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哥與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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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鳥跟你提過我們?」

  黑T恤男生問,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來,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從上到下把夏末看了一遍。

  那種目光夏末很熟悉——體育老師檢查學生有沒有穿對校服的時候,就是這種目光。

  「……沒有。」夏末老實回答。

  飛鳥確實沒有提過。她只說過她有兩個哥哥,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僅此而已。

  她沒有說過她的兩個哥哥會像兩尊門神一樣出現在車站廣場上,用「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的表情看著他。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是誰?」高個子男生問。

  夏末指了指黑T恤男生的眼睛:「因為你的眼睛顏色。」

  黑T恤男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似乎想確認自己眼睛的顏色有沒有寫在上面。

  然後他抬起頭來,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觀察力不錯。」他說。

  夏末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高個子男生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夏末的正前方。他比夏末高出太多,以至於夏末不得不抬起頭來看他。

  這個角度讓夏末想起了一種叫做「仰望」的姿勢,通常用於看山、看高樓、看成年長頸鹿。

  「我是飛鳥的大哥,齋藤翔真。」高個子男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讀一份正式文件。

  「這是二哥,齋藤凪隼。」

  黑T恤男——凪隼——朝夏末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介於「你好」和「你小子小心點」之間。

  「你是那個彈鋼琴的?」凪隼問。

  夏末點了點頭。他注意到凪隼用的是「那個彈鋼琴的」,而不是「飛鳥的朋友」或者別的什麼稱呼。

  這意味著飛鳥在家提起他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標籤。

  「那個彈鋼琴的」。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稱呼讓他有一點點高興。

  「你是中國人?」翔真問。

  「嗯。來這邊讀書兩年了。」

  翔真又打量了他一遍。那雙眼睛和他的妹妹不一樣,是深褐色的,在夕陽下看不出什麼特別的顏色,但那種審視的目光是一樣的——

  飛鳥打量一杯草莓牛奶是不是新鮮的時候,也是這種目光。

  「飛鳥呢?」夏末鼓起勇氣問了一句。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能聽出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翔真和凪隼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還在家裡穿浴衣。」凪隼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知道女孩子出門要多久嗎」的疲憊。

  「我媽在幫她綁腰帶,」翔真補充道,「已經綁了快四十分鐘了。我們是被趕出來的。不過我媽也會來,她在後面跟飛鳥一起。」

  夏末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飛鳥站在鏡子前,媽媽在後面和一條腰帶搏鬥,兩個哥哥在客廳里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來轉去,最後被一句「你們先走,別在這裡礙事」轟出了家門。

  他想笑,但面前兩尊門神讓他覺得笑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

  「所以,」翔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慢,像一把刀緩緩地從鞘里抽出來。

  「你就是那個讓飛鳥每天都帶便當去學校、還讓她專門學玉子燒配方、還在走廊上舉著拖把打架的那個夏末?」

  夏末的後背貼緊了寅次郎銅像。

  他不記得自己有在這位大哥面前述說過這些事跡,這意味著——飛鳥在家裡說了。

  飛鳥在家裡說了關於他的事情。而且說得很多,多到連大哥都能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

  夏末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拖把那個事,是我不好。」他說。

  「我沒說你不好。」翔真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嘴角的弧度終於從「審視」變成了「有趣」,「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飛鳥描述的那個人。」

  「看起來是。」凪隼在旁邊下了一個結論。

  「看起來是。」翔真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夏末面前,像兩道並排的門。夏末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是被提審的犯人,又像是被兩位考官圍住面試的應屆大學牲。


  手機上的數字已經走到了六點二十三分,還有七分鐘到六點半。

  這時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浴衣的顏色越來越鮮艷,炒麵的香氣越來越濃。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花火大會」的方向熱烈地奔去。

  只有夏末一個人被困在這個小小的三角形里,後背是冰涼的銅像,面前是兩座高山。

  就在夏末猜測今天的花火大會是不是要告吹時,凪隼忽然伸手在夏末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夏末整個人震了一下。

  「放輕鬆,」凪隼說,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裡帶著一絲溫度,「我們又不是來打你的。」

  「我們就是來看看。」翔真說。

  「看看什麼?」夏末問。

  翔真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看看飛鳥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夏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在這個時刻,說什麼好像都不太對。

  他看著面前這兩張臉——一張嚴肅得像在參加入學考試,一張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他們眼睛裡的光是認真的——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飛鳥雖然有在學校被孤立的委屈,但她也有兩個會在花火大會的傍晚提前來到車站、「只是來看看」的哥哥。

  「那……」夏末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剛跑完一千米,「你們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翔真和凪隼同時沉默了一秒。

  然後凪隼笑了。

  那是一個很突然的笑,哈哈哈的大笑讓嘴咧開到一個誇張的程度,仿佛是電視上的搞笑藝人在表演一樣,卻又在一瞬間回歸到平靜。

  「還行。」凪隼說。

  看來二哥比較適合去演漫才,夏末不覺在心中念到。

  翔真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夏末一直在盯著他的臉看就絕對注意不到。

  「飛鳥說你除了彈鋼琴,還會拉大提琴,」翔真說。

  「鋼琴我們聽過,大提琴還沒有,有空讓我們也聽聽。」

  夏末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

  太鼓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重要的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人群開始往河堤的方向移動,像是被那股鼓聲牽引著、推著、簇擁著。

  六點二十八分。

  車站的閘機口又湧出一批人。

  在那些穿著浴衣、笑著鬧著的人群中,走出了兩個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女性,穿著素雅的深藍色浴衣,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巾著(一種抽繩小布包),目光在廣場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銅像這邊。

  她身後跟著一個小小的、穿著粉色浴衣的身影。

  粉色的浴衣,白色的小碎花。腰間繫著一條深粉色的腰帶,打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垂在身後。頭髮盤了起來,露出後頸雪白的一截。幾縷碎發沒有被收好,軟軟地垂在耳邊,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著。

  是飛鳥。

  她穿著木屐,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還在適應用這種鞋子走路的樣子。她的手裡攥著一個小巧的布袋,粉色的,上面繡著一隻小小的兔子。

  飛鳥的眼睛正在人群中不停的掃視,不一會,也看見了銅像旁站著的三個人。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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