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飛鳥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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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日生的排班表貼在教室後面的黑板上,飛鳥的名字後面寫著「周三·走廊」。

  她拿著抹布站在四年二班門口的走廊上,認真地擦著窗台下面的瓷磚。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半透明的耳廓照得像一片粉紅色的貝殼。

  她已經擦到第三塊瓷磚了。

  「哎呀,這不是齋藤同學嗎?」

  飛鳥的手頓了一下。她不用抬頭就知道這個聲音是誰的——

  四年二班,佐藤美咲,班上最有「影響力」的女生,身邊永遠圍著兩三個跟班,說話的聲音永遠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飛鳥低著頭,繼續擦瓷磚。

  「人家在擦窗戶呢,別打擾人家。」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跟班之一的田中。

  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替飛鳥說話,但那個調子怪怪的,像是在演什麼話劇。

  「不是窗戶啦,是窗台。」第三個聲音插進來,跟班之二,山本。

  三個人像三片烏雲一樣飄過來,把飛鳥頭頂的陽光遮住了。

  飛鳥終於抬起頭來。她看著面前的三個女生,沒有說話,手指捏緊了手裡的抹布。

  「齋藤同學真的很認真呢,」佐藤歪著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那個笑容精準得像是練過很多遍,「明明已經是大明星了,還這麼謙虛,擦個窗台都這麼仔細。」

  「啊,對對對,那個GG!」田中一拍手,「我媽媽也看到了,說『這個小姑娘真可愛,長得很洋氣呢』,我還跟我媽媽說,這是我同班同學哦!」

  山本捂著嘴笑了一下:「不過那個GG里的妝化得可真濃啊,我第一眼都沒認出來。齋藤同學,你拍那個GG的時候,是不是用了很多粉底?鏡頭上看皮膚好白啊,實際上——」

  她沒說完,但三個人都笑了。

  那個笑聲不大,但在午後的走廊上顯得格外清晰,像三根針同時扎進一個氣球里。

  飛鳥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

  她拍那個GG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個地方商超的暑期促銷GG,總共只有十五秒,她只出現了三秒鐘。

  那三秒鐘給她換來了五萬日元的酬勞,和接下來整整一年的麻煩。

  「化妝」兩個字從那天起就一直跟著她。

  有人說她在鏡頭前和鏡頭外是兩張臉,有人說她那雙混血的眼睛全靠美瞳撐出來的,有人笑著說「混血兒就是會裝可愛,天生就是演戲的料」——

  每一句話都像在誇她,但每一句話都像在罵她。

  「拍GG很辛苦吧?」佐藤往前邁了一步,飛鳥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

  「要對著鏡頭笑很久呢。你平時在學校都不怎麼笑,我還以為你笑肌有問題呢。原來是對著鏡頭才能笑出來啊。」

  飛鳥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你們在幹什麼?」

  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不大,但很穩。

  三個女生同時轉過頭去。

  夏末站在四年一班的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應該是打算去辦公室交作業。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眼睛裡的光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佐藤的表情變了一瞬,但很快又掛上了那個甜甜的笑容:「啊,是隔壁班的同學。我們在跟齋藤同學聊天呢。」

  「聊天?」夏末走過來,腳步不快不慢,「我怎麼聽著不像聊天。」

  田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聲嘟囔了一句:「哪兒來的外國人啊。」

  夏末聽到了。

  他停下腳步,站在飛鳥和那三個女生之間,像一堵不太厚但很堅決的牆。

  他看著佐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拍GG怎麼了?拍GG說明人家優秀。你們要是有本事,也能去拍。問題是——你們有嗎?」

  走廊上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剛走出教室的同學停了下來,遠遠地看著這邊。

  佐藤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她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像一枚熟過頭的桃子。

  「我們是在誇她好嗎?你誰啊你?你跟她什麼關係?」


  「跟她什麼關係跟你沒關係。」夏末說,語氣依然很平,但手已經微微攥緊了,「你們說完了沒有?說完可以走了。」

  「你一個中國人裝什麼英雄啊?」山本的聲音尖了起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們日本人的事你管得著嗎?」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劃在夏末的神經上,瞬間點燃了心底的一絲火氣,於是他沒有退開,反而往前邁了半步。

  「你再說一遍。」

  山本張了張嘴,被夏末的眼神逼得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佐藤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四周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再待下去對自己沒好處。

  她最後看了飛鳥一眼,那一眼裡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種「你給我等著」的威脅。

  「算了,跟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走了。」

  她轉身走了。田中跟山本跟在她身後,走的時候山本還不忘回頭瞪了夏末一眼。

  夏末一直盯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轉過身來看飛鳥。

  「你沒事吧?」

  飛鳥靠在牆壁上,手裡的抹布被她攥得變了形。

  她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夏末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一些安慰的話。

  ——「她們就是那樣的人,你別放在心上」、「你不用理她們」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每一條都太輕了,輕得像拿一張紙去接一塊石頭。

  就在這時,他看見佐藤她們又回來了。

  不是走回來的,是跑回來的。

  佐藤走在最前面,臉上的甜笑已經徹底撕掉了,換上了一副惡狠狠的表情。

  田中和山本跟在後面,身後還多了一個人——一個男生,比她們高出一個頭。

  是四年二班那個出了名不好惹的渡邊。

  「渡邊君,就是他。」山本指著夏末,聲音尖得像哨子,「他剛才說我們日本人的壞話。」

  夏末的臉色變了,這傢伙他知道,從小練跆拳道的,曾經有過一個人打四個同齡人的光輝戰績,要是自己真跟他打起來,輸的一定是自己。

  「我沒說——」

  「你說了。」佐藤的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法庭上宣讀判決書,「你說了『你們日本人』這種話,很多同學都聽到了。」

  飛鳥猛地抬起頭來:「她胡說!他沒有——」

  渡邊沒有聽任何人說話。

  他走到夏末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男生,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

  「就是你?」

  夏末沒有後退。他看著渡邊,聲音還是很穩:「我沒有說這些壞話。她們在撒謊。」

  渡邊歪了歪頭,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相信他。

  但身後的佐藤又加了一句:「渡邊君,他還罵我們是垃圾。」

  這句是徹底憑空捏造的。但渡邊顯然不在乎真假——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

  他的手推上了夏末的肩膀。

  夏末被推得後退了兩步,後腳跟碰到了飛鳥的腳尖。

  他沒有倒,但肩胛骨傳來的那股力道讓他知道,這個人不是來說道理的。

  「道歉。」渡邊說。

  夏末看著他,把「我為什麼要道歉」六個字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候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他看了一眼渡邊身後那三個女生得意洋洋的臉,又看了一眼走廊兩端——看熱鬧的同學越來越多,但沒有一個人上前。

  「不道歉。」他說。

  渡邊的眼睛眯了一下。

  呼!

  下一秒,他的拳頭就到了。

  夏末偏了一下頭,但沒完全躲開。拳頭擦著他的顴骨過去,帶著一股火辣辣的疼,他踉蹌了兩步,扶住了牆壁。

  還沒站穩,渡邊的第二拳就上來了,這次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嘴角上。

  夏末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嘴裡湧上一股鐵鏽味。

  飛鳥尖叫了一聲:「住手!」

  沒有人住手。

  渡邊揪住夏末的衣領,把他往牆上懟了一下。

  田中和山本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佐藤抱著胳膊站在後面,嘴角掛著一個滿意的微笑。

  圍觀的人群發出低低的嗡嗡聲,像一群看鬥雞的觀眾。

  夏末的嘴角破了,血珠滲出來,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飛速地轉了幾下——

  硬拼?拼不過,身高體重都不在一個量級。喊老師?來得及嗎?就算老師來了,她們三個人作證,他一個外國人說「我沒說她們的壞話」,有人信嗎?

  於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掙開渡邊的手,轉身就跑。

  不帶一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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