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可怕的夏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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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的最後兩天,天氣終於不那麼熱了。

  風裡開始有了一絲絲的涼意,院子裡的蟬叫得也沒那麼起勁了,像是嗓子已經啞了大半個夏天,終於決定放自己一馬。

  飛鳥早上起來的時候,看到窗外的天空比前幾天高了許多,那種藍也不一樣了——

  不再是白晃晃的、刺眼的藍,而是更深更遠的、讓人想多看一會兒的那種藍。

  她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花花昨晚發的消息還掛在屏幕上:

  「明天去夏君家!!十點集合!不要遲到!他家在你們學校車站東口出來走八分鐘!我畫了地圖,很近的!」

  地圖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用彩色馬克筆畫的路線圖,花花家、夏末家、車站的相對位置用不同顏色的圓點標了出來,旁邊還畫了一個笑臉和一個豎起大拇指。

  飛鳥盯著那張地圖看了三秒鐘,覺得心有點累,啪啪啪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你家在文京區,夏末家在葛飾區,你畫的地圖上兩個點之間的距離只隔了兩厘米?實際坐電車要四十分鐘好不好。」

  花花秒回:「藝術加工!懂不懂!」

  「你這叫藝術欺詐。」

  「反正你找得到就行了!你天天和夏末一起放學,他家你還能不知道?」

  飛鳥的手指頓了一下,把手機扣在了床上。天天一起放學……這話說得好像她每天專門等夏末一樣。明明是順路——

  出了校門往右拐,走一小段就到了,連紅綠燈都不用過。上次去車站那邊的那家飲品店才需要過紅綠燈,還要走那條種滿櫻花樹的坡道,繞好大一圈。

  夏末家就在學校旁邊那排灰色的公寓樓後面,近得連電車站都不用去。她只是……順路,所以經常一起走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對著鏡子整了整衣服。換了兩件T恤,一件是白色的,覺得太普通;第二件是淡粉色的,又覺得太刻意。

  最後穿著那件白色的出了門,走出玄關之後猶豫了三秒鐘,又折回去換成了粉色的,還拿了一頂遮陽帽扣在頭上。

  「我出門了!」她喊了一聲。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路上小心!晚飯之前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

  電車晃晃悠悠地到了站。從東口出來,飛鳥連地圖都沒看,憑著記憶左轉、直走、再過兩個路口,走進一條住宅街。

  其實從車站到夏末家這條路她不常走——平時從學校去夏末家根本不用經過車站。但花花從文京區坐電車過來,約在車站碰頭最方便。

  夏末家是一棟灰色的兩層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擺著幾盆綠植,玄關的鞋柜上放著一小束已經有點蔫了的鮮花。

  她比預定時間早了五分鐘,花花還沒到。

  飛鳥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伸手按了門鈴。

  門鈴響了一聲,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居家服,頭髮扎得很利落,臉色有些疲憊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是夏末的媽媽。

  「你是飛鳥醬吧?夏末經常提起你。快進來快進來。」她的聲音不大,語速很快,像是有什麼事情在趕著她走。

  飛鳥鞠了一躬,說了一句「打擾了」,然後在玄關換了拖鞋。夏末家的拖鞋是深藍色的,有點大,她穿著像踩了兩條小船,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走著。

  客廳不大,沙發是老式的布藝沙發,坐墊上搭著一條薄毯。茶几上攤著一本打開的琴譜和一支鉛筆,旁邊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茶杯。

  電視關著,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讓人有點不敢大聲說話。

  夏末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短褲,頭髮好像剛洗過,還沒有完全乾透。

  「你來了。」

  「嗯。花花還沒到?」

  「還沒。她遲到了。」

  「正常。」飛鳥說。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客廳里,中間隔著一張茶几,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夏末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樓梯的方向,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飛鳥能聽到:

  「我爸今天在家。他……不太愛說話。你不用管他。」


  飛鳥點了點頭,也把聲音放小了:「你媽媽呢?」

  「去樓上了,她一會兒要出門。」

  對話到此為止。兩個人又沉默了。飛鳥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像一年級開學典禮那天一樣。夏末坐在另一頭,拿起茶几上的那本琴譜翻了翻,又放下了。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薄薄的,不太夠呼吸。

  花花十分鐘後到了。

  門鈴響的時候,飛鳥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不是因為想迎接花花,而是終於有了一件事可以做。

  花花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股熱烘烘的風,丸子頭比平時扎得更高,手裡拎著一袋便利店買的零食,聲音大得像在空曠的體育館裡喊:「夏君!你家好難找啊!我在地圖上明明畫得很清楚但是那個路口——」

  「你小點聲。」夏末抬起手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某個房間裡的動靜。

  花花立刻閉上了嘴巴,眼睛瞪得圓圓的,用氣聲問:「怎麼了?」

  「我爸在樓上。」「哦——哦哦。」花花把聲音降到了正常音量的三分之一,把零食袋放在茶几上,動作輕得像在拆炸彈。

  飛鳥和花花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出了同樣的四個字——好、不、自、在。

  夏末走開了幾分鐘,去廚房把媽媽準備好的茶端了出來。三個人圍坐在茶几旁,面前擺著三杯麥茶和一袋花花帶來的蝦條。

  電視依然關著,沒有人去開。窗外有蟬在叫,但叫聲在這個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劇院裡大聲咳嗽。

  「你們吃蝦條啊。」花花把袋子往兩個人面前推了推。飛鳥拿了一根,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很慢。夏末拿了一根,放在手邊沒有吃。

  從走廊那一頭,隱約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含糊,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更小、更急促,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兩個聲音交疊在一起,聽不清內容,但聽得出來語氣不太對。

  像兩根繃得太緊的琴弦,輕輕一碰就會嗡嗡地震。

  夏末的手頓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沒有看花花,也沒有看飛鳥,只是盯著那個喝了一半的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是彈琴的那種敲法,是那種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時候才會有的、不安定的小動作。

  花花和飛鳥又對視了一眼。

  客廳里的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花花手裡的蝦條都被她捏碎了一小塊,碎屑掉在她的短褲上,她都沒注意到。

  夏末站起來,說了句「我先練琴,你們隨便玩」,然後走進了走廊另一頭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花花和飛鳥同時呼出了一口氣——像兩個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好可怕。」花花用氣聲說。

  「嗯。」飛鳥點頭。

  「我不是說他爸媽可怕,就是……空氣好可怕。你懂嗎?像那種……考完試等成績的時候,教室里的那種感覺。」

  「嗯。」飛鳥又點了點頭。她懂。就是那種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發出太大聲音就會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的感覺。

  花花低頭看了看自己短褲上的蝦條碎屑,用手拍了拍,然後把零食袋收起來,放回了塑膠袋裡。

  她剛才明明還喊著要吃零食,現在卻好像也沒了胃口。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鋼琴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夏末今天彈的曲子比平時更安靜,像是一條流得很慢很慢的河,每一個音符之間都隔著很長的空白。

  那種空白不是技巧不夠,而是彈琴的人自己也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下一個音按下去。

  飛鳥聽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我去看看他。」她走到琴房門口,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從那道縫裡看進去——夏末坐在鋼琴前,手指擱在琴鍵上,但沒有彈。他的肩膀微微塌著,看起來比平時瘦了一小圈。飛鳥沒有敲門,退了回去。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夏末從琴房裡出來了。他把琴房門關上,走到客廳,看到花花和飛鳥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沒怎麼動的麥茶和已經收起來的零食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她們看他的眼神裡面,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的猶豫。

  夏末站在客廳門口,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茶几上花花和飛鳥幾乎沒怎麼動的麥茶。

  「你們是不是很無聊?」他問。花花和飛鳥同時搖頭,然後又同時對看了一眼,然後又同時——「有一點。」

  花花和飛鳥小聲說。

  夏末沉默了兩秒。他抬起手摸了摸耳朵,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決定。

  「那……要不要出去?」

  花花眼睛一亮:「去哪兒?」

  「……去飛鳥家?」

  飛鳥愣了一下:「我家?」

  「你家不是離這裡不算太遠嘛?」夏末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如果不行的話——」

  「可以的,」飛鳥打斷了他,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我家很近,我媽今天在家,她不會介意的。」

  花花已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她把蝦條塞回袋子,把麥茶杯疊在一起,動作快得像在逃難。

  飛鳥也站了起來,把遮陽帽重新扣到頭上。

  夏末回頭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然後拿起鑰匙,輕輕地把兩人帶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站在玄關外面,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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