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中國的孩子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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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知道飛鳥家在哪,但是花花依舊固執的走在了最前面的路上。

  步子比剛離開時大了不少,好像離開那棟灰色的房子越遠,她的底氣就越能回來。

  「夏君,」她走出第一個路口就開始說話了,聲音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二,「你家裡……一直都那麼嚴肅嗎?」

  夏末走在她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會兒。「也不是一直。最近……」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最近家裡氣氛不太好。」

  「因為什麼?」花花問。

  夏末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快了兩步,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看著它骨碌碌地滾到排水溝的縫隙里。

  「吵架。」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習慣了的事情,花花和飛鳥同時看向他。

  「經常吵?」花花的聲音小了很多,不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調子。

  「……最近比較多。」夏末說。他沒有看她們,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眼睛沒有在真的看路。

  「我爸工作上的事情,還有我練琴的事情。我媽覺得他不管我,他覺得我媽管太多。然後就……」他做了一個手勢,像是在描述兩股氣流撞在一起的畫面。

  三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飛鳥走在夏末的另一側,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垂下來的手,那隻手沒有插在口袋裡,而是鬆鬆地攥著,指尖微微發白。她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說什麼好像都不太對。

  走了幾步,花花吵著天氣太熱,非要坐電車,拿她沒有辦法的夏末和飛鳥只好陪著她進了站。

  電車來了。

  三個人上了車,並排坐在靠門的位置上。車廂里沒什麼人,空調開得很足,吹得飛鳥胳膊上起了一層小小的雞皮疙瘩。

  花花坐在最邊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冒出一句:「夏君,你家,就是你不太愛說話的原因?」

  夏末想了想:「還好吧。」

  「那你在家比在外面更不愛說話。」花花說。

  夏末沒有接話。他抬起手遮擋了一下陽光,把臉轉向了窗戶。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白白的,沒什麼表情,但眉頭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像是永遠不會完全舒展開的褶子。

  飛鳥一直在旁邊聽著。她沒有開口,但她偷偷地看了夏末好幾次。每一次都只看了很短的時間,短到像是目光不小心滑過去的——

  但如果有人把那些「不小心」全部加起來,就會發現她的目光其實一直都在他身上。

  電車到站了。

  飛鳥家在車站南口出來走五分鐘,一棟米黃色的小公寓的三樓。

  沒有花花家那麼氣派,也沒有夏末家那麼安靜得讓人發慌,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家。

  飛鳥按了門鈴,媽媽很快就開了門。看到飛鳥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露出了一個溫暖的、大大的笑容。

  「哎呀,夏君和花花醬!快進來快進來!」她往旁邊讓了讓,順手從鞋櫃裡拿出兩雙客用拖鞋,「飛鳥沒有跟我說你們要來,我什麼都沒準備——」

  「阿姨不用準備了!我們就是來玩的!」花花搶在所有人之前開了口,聲音大得像要把整個走廊都震響。

  她一腳踩進拖鞋,啪嗒啪嗒地就往客廳走,完全不像第一次來別人家的樣子。

  飛鳥的媽媽笑了笑,看了夏末一眼。夏末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說了句「打擾了」,然後才慢慢走進來。

  飛鳥跟在最後面,把門關上,偷偷看了看媽媽的表情——還好,是真的不介意。

  客廳不大,但採光很好。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梨,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像是背景音樂。

  飛鳥的媽媽招呼三個人坐下,去廚房倒了三杯冰汽水端過來,又切了一盤西瓜放在茶几上,才笑眯眯地說了句「你們好好玩」回到廚房去了。

  花花幾乎是癱進沙發的。

  「啊——活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陷在沙發墊子裡,四肢舒展開來,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曬太陽位置的貓。

  飛鳥被她的樣子逗笑了,在她旁邊坐下來。夏末坐到了側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起來比在自家客廳里鬆弛了不少——肩膀不再微微縮著,手也很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飛鳥的媽媽又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們中午吃了嗎?」

  「吃了吃了!」花花扯著嗓子回答,「我們在車站的便利店的吃的飯糰!」

  「就吃飯糰?」飛鳥的媽媽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怎麼行」的勁兒。

  「晚上留在這裡吃飯吧,我做咖喱。」花花的眼睛亮了,轉頭看飛鳥。飛鳥點了點頭,花花立刻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句:「謝謝阿姨!阿姨最好了!!」

  夏末坐在旁邊,看著花花和飛鳥媽媽之間的互動,沒有說什麼,自顧自的蹙著眉頭坐在沙發上觀察著。

  他注意到飛鳥家的空氣和自家不一樣——這裡的空氣是暖的、軟的,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把所有的聲音都裹上了一層棉花。

  花花從沙發上坐起來,拿了一片梨,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忽然說:「夏君,你剛才在家一直繃著,現在好點了吧?」

  夏末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嗯。」

  「那就好。」花花說,語氣難得的溫和。

  「我跟你說,我爸我媽以前也吵過。那個時候我也覺得家裡好可怕,每天放學都不想回家。後來他們就不吵了——也不是不吵了,就是吵得少了。反正……會好的。」

  夏末看著手裡的麥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嗯。」他說。

  花花又咬了一口梨,嚼完了之後忽然感嘆了一句:「中國孩子真不容易啊。」

  夏末疑惑的抬起頭看她。

  「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錯,卻還是要小心翼翼的。」花花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難得的認真,沒有在開玩笑,也沒有在搞怪。

  她的眼睛看著夏末,裡面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像是透明的玻璃珠,不刺眼,但很亮。

  那是在關心他。

  夏末張了張嘴。他本來想說什麼——想說「不是這樣」,想說「我父母其實很好」,想說「只是最近有些事情」。

  但這些話在嘴邊轉了兩圈,最終只變成了一個聽起來不太服氣的句子:「……你才認識幾個中國孩子。」

  「我認識你啊。」花花理直氣壯。

  夏末噎了一下。他把臉轉向一邊,抬起手摸了摸耳朵,耳朵雖然沒有紅,但他的手指在耳垂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久了一點,像是不太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飛鳥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把一塊梨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很慢,看著夏末摸耳垂的手,又看了看花花那張認真了不到十秒就又開始彎起嘴角的臉。

  「花花,」飛鳥忽然開口了,「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哲學。」「

  什麼叫『突然哲學』!我本來就很哲學!我只是平時不表現出來!」「

  你平時表現出來的是『好吃好吃好吃』。」夏末反駁到。

  「那也是哲學!食物的哲學!」

  「你聲音大你說的對。」夏末沒招了。

  飛鳥看到他倆又開始了之前習慣性的鬥嘴,總算放心了一些,也開始加入到兩人的鬥嘴中。

  窗戶外面,夏天的最後兩天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流過去。

  陽光亮閃閃的,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折出一道細細的金色的光,像一根看不見的針,把飛鳥家的客廳和外面的世界縫在了一起。

  廚房裡,花花已經開始跟飛鳥的媽媽討論咖喱里要放什麼配料了。

  飛鳥的媽媽說放雞肉,花花說雞肉好;飛鳥的媽媽說放胡蘿蔔,花花說胡蘿蔔也好。

  兩個人一問一答的,配合得像排練過一樣。

  夏末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捧著那杯麥茶,看著廚房裡花花和飛鳥媽媽對話的背影,目光停了一瞬,然後輕輕地、輕輕地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飛鳥從窗戶那邊轉過頭來,正好看見他的目光。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夏末抬起手摸了摸耳朵,把臉轉開了。

  飛鳥也把臉轉開了,下巴微微抬起來,嘴巴抿成一條線,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但她的手指在沙發墊子上不自覺地畫起了圈圈,一圈,兩圈,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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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砸門聲。

  「我去開門!」

  夏末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朝著門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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