那段旋律,從低到高,從暗到明,從雨到晴。

  夏末聽了好幾遍。

  「就這樣吧。」他小聲說。

  他用手指撫過卡片表面,將那段示例鋼琴曲抹去,錄入的旋律正式保存了下來。

  他找了一個淡粉色的信封,那是在商場文具店順手買下的,帶草莓圖案的那種。他把卡片仔細地放進去,在信封正面寫下了一行小小的字。

  「Happy Birthday to飛鳥。」

  然後他把信封塞到書桌抽屜的最深處,用幾本琴譜蓋住。

  他坐到書桌前,翻開一本空白的樂譜本,拿起鉛筆,在五線譜上寫下了幾個音符。

  那是《晴天》的開頭。

  他想把那首曲子的完整樂譜抄下來,和錄好大提琴旋律的卡片一起,送給飛鳥。

  讓她可以看著樂譜,聽著他拉的琴聲,記住這個夏天。

  窗外的天邊,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

  七月的最後一天,馬上就要過去了。

  八月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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