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邀請與新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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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樂教室的午餐時間,已經變成了一天裡最讓兩個人期待的時刻。

  便當盒並排攤在鋼琴蓋上,一邊是飛鳥媽媽做的椰漿雞肉和粉色小章魚,一邊是夏末自己做的厚蛋燒和鹽漬蘿蔔。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人頭頂的碎發染成了淺淺的栗色。

  夏末扒了兩口飯,筷子頓了一下。

  他看著便當里那塊厚蛋燒,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個……七月底,有花火大會。你聽說過吧?」

  飛鳥正在跟一隻小章魚對視——她每次都習慣先把小章魚留到最後吃。聽到這句話,她抬起頭來,眨了眨眼。

  「去過呀,」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葛飾區每年都有的。我跟媽媽去過很多次。」

  夏末愣了一下。

  「哦……這樣啊。」他低下頭,筷子在米飯上戳了戳,「我沒去過。」

  飛鳥嘴裡嚼著小章魚,含糊不清地問:「你搬來之後一次都沒去過?」

  「沒有。」夏末的聲音悶悶的,帶一點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不甘心,「第一年剛來,什麼都不知道。去年……也沒人叫我一起去。」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但飛鳥聽出了那句話下面藏著的東西——和體育課沒人組隊一樣,和午餐一個人吃一樣,和所有「被剩下」的瞬間一樣。

  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花火大會很好看的,」她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做地理課匯報,「葛飾區的煙花雖然不算最大,但最後那一段特別長,從柴又那邊放上來,能看見整個天空都是亮的。」

  夏末抬起頭來看著她。

  飛鳥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厚蛋燒,塞進嘴裡嚼了嚼,才接著說下去:「而且有好多小吃攤,炒麵、章魚燒、蘋果糖、巧克力香蕉……撈金魚也有,但是每次都撈不到。」

  「你撈過?」

  「撈過。每次都破。」飛鳥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靜。

  像一個屢敗屢戰的將軍在陳述戰績,有一種錯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的感覺。

  夏末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猶豫了一小會兒,筷子在便當盒邊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

  「那個……」夏末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緩,「我鋼琴老師那邊的學姐,叫生田繪梨花,比我大一歲,人挺吵的——啊不是,人挺好的。她說想認識你,問我們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去看花火大會。」

  說完這句話,夏末整個人都抖了一下,仿佛終於完成了什麼艱巨的任務。但他沒有低下頭去,而是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飛鳥愣住了。她手裡還捏著最後一隻小章魚,保持著正要往嘴裡送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三個人。一起。

  夏末要跟她一起去看花火大會。

  不對——是夏末和他那個學姐,三個人一起。

  但那還是「一起去看花火大會」啊。是和別人約好了,在夏天的晚上,穿著浴衣也好穿著私服也好,站在河邊抬頭看煙花的那種「一起」。

  這種事情,她只在電視裡和漫畫裡見過。

  飛鳥低下頭,把小章魚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我……」她咽下去,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

  夏末沒有追問。他「嗯」了一聲,又扒了一口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窗外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操場上學生嬉戲打鬧的笑罵聲。

  過了一會兒,飛鳥忽然開口了。

  「放學以後,」她的聲音小小的,像是在試探什麼,「你……有空嗎?」

  夏末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有空。怎麼了?」

  「我想去車站前那個商場,有一家新開的飲品店。你要一起來嗎?」

  她說完這句話,臉已經不爭氣地紅了。

  明明是想先轉移一下話題,等自己準備好再回答花火大會的事情。可是話說出口之後才發現——

  「放學後一起去飲品店」這件事,好像也沒比「一起去看花火大會」好到哪裡去。


  夏末看著她紅紅的臉,沉默了一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好。」

  ————————

  下午四點鐘的放學鈴聲,像是專門為他們兩個響的。

  走廊上的人潮湧向校門,三三兩兩的,說著話、笑著、鬧著。

  飛鳥和夏末走在人群里,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但誰也沒有走快或走慢,就像兩條被同一股水流推著向前的船。

  出了校門,走過一個紅綠燈,再走過一條種滿櫻花樹的坡道,就到了車站前的小商場。

  那家新開的飲品店在一樓拐角處,招牌是明亮的粉白色,門口擺著一塊寫了「期間限定」的小黑板。

  飛鳥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走進了什麼神聖的場所。

  「你要喝什麼?」她問夏末。

  「不知道,你推薦吧。」夏末看著菜單板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名字,有些名字他甚至讀不出來——什麼「抹茶拿鐵」、「焦糖瑪奇朵」、「草莓星冰樂」。

  他來了日本兩年,喝得最多的就是學校飲水機里的水和家裡的麥茶。

  飛鳥的眼睛在菜單上掃了一圈,毫不猶豫地指著最上面那一排:「草莓牛奶。一定要點草莓牛奶。這家的草莓牛奶是這一帶最好喝的,用新鮮草莓打的,不是那種粉沖的,上面還有奶油和草莓粒——」

  她很少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說到一半可能自己也意識到了,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但眼睛裡那種認真的光芒一點都沒減。

  夏末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

  「好,那就草莓牛奶。」

  兩個人各自點了一杯草莓牛奶,找了靠窗的高腳凳坐下來。

  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底部是粉紅色的草莓果泥,中間是乳白色的牛奶,頂上擠了一圈奶油,撒了幾顆鮮紅的草莓粒,還插了一支彩色的吸管。

  看起來像一件小小的藝術品。

  飛鳥雙手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然後眯起了眼睛——那個表情看起來幸福得像一隻曬足了太陽的貓。

  「好喝嗎?」夏末問。

  飛鳥使勁點了點頭,嘴角沾了一點奶油,她自己沒有發現。

  夏末也吸了一口。草莓的酸甜和牛奶的醇厚在嘴裡化開,奶油的口感綿密得像雲朵。

  他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比學校飲水機里的水好喝多了。

  「好喝。」他說。

  飛鳥的表情更得意了,下巴微微抬起來,像是自己親手做了這杯草莓牛奶一樣。

  夏末喝了幾口,目光開始在店裡到處轉。店裡的菜單板很大,從天花板一直垂到櫃檯,上面寫得滿滿當當。

  他的視線掃過草莓牛奶、抹茶拿鐵、焦糖瑪奇朵,然後停在了某個東西上。

  「那個是什麼?」他用下巴指了指菜單板最角落的一行字。

  飛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黑糖珍珠奶茶」。

  「奶茶啊,」她說,「你沒喝過?」

  夏末搖了搖頭。他來日本之後,喝過的飲料種類屈指可數。

  奶茶這種東西,他在國內的時候倒是聽說過,但從來沒試過。

  「好喝嗎?」他問。

  飛鳥想了想:「還行吧,就是有點甜。珍珠嚼起來挺有意思的。」

  夏末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櫃檯。

  「要不要再點一杯?」他問。

  飛鳥眨了眨眼:「你不是已經有草莓牛奶了嗎?」

  「我想試試奶茶。」

  「你先把草莓牛奶喝完啊,浪費——」

  話還沒說完,夏末已經從高腳凳上跳了下來,走到櫃檯前,指著菜單板上的「黑糖珍珠奶茶」,跟店員說了幾句。

  飛鳥坐在窗邊,看著他認認真真地看店員做奶茶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低頭繼續喝自己的草莓牛奶。

  夏末端著一杯奶茶回來了。

  那杯奶茶和草莓牛奶完全不一樣——顏色是深棕色的,杯壁上掛著一圈黑糖漿的紋路,底下沉著一顆一顆圓滾滾的黑色珍珠,給的吸管也比草莓牛奶的粗了一大圈,大概是為了吸珍珠用的。


  夏末把奶茶放在桌上,看了好幾秒,像在看一件來自外星的物體。

  猶豫幾秒後,夏末插上了吸管,吸了一口。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眼睛微微睜大,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角有一個不太確定的弧度。

  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樣?」飛鳥好奇地問。

  夏末嚼了嚼嘴裡的珍珠,咽下去,認真地說:「很......」

  「很什麼?」

  「就很......不錯啊」夏末稍微有點尷尬,之前從來沒喝過的奶茶彷佛給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飛鳥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的日語真的好奇怪,『很』是什麼形容詞啊?」

  夏末雖然尷尬,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一本正經的:「就是不錯啊。很好喝,很奇妙,很不一樣。這種黑糖的味道我以前沒喝過,珍珠的口感有點像年糕但是又有嚼勁——」

  他喝了第二口。

  然後是第三口。

  飛鳥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因為她注意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夏末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滅那杯奶茶。

  他喝草莓牛奶的時候明明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跟品茶似的。

  但這杯奶茶,他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吸,珍珠一顆接一顆地被他吸進嘴裡,嚼得喀吱喀吱的,表情越來越陶醉。

  「你等一下,」飛鳥終於忍不住了,「你的草莓牛奶還沒喝完。」

  夏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草莓牛奶,又看了看手裡已經見底的奶茶,露出了一個不太有誠意的抱歉表情。

  「草莓牛奶也好喝,」他說,「但是奶茶更好喝。」

  飛鳥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剛才明明說草莓牛奶好喝的。」

  「是好喝啊。」

  「那你說哪個更好喝?」

  夏末猶豫了零點幾秒。

  「……奶茶。」

  飛鳥把草莓牛奶的杯子往他面前重重地一推,奶油從杯口溢出來一點,啪嗒滴在了桌上。

  「那你把草莓牛奶喝完再做決定!」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惱怒,像一隻被搶了小魚乾的貓。

  夏末看著桌上那灘奶油,又看了看飛鳥漲紅的臉,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

  他端起草莓牛奶,老老實實地喝了一大口。

  「草莓牛奶也很好喝。」他加大了音量。

  「晚了。」飛鳥從高腳凳上跳了下來,把自己的書包甩到肩上。

  「你要幹嘛?」

  「回家。」

  「不是,你的草莓牛奶還沒喝完——」

  飛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杯還剩大半的草莓牛奶,遲疑了一秒。她迅速抓起來,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一抹嘴,把杯子往桌上一頓。

  「喝完了!我走了!」

  「等一下,我沒說清楚——我的意思是奶茶也好喝,不是草莓牛奶不好喝——」

  飛鳥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門,書包在背上顛得一跳一跳的。

  她走得很快,快得夏末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收拾就追了出去。

  「斎藤同學!飛鳥!你等一下!」

  飛鳥走在前面,臉頰鼓鼓的,像一隻藏了很多堅果的松鼠。

  她其實也沒有真的生多大氣,但「奶茶比草莓牛奶好喝」這句話,她就是覺得很委屈。

  明明是她滿懷期待地推薦了最好喝的草莓牛奶,還帶他來了自己最喜歡的店,結果他喝了兩口就移情別戀了,還當著她的面說奶茶更好喝——

  像話嗎?

  像話嗎?!

  「飛鳥!」夏末追上了她,氣喘吁吁地跟她並排走著,「我錯了,草莓牛奶最好喝,奶茶第二好喝,行不行?」

  飛鳥不說話,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草莓牛奶第一好喝,奶茶第一百好喝,行不行?」


  飛鳥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但她忍住了。

  「奶茶不好喝,奶茶最難喝,奶茶是世界上——」夏末尷尬到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飛鳥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立刻又板起臉,但那個笑已經藏不住了,像從指縫裡漏出來的光。

  夏末看到她笑了,鬆了一口氣,跑了一路的緊張感終於舒緩了下來,理了理額前散亂的碎發,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你不生氣了吧?」他小心翼翼地問。

  飛鳥把臉別到一邊,聲音悶悶的:「……沒有生氣。」

  「那你剛才為什麼跑?」

  飛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好像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跑。

  是因為奶茶?是因為他說奶茶更好喝?還是因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運動鞋的鞋尖。

  「......因為草莓牛奶是我最喜歡的。」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風聽見,「我把它推薦給你,是覺得……你會跟我一樣喜歡它的。」

  夏末愣了一下。

  看著飛鳥委屈的表情,夏末知道她為什麼要逃跑了。

  然後他停下腳步,轉身往回跑。

  「你幹嘛?!」飛鳥回過頭喊了一聲。

  「等我一下!」

  夏末跑回去了,飛鳥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拐過街角,消失在飲品店的方向。

  等了大約兩分鐘,她正猶豫著要不要自己也往回走走,那件熟悉的校服從街角又出現了,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他手裡端著一杯新的草莓牛奶,奶油在杯口搖搖晃晃的,差點灑出來。

  他的額頭上沁了一點薄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八百米,但眼睛卻格外有神,仿佛手裡保護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跑到飛鳥面前,拿掉吸管,一仰頭,一口氣幹掉了一半草莓牛奶。

  「這杯,」他喘著氣說,「我認真喝。不喝奶茶了。」

  飛鳥看著那杯草莓牛奶,又看了看他跑得有些喘的臉,愣了好幾秒。

  「……笨蛋。」她說。

  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像草莓牛奶最底下那層甜甜的果泥,裹著幾顆沒有打碎的草莓粒,要仔細嚼才能嘗到裡面那一點點酸。

  夏末站在旁邊,撓了撓頭,他指了指那杯草莓牛奶。

  「要不,剩下的我一口乾了?」

  飛鳥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然後把杯子護在懷裡,像護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等會再喝啦,這樣喝草莓牛奶君會哭泣的!」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這次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夏末兩步就跟上了。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歪歪扭扭地鋪在柏油路面上,像兩個靠得很近的、正在學走路的字母。

  走到一家咖啡店門口的時候,飛鳥忽然停下來。

  「花火大會的事……」她說。

  夏末看著她。

  飛鳥吸了一口草莓牛奶,嚼了嚼杯底的草莓粒,鼓著腮幫子想了一會兒。

  「我去過好多次了,」她小聲說,「但是……跟學姐一起的話,好像還沒去過。」

  夏末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那個學姐,」他說,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她真的很想認識你。她人雖然吵,但是不壞。」

  飛鳥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所剩不多的粉紅色液體。

  夕陽的餘暉落在那抹粉色上面,把整杯牛奶染成了橘色和粉色的漸變色,像一幅小小的畫。

  「我再想想。」她小聲說。

  這次她沒有拒絕。

  而且她說的是「跟學姐一起的話,好像還沒去過」——這句話裡面,藏著一個很小很小、但確實存在的「他」。

  夏末看著她微微發紅的側臉,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答案——不是「不行」,是「再想想」。

  「再想想」的意思是,有可能會變成「好」。

  他看了一眼天邊慢慢落下的太陽,忽然覺得七月好像比上周又近了一點。


  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各自捧著一個空杯子。

  飛鳥的那杯草莓牛奶喝得乾乾淨淨,杯底連一粒草莓粒都沒剩。

  夏末的那杯同樣乾乾淨淨——為了賠罪,夏末給飛鳥又買了一杯。

  路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兩個人同時停下來,同時把杯子扔了進去。

  「你學我。」飛鳥說。

  「是你學我。」

  「我先扔的。」

  「我先喝完的。」

  飛鳥嘴角動了一下,又憋回去了。她加快腳步走到了前面,背對著他,聲音被晚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明天見。」

  夏末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變小,變成一個淡粉色的點,融進了暮色里。

  「明天見。」他對著那片夕陽,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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