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放假與突然闖入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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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風裹著蟬鳴,把整個六月最後那點梅雨季的潮濕吹得一乾二淨。

  結業典禮在上午就結束了。

  校長在台上講著暑假注意事項,聲音從老舊的廣播喇叭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沙沙聲。

  四年級的孩子們坐在禮堂的地板上,膝蓋並得緊緊的,有人已經在偷偷數口袋裡還有幾顆糖。

  飛鳥坐在四年二班的最邊上,眼睛盯著前方,但什麼也沒看進去。

  她的手指一直在校服裙子的口袋裡摩挲著一個小小的紙片,上面寫著夏末昨天寫給她的幾行字——

  七月二十一日(周五)

  十八時三十分

  京成柴又站站前廣場

  她把那張紙片從昨天到今天看了不下二十遍,邊角已經被手心的汗洇得有些發軟了。

  「——以上。祝大家度過一個愉快的暑假。起立!敬禮!」

  「老師再見!」幾百個孩子的聲音匯成一道洪流,把蟬鳴都蓋了過去。緊接著是椅子碰撞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整個禮堂像一鍋被攪動的味增湯,沸騰得很有秩序。

  飛鳥站起來,順著人潮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夏末。

  他站在走廊的柱子旁邊,書包只背了一邊的帶子,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在等什麼人,嘴角那個位置——傷口早就好了。

  但飛鳥總覺得那裡好像還應該貼著一個粉色的草莓創可貼。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笑,但眼睛裡的光是暖的。飛鳥走過去,兩個人並肩走出了校門,中間隔著半步,一如既往。

  陽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一種微妙的彈性。

  兩個人走在那條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上,經過便利店,經過櫻花樹的坡道,經過那個他們曾經為了草莓牛奶和奶茶爭論過的飲品店——

  它今天關門了,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夏季休業」的白紙。

  「明天就是花火大會了。」夏末說。

  「嗯。」

  「你……沒忘吧?」

  飛鳥側過臉來看他,表情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嫌棄:「你從上個月到現在,提醒了我二十多次。你說得比我媽媽提醒我寫作業還頻繁。」

  夏末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朵,但嘴還是很硬:「我怕你忘記。」

  「我又不是金魚。」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幾步。然後同時開口。

  「那——」

  「你——」

  同時停住,又同時說:「你先說。」

  飛鳥噗嗤笑了出來。夏末撓了撓頭,也笑了。

  午後的陽光在兩個人之間晃了晃,像是有什麼透明的、亮晶晶的東西在空氣里輕輕彈了一下。

  「六點半。」

  夏末說,「京成柴又站,站前廣場。我等你和生田學姐。」

  「生田學姐她……確定會來嗎?」飛鳥問。

  「她從上個月就開始準備要穿什麼衣服了,」夏末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

  「前天晚上給我發了十七張照片讓我幫她選浴衣的花色。我每張都說好看,她說我敷衍。她是對的。」

  飛鳥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彎了起來:「她的浴衣,什麼樣的?」

  「粉底的,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她說要成為『花火大會上最亮眼的女人』。」

  「……這個人聽起來好可怕。」

  「不可怕,」夏末想了想,「就是吵了一點。你見了就知道了。」

  兩個人走到了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紅燈,他們停下來。飛鳥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她摸軟了的紙片,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六點半,柴又站,站前廣場。」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對自己做最後的確認。

  「嗯。」

  「萬一我遲到了呢?」

  「那我就等。」

  「萬一我迷路了呢?」

  「柴又站你還會迷路?你不是葛飾區人嗎?」


  飛鳥噎了一下,氣得用書包輕輕撞了他一下。夏末沒有躲,被撞了之後反而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在七月的陽光下乾淨得像一杯冰水。

  綠燈亮了。

  「明天見。」飛鳥說。

  「明天見。」

  兩個人在十字路口分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走了幾步,飛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喊了一聲:「夏末!」

  夏末回過頭來。

  「我媽媽說花火大會那天晚上可能會很擠,讓我早點出門。她也會跟我們一起去,在邊上看著。我大概六點十分就到了。」

  夏末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知道了。阿姨也來啊……那、那我要不要打招呼?」

  「當然要打招呼啊,笨蛋。」飛鳥轉過身去,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淺粉色的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像一隻興奮的小兔子。

  ————————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傍晚。

  京成柴又站的站前廣場上,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子果醬的顏色。車站的紅色招牌在餘暉中格外醒目,那是這條街最標誌性的顏色。

  帝釋天參道入口處的老車站,平時就很熱鬧,今天更是人聲鼎沸。

  穿著浴衣的年輕女孩、牽著孩子的父母、三三兩兩勾肩搭背的學生,從車站的閘機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匯聚在廣場上,又分散到通往江戶川河堤的各條小路上。

  空氣中飄著炒麵醬汁的香氣和蘋果糖的甜味,遠處隱隱約約能聽到太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夏天的心跳。

  夏末站在廣場中央的寅次郎銅像旁邊,手裡攥著手機,每隔十幾秒就看一眼時間。

  五點五十五分。離六點十分還有十五分鐘。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下面是深灰色的短褲,腳上是一雙洗得很乾淨的白球鞋。

  出門前他在鏡子前站了將近十分鐘,換了三件衣服——先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覺得太普通;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覺得太暗;最後選了這件淺藍色的。

  又花了五分鐘糾結要不要扣最上面那顆扣子。不扣顯得不正式,扣了顯得太正式。

  最後他選擇了不扣,但一路上都在後悔。

  他站在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試圖從那些花花綠綠的浴衣和夏裝中找出飛鳥的身影。

  時間還早,他知道自己來早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從下午四點開始,他就坐不住了,在家裡轉來轉去,把房間門開開關關了七八次,最後被媽媽一句「你再晃下去地板要被你踩穿了」給趕了出來。

  六點零五分。

  人群中有一個人朝他走過來了。

  不,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

  一個高個子,很高,比他高出一個頭還多,身上的校服是附近某所高中的黑色立領制服,背著單肩包,雙手插在褲兜里,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這條街歸我管」的漫不經心。

  唔,好像空條承太郎。

  另一個矮一些,但也比夏末高出小半個頭,穿著一件印著「SUPER DRY」的黑色T恤,運動短褲,腳上是看起來很華麗的籃球鞋。

  他的臉型輪廓很深,眉骨高高地凸起來,眼睛的顏色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淺淡,像是琥珀裡面裹著一層薄薄的金粉。

  那個眼睛的顏色。

  淺淡的、像琥珀一樣的眼睛。

  夏末的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見過這個顏色的。

  在音樂教室的午後陽光里,在籃球場的夕陽下,在每一次飛鳥抬頭看他的時候。

  那個穿黑色T恤的男生朝這邊走過來了。他的目光在廣場上掃了一圈,然後在夏末身上停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讓我看看這是什麼」的表情打量了夏末兩秒鐘,然後側過臉去,對旁邊那個高個子男生說了句什麼。

  高個子男生的目光也落了過來。

  兩個人一起朝夏末走過來了。

  夏末的腿忽然有點發軟。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背碰到了寅次郎的手臂冰涼的觸感讓他一激靈,腦子裡飛速地閃過幾個念頭——


  這兩個人是誰?

  他們為什麼朝我走來?

  我是不是站錯地方了?

  是不是這個銅像是某某幫派的集合地點?

  不對,這是葛飾區,又不是池袋。。。

  「你是夏末?」

  穿黑色T恤的那個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夏末想像的要低沉一些,但語速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音節的發音。

  夏末張了張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發抖:「……是。」

  高個子男生和黑T恤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是你啊。」高個子男生說話了,聲音更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

  他歪著頭看著夏末,嘴角有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種弧度讓夏末想起了飛鳥生氣時嘴角的某個角度。

  夏末的腦子裡忽然炸開了一個念頭。

  他看向那個黑T恤男生的眼睛。

  淺琥珀色。像融化了的蜂蜜,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夏末的聲音忽然就舒緩了。

  「……飛鳥的哥哥?」

  「嗯?」

  黑T恤男生的眉毛挑了一下。

  高個子男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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