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2【湖中白骨】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江川市峽江兩岸從古至今一直生存著一大片獼猴群，青石山上更盛，而獼猴的頭骨與人類新生兒頭骨從大小還有三維形態上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
這屬於乍一眼看很容易弄混。
那為什麼汪正能夠一眼確定這是一顆人類頭骨？
因為人類是唯一擁有【真下巴】的生物。
廣義上的下巴指的是下頜前段，多數脊椎動物都有，但只有人類的下巴是向身體外突出一小塊。
據介紹，報案人就是那被派出所民警圍著的老人，名叫孫滿倉，是青石山水庫上遊方圓十里唯一一戶人家，平時就靠在水庫打漁為生。
穆正風一臉嚴肅地走到那孫滿倉面前，開口詢問道：
「你先再說一遍，你是怎麼發現那顆頭骨的？」
孫滿倉咽了咽口水，顫顫巍巍道：
「落雨的時候這些魚都格外活，我斗是想多撈幾條魚……
我啷個曉得，一網撒下去撈起來一具骨……
我當時都遭黑到了，趕忙把船撐到岸，跑下山切找村幹部，後頭派出所的人就趕過來咯。」
「你大概幾點出來撈魚的？」
「我不曉得幾點，屋頭又沒得鍾，反正斗是剛落雨沒得好哈兒的時候。」
早在穆正風等人來之前，青石村派出所的民警就已經提前詢問過一次孫滿倉。
考慮到這可能涉嫌命案才往上申報通知了北林縣偵察股。
眼見從孫滿倉這問不出有用信息，穆正風轉頭看向派出所的民警，伸手示意移步說話：
「劉洋同志，青石山水庫上游真的只有孫滿倉一家人？」
劉洋點了點頭：「對，原先上遊人家多，有七八戶，修水庫前搬下去了一批，去年這水庫一修好，水位一上漲，除了孫滿倉一家，全都搬山下去了。」
「他家幾口人？」
「就他一個咯，他婆娘去年走了，他有個兒子，但是聽村裡的人講，修水庫前跌湖裡也沒了。」
「曉得了，麻煩你等下把原先上游住的幾戶人家信息統計一下，辛苦了，劉洋同志。」
「不辛苦，為政府為人民服務。」
穆正風這就屬於70年代刑警的慣有風格，先不看屍體，也不確定死因，先把報案人嫌疑排除一遍，再把案發附近的住民給排一遍。
這種風格，說不上來好，也說不上來壞。
甭管哪個來了，基本都是這一套偵察方法。
在撈屍前先得拍照確認。
汪正打開了勘查箱，從中拿出國產海鷗135膠片照相機罩上了防水罩，說是防水罩，實際上是小汪找老媽用雨傘布縫的，這可是縣局除車外最貴的一件設備。
有人會問，拍照記錄不是現勘的活嗎？
怎麼相機會裝在法醫勘查箱裡？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相比於法醫來講，現勘對於70年代的刑警們來說更加可有可無，縣級單位基本不會配備，也就江川市局有配備兩名現勘民警。
而在北林縣，現場勘察，指紋識別都是法醫乾的活。
除此之外，勘查箱裡還裝有棉布白大褂、普通的棉紗汗布手套、紗布口罩等，70年代的條件艱苦，除口罩外基本都是重複清洗的常用品，也沒有更加專業的乳膠手套，如果遇上的是還未白骨化的屍體，一般也就是多罩兩層手套。
還有一些用不鏽鋼餐盒裝著的直止血鉗、彎止血鉗、組織鑷子、棉花紗布、捲尺等小型醫用器械。
劃重點！
現場不會帶骨鋸、骨鑿等大型解剖工具！
那多累啊！
繼續回到現場。
屍體的頭骨與屍身是分離的，從孫滿倉剛剛話里分析，這顆頭顱是孫滿倉在打撈到屍體時，拿起看一下，然後驚恐失措丟棄在岸邊的。
而在岸邊漂浮著一輛陳舊的木筏，上面掛著一幅漁網，漁網大部分沒入了水面。
按照記憶中因為摸屍掌握的新知識，汪正對現場拍照勘查有著與培訓班學習時，完全不同的，全新的理解和流程。
一、拍攝現場三面照，第一張照片需將屍體與江面置於同一水平線，以此案為例，屍體已白骨化並位於漁網中沉入水底，那就拍攝水平線上的照片。
第二張照片從遺體左側往右側拍攝，若右側有標誌性建築或地標則需納入畫面，現場最標誌性的地標無疑是那群山峻林的青石山脈。
第三張照片，則是與第二張相反，從右側往左側拍，同理得帶上地標。
簡單來說，三面照就是將案件現場用照片這種平面表達方式立體起來，確定屍體位於江中的位置。
二、才是將屍體打撈上來，拍攝其全身照。
打撈時要避免屍體與水面或路面發生剮蹭，且不要破壞原始的形態。
被漁網兜著的白骨不能破壞漁網。
可在拍攝這種照片的時候，汪正皺起了眉頭，不知何時返回的崔小虎問道：「小汪，你在幹啥子？趕緊拍照啊。」
汪正搖了搖頭道：
「沒，我是在想這屍體生前本來就沒穿衣服，還是說衣服被水流給沖走了？
按理來說，上衣容易被水沖走，這褲子應該不好沖吧......
這具白骨身上除了附著的淤泥，一件衣服也沒有……
還有這白骨的身上怎麼還蓋著一層漁網？」
被這麼一問的崔小虎也反應了過來，盯著漁網中的那具白骨。
最外面一層是比較完整乾淨的漁網包裹著，這是孫滿倉的漁網，而中間一層還有一個髒污的漁網包裹著白骨。
而這一層漁網想來就是能一次性撈起一具看似基本完整白骨的原因。
汪正還發現這一層髒污的漁網上被拉開了一個小洞口，想來是孫滿倉撈起查看時拉開的。
除此之外，居然連一件衣物都沒有！
這白骨生前或者死後是被人為裝進了漁網？
可這是為什麼？
崔小虎不免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起這縣局唯一一名同齡人。
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雖然職級屬於辦事員，但好歹是警校畢業，分配入警，怎麼說也是個幹部，於是咳嗽了一聲，正色道：
「行了，這事我等下會和穆股反應的，查案子是我們偵察員的活，你們法醫就別摻合進來了。」
擺了點架子，但並不多。
汪正點了點頭：「行，那就麻煩你了，小虎。」
「啥子？你叫我啥子誒？」崔小虎皺起了眉頭。
「沒有啊，我沒叫你傻子啊。」
汪正一臉無辜，繼續拿著相機對著白骨上上下下的細節進行拍照。
「嚯~給勞資勒。」
崔小虎虎了一嘴就轉身離開，和穆正風匯報情況去了。
岸邊淤泥厚重，小汪原本也想把現場附近的腳印給拍下，只不過天空那細雨並不作美。
加上提前一步來的偵察員早已把現場的泥地踩得凌亂不堪，有用的線索基本沒有，不過並不妨礙汪正摁下快門。
咔嚓一聲，鏡頭燈閃爍。
沒過多久，老法醫田春秋就深一腳淺一腳踩著山路抵達現場。
他穿著件雨衣，裡面與汪正一樣罩著一件七二式警服，身材敦厚，頭髮花白，喘著粗氣，揉搓著自己的膝蓋，看著汪正戴著手套在那神情幹練地拍攝著現場照片，不禁莞爾一笑，連忙呼喊道：
「小汪誒！長點眼力見，趕緊過來扶為師一把！」
「誒，來了師父！」
汪正連忙放下手中的照相機，轉身小跑過去，攙扶住田春秋的手往上托。
相比於北林縣偵察股那些普遍嚴肅，凶氣十足的同事，反倒是自己師父田春秋人越老活得越回去，喜歡湊到收音機前聽相聲聽評書，平時看人都是笑眯眯的還跟同事之間開玩笑，沒有一點幹部領導的架子，到像是個老頑童。
被攙扶的田春秋往近一瞧，倒吸一涼氣：
「嘶，白骨案啊……這就不好辦了啊，小汪勘查箱拿過來。」
汪正順勢一提：「師父，剛扶你的時候一併拿過來了。」
「呵呵，為師就喜歡你這副靈泛樣，繼續拍照記錄吧。」
田春秋又提醒了一嘴，就蹲了下去，打開勘查箱穿戴起了防護三件套。
見汪正打開了相機，將鏡頭對準了岸邊漁網及其裡面的白骨，田春秋問道：「這屍骨一開始就在岸邊嗎？」
汪正搖了搖頭：「是村民在湖中打撈上來的，之後靠岸下山報警，這漁網就放在岸邊，屍骨就又沉下水中了。」
看著汪正對答如流的模樣，田春秋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我問你，你拍照的現場叫什麼？」
汪正道：「第二現場。」
田春秋點了點頭，發出了靈魂式的拷問：「你來判斷一下，這具白骨身上是否有骨折，屬於生前傷還是死後傷，依據是什麼？」
培養一個成熟的法醫是一個極其冗長的過程，田春秋與汪正一樣屬於半路出家當法醫，在干法醫前他是軍隊的衛生員，真正上過戰場打過仗的那種。
去年《光明日報》發表的一句話，田春秋很是贊同：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而實踐越多，掌握知識的水平提升也會越快。
汪正回憶道：「判斷生前傷和死後傷的標準就是看有無生活反應......」
「可這是白骨，生活反應是軟組織的事。」田春秋一邊提醒著汪正，自己也一同在觀察著被漁網網住的白骨。
「嗯......看骨痂，人活著的時候骨骼斷裂，身體自我修復長出的新生骨組織，就叫骨痂；只有活體才會長，屍體、白骨永遠不會形成骨痂。」
田春秋抬起頭，看向汪正的眼神一亮：「嚯，記得不錯啊，是在衛校學的，還是法醫培訓班學的？」
「呃，在衛校里學的......我的一個老師是原江川人民醫院骨科的醫生，他和我說我身子壯，天生就是干骨科的料。」
原先老汪同志是當兵的，小汪小時候就和老媽一起住在軍分區家屬區，老汪每天能從食堂帶不少菜回來，小汪除了吃外，從小還跟著老汪屁股後面鍛鍊。
所以汪正不管是個子還是體型都要比同齡人稍壯一些。
壯到什麼程度呢？
身高足足有一米八，是整個北林縣局最高的，體重也有七十五公斤，屬於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田春秋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嗯，你老師這點倒是說的沒錯，你回答的也不算錯。」
骨痂主要成分是羥基磷灰石，耐水、耐微生物、耐酸鹼浸泡，淡水、河水、湖水、淤泥、海水浸泡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骨性骨痂形態依然清晰可辨。
但有一個問題是，是否存在骨痂並不是判斷生前傷的唯一標準。
因為骨痂通常在骨折後2-4周後才開始形成，如果是在形成期前人死了呢？
而且早期骨痂的礦物質含量少，長期浸水極易被細菌分解、水解破壞。
法醫的判斷需結合多種情況才能做出，最好的方法還是帶回去拿顯微鏡做檢樣。
血液里有個成分叫做血紅蛋白，血紅蛋白裡面有個含鐵血黃素。
將骨折處做個骨磨片，如果骨深部發現了鐵，就能夠支持這是生前傷。
田春秋就這樣一邊教導著徒弟一邊做檢查，並讓小汪同志做記錄拍照。
不一會，穆正風那邊也吩咐完手下的任務，快步趕到了岸邊田春秋和汪正身旁，趕忙問道：「老田，你這邊有什麼結論不？」
命案無疑是刑事案件中最受重視的。
可水中發現白骨，穆正風這邊偵察股的人誰也不能確定這是否是命案。
畢竟在青石山水庫修建前，曾發掘出一座漢代夫妻合葬古墓，在墓內發現一枚刻有【相思】的印章，即相思印。
七十年代最不缺的是什麼？
就是那些騷包的文藝青年，此事一出，轟動了整個江川市甚至整個西南省！
省內各市的文藝青年相繼趕來，跋山涉水奔赴青石山，就為了告訴世人他們也愛的浪漫！
這能證明什麼呢？
除了文藝青年真的很騷包外，還能證明青石山上真的有很多墓。
誰也不知道，這具白骨是不是湖底那個未發現的墓衝出來的。
田春秋站了起來，揉了揉膝蓋，道：「骨發白，表面光滑，看著是未風化的新骨，可看痕跡又被水長期浸泡，所以死亡時間誤差很大，但最多不超過五年。」
穆正風嗯了一聲，正扭頭準備吩咐手下去問問，最近五年附近村民是否有人死亡或者失蹤。
卻被田春秋給喊住了：
「致死原因......
暫時不好判斷，不過在屍體身上發現了多處骨折和骨痂，可以確定此人死前受過很嚴重的傷。
加上這白骨很大概率是被人為塞進漁網的，至於生前還是死後，這我就看不出來了。
有他殺的可能性，而且很高。」
聽到這一消息的穆正風，神色瞬間變得複雜：
「老田，這真是兇殺案？」
田春秋聳了聳肩道：
「說了只是有可能，具體的死因還是得把屍骨運回去，做進一步的屍檢分析。」
江川市峽江兩岸從古至今一直生存著一大片獼猴群，青石山上更盛，而獼猴的頭骨與人類新生兒頭骨從大小還有三維形態上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
這屬於乍一眼看很容易弄混。
那為什麼汪正能夠一眼確定這是一顆人類頭骨？
因為人類是唯一擁有【真下巴】的生物。
廣義上的下巴指的是下頜前段，多數脊椎動物都有，但只有人類的下巴是向身體外突出一小塊。
據介紹，報案人就是那被派出所民警圍著的老人，名叫孫滿倉，是青石山水庫上遊方圓十里唯一一戶人家，平時就靠在水庫打漁為生。
穆正風一臉嚴肅地走到那孫滿倉面前，開口詢問道：
「你先再說一遍，你是怎麼發現那顆頭骨的？」
孫滿倉咽了咽口水，顫顫巍巍道：
「落雨的時候這些魚都格外活，我斗是想多撈幾條魚……
我啷個曉得，一網撒下去撈起來一具骨……
我當時都遭黑到了，趕忙把船撐到岸，跑下山切找村幹部，後頭派出所的人就趕過來咯。」
「你大概幾點出來撈魚的？」
「我不曉得幾點，屋頭又沒得鍾，反正斗是剛落雨沒得好哈兒的時候。」
早在穆正風等人來之前，青石村派出所的民警就已經提前詢問過一次孫滿倉。
考慮到這可能涉嫌命案才往上申報通知了北林縣偵察股。
眼見從孫滿倉這問不出有用信息，穆正風轉頭看向派出所的民警，伸手示意移步說話：
「劉洋同志，青石山水庫上游真的只有孫滿倉一家人？」
劉洋點了點頭：「對，原先上遊人家多，有七八戶，修水庫前搬下去了一批，去年這水庫一修好，水位一上漲，除了孫滿倉一家，全都搬山下去了。」
「他家幾口人？」
「就他一個咯，他婆娘去年走了，他有個兒子，但是聽村裡的人講，修水庫前跌湖裡也沒了。」
「曉得了，麻煩你等下把原先上游住的幾戶人家信息統計一下，辛苦了，劉洋同志。」
「不辛苦，為政府為人民服務。」
穆正風這就屬於70年代刑警的慣有風格，先不看屍體，也不確定死因，先把報案人嫌疑排除一遍，再把案發附近的住民給排一遍。
這種風格，說不上來好，也說不上來壞。
甭管哪個來了，基本都是這一套偵察方法。
在撈屍前先得拍照確認。
汪正打開了勘查箱，從中拿出國產海鷗135膠片照相機罩上了防水罩，說是防水罩，實際上是小汪找老媽用雨傘布縫的，這可是縣局除車外最貴的一件設備。
有人會問，拍照記錄不是現勘的活嗎？
怎麼相機會裝在法醫勘查箱裡？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相比於法醫來講，現勘對於70年代的刑警們來說更加可有可無，縣級單位基本不會配備，也就江川市局有配備兩名現勘民警。
而在北林縣，現場勘察，指紋識別都是法醫乾的活。
除此之外，勘查箱裡還裝有棉布白大褂、普通的棉紗汗布手套、紗布口罩等，70年代的條件艱苦，除口罩外基本都是重複清洗的常用品，也沒有更加專業的乳膠手套，如果遇上的是還未白骨化的屍體，一般也就是多罩兩層手套。
還有一些用不鏽鋼餐盒裝著的直止血鉗、彎止血鉗、組織鑷子、棉花紗布、捲尺等小型醫用器械。
劃重點！
現場不會帶骨鋸、骨鑿等大型解剖工具！
那多累啊！
繼續回到現場。
屍體的頭骨與屍身是分離的，從孫滿倉剛剛話里分析，這顆頭顱是孫滿倉在打撈到屍體時，拿起看一下，然後驚恐失措丟棄在岸邊的。
而在岸邊漂浮著一輛陳舊的木筏，上面掛著一幅漁網，漁網大部分沒入了水面。
按照記憶中因為摸屍掌握的新知識，汪正對現場拍照勘查有著與培訓班學習時，完全不同的，全新的理解和流程。
一、拍攝現場三面照，第一張照片需將屍體與江面置於同一水平線，以此案為例，屍體已白骨化並位於漁網中沉入水底，那就拍攝水平線上的照片。
第二張照片從遺體左側往右側拍攝，若右側有標誌性建築或地標則需納入畫面，現場最標誌性的地標無疑是那群山峻林的青石山脈。
第三張照片，則是與第二張相反，從右側往左側拍，同理得帶上地標。
簡單來說，三面照就是將案件現場用照片這種平面表達方式立體起來，確定屍體位於江中的位置。
二、才是將屍體打撈上來，拍攝其全身照。
打撈時要避免屍體與水面或路面發生剮蹭，且不要破壞原始的形態。
被漁網兜著的白骨不能破壞漁網。
可在拍攝這種照片的時候，汪正皺起了眉頭，不知何時返回的崔小虎問道：「小汪，你在幹啥子？趕緊拍照啊。」
汪正搖了搖頭道：
「沒，我是在想這屍體生前本來就沒穿衣服，還是說衣服被水流給沖走了？
按理來說，上衣容易被水沖走，這褲子應該不好沖吧......
這具白骨身上除了附著的淤泥，一件衣服也沒有……
還有這白骨的身上怎麼還蓋著一層漁網？」
被這麼一問的崔小虎也反應了過來，盯著漁網中的那具白骨。
最外面一層是比較完整乾淨的漁網包裹著，這是孫滿倉的漁網，而中間一層還有一個髒污的漁網包裹著白骨。
而這一層漁網想來就是能一次性撈起一具看似基本完整白骨的原因。
汪正還發現這一層髒污的漁網上被拉開了一個小洞口，想來是孫滿倉撈起查看時拉開的。
除此之外，居然連一件衣物都沒有！
這白骨生前或者死後是被人為裝進了漁網？
可這是為什麼？
崔小虎不免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起這縣局唯一一名同齡人。
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雖然職級屬於辦事員，但好歹是警校畢業，分配入警，怎麼說也是個幹部，於是咳嗽了一聲，正色道：
「行了，這事我等下會和穆股反應的，查案子是我們偵察員的活，你們法醫就別摻合進來了。」
擺了點架子，但並不多。
汪正點了點頭：「行，那就麻煩你了，小虎。」
「啥子？你叫我啥子誒？」崔小虎皺起了眉頭。
「沒有啊，我沒叫你傻子啊。」
汪正一臉無辜，繼續拿著相機對著白骨上上下下的細節進行拍照。
「嚯~給勞資勒。」
崔小虎虎了一嘴就轉身離開，和穆正風匯報情況去了。
岸邊淤泥厚重，小汪原本也想把現場附近的腳印給拍下，只不過天空那細雨並不作美。
加上提前一步來的偵察員早已把現場的泥地踩得凌亂不堪，有用的線索基本沒有，不過並不妨礙汪正摁下快門。
咔嚓一聲，鏡頭燈閃爍。
沒過多久，老法醫田春秋就深一腳淺一腳踩著山路抵達現場。
他穿著件雨衣，裡面與汪正一樣罩著一件七二式警服，身材敦厚，頭髮花白，喘著粗氣，揉搓著自己的膝蓋，看著汪正戴著手套在那神情幹練地拍攝著現場照片，不禁莞爾一笑，連忙呼喊道：
「小汪誒！長點眼力見，趕緊過來扶為師一把！」
「誒，來了師父！」
汪正連忙放下手中的照相機，轉身小跑過去，攙扶住田春秋的手往上托。
相比於北林縣偵察股那些普遍嚴肅，凶氣十足的同事，反倒是自己師父田春秋人越老活得越回去，喜歡湊到收音機前聽相聲聽評書，平時看人都是笑眯眯的還跟同事之間開玩笑，沒有一點幹部領導的架子，到像是個老頑童。
被攙扶的田春秋往近一瞧，倒吸一涼氣：
「嘶，白骨案啊……這就不好辦了啊，小汪勘查箱拿過來。」
汪正順勢一提：「師父，剛扶你的時候一併拿過來了。」
「呵呵，為師就喜歡你這副靈泛樣，繼續拍照記錄吧。」
田春秋又提醒了一嘴，就蹲了下去，打開勘查箱穿戴起了防護三件套。
見汪正打開了相機，將鏡頭對準了岸邊漁網及其裡面的白骨，田春秋問道：「這屍骨一開始就在岸邊嗎？」
汪正搖了搖頭：「是村民在湖中打撈上來的，之後靠岸下山報警，這漁網就放在岸邊，屍骨就又沉下水中了。」
看著汪正對答如流的模樣，田春秋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我問你，你拍照的現場叫什麼？」
汪正道：「第二現場。」
田春秋點了點頭，發出了靈魂式的拷問：「你來判斷一下，這具白骨身上是否有骨折，屬於生前傷還是死後傷，依據是什麼？」
培養一個成熟的法醫是一個極其冗長的過程，田春秋與汪正一樣屬於半路出家當法醫，在干法醫前他是軍隊的衛生員，真正上過戰場打過仗的那種。
去年《光明日報》發表的一句話，田春秋很是贊同：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而實踐越多，掌握知識的水平提升也會越快。
汪正回憶道：「判斷生前傷和死後傷的標準就是看有無生活反應......」
「可這是白骨，生活反應是軟組織的事。」田春秋一邊提醒著汪正，自己也一同在觀察著被漁網網住的白骨。
「嗯......看骨痂，人活著的時候骨骼斷裂，身體自我修復長出的新生骨組織，就叫骨痂；只有活體才會長，屍體、白骨永遠不會形成骨痂。」
田春秋抬起頭，看向汪正的眼神一亮：「嚯，記得不錯啊，是在衛校學的，還是法醫培訓班學的？」
「呃，在衛校里學的......我的一個老師是原江川人民醫院骨科的醫生，他和我說我身子壯，天生就是干骨科的料。」
原先老汪同志是當兵的，小汪小時候就和老媽一起住在軍分區家屬區，老汪每天能從食堂帶不少菜回來，小汪除了吃外，從小還跟著老汪屁股後面鍛鍊。
所以汪正不管是個子還是體型都要比同齡人稍壯一些。
壯到什麼程度呢？
身高足足有一米八，是整個北林縣局最高的，體重也有七十五公斤，屬於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田春秋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嗯，你老師這點倒是說的沒錯，你回答的也不算錯。」
骨痂主要成分是羥基磷灰石，耐水、耐微生物、耐酸鹼浸泡，淡水、河水、湖水、淤泥、海水浸泡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骨性骨痂形態依然清晰可辨。
但有一個問題是，是否存在骨痂並不是判斷生前傷的唯一標準。
因為骨痂通常在骨折後2-4周後才開始形成，如果是在形成期前人死了呢？
而且早期骨痂的礦物質含量少，長期浸水極易被細菌分解、水解破壞。
法醫的判斷需結合多種情況才能做出，最好的方法還是帶回去拿顯微鏡做檢樣。
血液里有個成分叫做血紅蛋白，血紅蛋白裡面有個含鐵血黃素。
將骨折處做個骨磨片，如果骨深部發現了鐵，就能夠支持這是生前傷。
田春秋就這樣一邊教導著徒弟一邊做檢查，並讓小汪同志做記錄拍照。
不一會，穆正風那邊也吩咐完手下的任務，快步趕到了岸邊田春秋和汪正身旁，趕忙問道：「老田，你這邊有什麼結論不？」
命案無疑是刑事案件中最受重視的。
可水中發現白骨，穆正風這邊偵察股的人誰也不能確定這是否是命案。
畢竟在青石山水庫修建前，曾發掘出一座漢代夫妻合葬古墓，在墓內發現一枚刻有【相思】的印章，即相思印。
七十年代最不缺的是什麼？
就是那些騷包的文藝青年，此事一出，轟動了整個江川市甚至整個西南省！
省內各市的文藝青年相繼趕來，跋山涉水奔赴青石山，就為了告訴世人他們也愛的浪漫！
這能證明什麼呢？
除了文藝青年真的很騷包外，還能證明青石山上真的有很多墓。
誰也不知道，這具白骨是不是湖底那個未發現的墓衝出來的。
田春秋站了起來，揉了揉膝蓋，道：「骨發白，表面光滑，看著是未風化的新骨，可看痕跡又被水長期浸泡，所以死亡時間誤差很大，但最多不超過五年。」
穆正風嗯了一聲，正扭頭準備吩咐手下去問問，最近五年附近村民是否有人死亡或者失蹤。
卻被田春秋給喊住了：
「致死原因......
暫時不好判斷，不過在屍體身上發現了多處骨折和骨痂，可以確定此人死前受過很嚴重的傷。
加上這白骨很大概率是被人為塞進漁網的，至於生前還是死後，這我就看不出來了。
有他殺的可能性，而且很高。」
聽到這一消息的穆正風，神色瞬間變得複雜：
「老田，這真是兇殺案？」
田春秋聳了聳肩道：
「說了只是有可能，具體的死因還是得把屍骨運回去，做進一步的屍檢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