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識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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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林縣醫院。

  崔小虎開著羅馬吉普穩穩噹噹的把田春秋和汪正送到,撇了一眼不為所動的汪正,又看了看笑容滿面的田春秋,內心不由翻了個白眼,把後備箱那裝有白骨的裹屍袋抱了下來。

  「小虎,不愧是警校畢業的,這車開的比股里那些人穩當多了。」

  崔小虎習慣性掛上討好的笑容:「田科......」

  轉頭一看說話的是汪正,瞬間臉上的笑容就掛不住了:

  「不是,你比我還晚半年報導,你憑啥子叫我小虎啊?你几几年的啊?」

  崔小虎是江川警校畢業,在千禧年以前,畢業能直接進公安局,不需要額外的崗前培訓,所以崔小虎確實要比汪正早半年報導。

  「61年1月。」

  「我......」

  崔小虎咬了咬牙,這汪正還真比自己大一個月:

  「那小虎也不是你叫的,我們還沒那麼熟,起碼......你也得叫我一聲崔同志。」

  汪正笑了笑:「誒,好的,崔同志。你應該也是第一次來我們解剖室吧,你站在這不要動,我去給你買瓶汽水。以後常來走動。」

  崔小虎聞言一愣,隨即心頭一暖,來北林縣局工作快一年了,天天被股里那幾個糯米老頭使喚麻了,想著汪正來了,自己能夠輕鬆點。

  結果每次路過法醫室的時候,人家天天呆在辦公室里吹著風扇,和自己師父在那聽評書聽相聲,師父不在就在那看小人書,也就偶爾陪著股里出個警,出警也就是旁邊拍拍照啥子都不用干。

  日子好不愜意,都快羨慕死了。

  說不嫉妒肯定是假的,但瞧瞧人家還請自己喝汽水!

  崔小虎不由地心裡升起一絲愧疚,再看著地上的裹屍袋,滿眼都是活兒。

  「田科長,要不然您帶一下路,我把這東西給你們抱進去。」

  田春秋笑得樂呵呵的:「不用叫我田科長,和局裡其他人一樣叫我老田就行了,瞧瞧小汪說的真沒錯,小虎你不愧是警校畢業的,這胳膊就是壯實些。」

  這時汪正也買了三瓶青鳥汽水回來,連連點頭附和道:「師父說得對,崔同志這人啊,人品啊技術啊都好,假以時日肯定是股里的一大棟樑之才。」

  去縣醫院負一樓解剖室的路上,師徒二人的嘴就沒停過。

  汪正是個小忽悠,田春秋是個大忽悠。

  兩人不愧是師徒,一來二去哄得崔小虎笑得合不攏嘴,把裹屍袋搬進解剖室放下準備離開時,汪正遞上了飲料,田春秋則用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小虎,又拍了拍胳膊。

  一套小連招,把這剛成年的幼虎感動成了狗。

  自己何時在股里看見過這眼神。

  縣醫院的負一樓原先是一個防空洞。

  如果放在晴天就還好,這陰雨天田春秋的膝蓋實在走不下去,基本得靠汪正背。

  剛剛其實也不是汪正有意要忽悠崔小虎,直接說太平淡,鬧一鬧還能增進一下感情。

  畢竟整個縣局,就汪正和崔小虎兩個剛滿十八歲的同齡人。

  法醫室也是防空洞的一個房間改的,一般來說,解剖室最起碼得配備無影燈,不過北林縣沒這條件,只能多掛幾盞白熾燈。

  打開燈的一瞬間,屋內瞬間透亮。

  水泥澆灌的黑灰色地面和牆面,正中是用瓷磚搭建的解屍台,一旁是後接的水管,地上放著塑膠水盆做底的盥洗池,以及長長的木質四角桌。

  小虎看著這比自己宿舍還艱苦的環境,有些不忍道:「你們這台子我看著都有些灰了,我再給你們擦擦。」

  誰說小虎這孩子不好的?

  多好一孩子啊,眼裡全都是活!

  「田法醫,你這怎麼還放飯盒啊?我瞧著裡面都髒了,我拿去再給你洗洗吧,馬上中午到飯點了,正好,我去給你們打兩份飯。」

  到底是不敢叫老田,崔小虎拿著解剖台旁的兩個不鏽鋼餐盒作勢就要出去。

  「誒!小虎,別!」

  田春秋看這架勢,膝蓋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一個大跨步就像肥碩但矯健的大胖橘貓攔住了崔小虎。

  「小虎啊,時間也不早了,趕緊開車回去吧,老穆那邊估計又得念你了。」


  崔小虎抿了抿嘴,想了想時間確實不早了,一臉不情願地放下了飯盒,離開了解剖室。

  汪正此時已經脫好了雨衣,換上了白大褂,戴好了手套和口罩,將裹屍袋搬到了解屍台下,小心翼翼地將裝在裡面的白骨緩緩放在台面。

  汪正穿白大褂倒不是因為不專業,彼時還沒有一次性的醫用隔離衣,全都是白棉布做的。

  而法醫又是一個留不住人的行業,原先分配的法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誰也不知道汪正能夠留多久。

  所以縣局的被裝股暫時還沒準備汪正的隔離衣,就連這個白大褂都是田春秋找縣醫院借的。

  田春秋一邊換上隔離服,一邊開口詢問道:「第一次做屍檢就遇上最難的水中飄和爛到骨,壓力大不大?別說是你了,這屍骨讓我來,我都有些棘手。」

  在法醫界中公認五大最難勘驗屍體:火中燒、水中飄、土裡埋、碎成塊還有爛到骨。

  其中水中飄,並不單指飄在水中的屍體,還包括沉在水中的屍體。

  眾所周知,人體的平均密度是略高於水一丟丟,但如果人在呼氣時,密度又會略低一丟丟,這也是為什麼人會浮於水面。

  但屍體不同。

  人在剛死亡的瞬間,體內沒有腐敗產氣,胸腔、胃腸道里只有少量原有空氣,此時屍體的密度大於水的密度,會直接下沉。

  而在一段時間後,體內細菌大量繁殖,分解內臟、軟組織,產生甲烷、硫化氫等腐敗氣體,積聚在胸腹腔,此時的屍體就像是充了氣的氣球,整體密度小於水,才會浮上水面。

  而眼前的這具屍骨,經歷過水中長時期浸泡,又腐爛成白骨,屍檢的難度無疑是呈幾何倍數增長。

  「那師父你有辦法嗎?」汪正很難形容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

  田春秋笑了笑,點頭道:「試試唄,你先說一說,第一步該怎麼辦?」

  汪正的表情略顯遲疑,對於屍檢,本身的經驗就不多,在法醫培訓班上甚至都未親手解剖過,更別說這全身上下毫無軟組織的白骨。

  汪正腦子裡的所有法醫知識,都是為期半年的培訓班和培訓班發放的法醫小冊子上學的。

  但遇見困難,就解決困難,眼前困難種種,他也想親手試試抽絲剝繭,看清事實真相。

  「首先檢查屍表。」

  汪正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清亮,從勘查箱裡拿出放大鏡和捲尺在一旁備好,邊看屍體,邊自言自語回憶冊子上是怎麼寫的,

  「觀察顱骨,整體較小、較輕、顱腔較小......顱骨較薄,面部較短......下頜角呈鈍角,外翻不明顯......」

  田春秋則幫忙打起了下手,在一旁拿著相機拍攝記錄。

  將要說出結果前,汪正看了田春秋一眼:「我高度懷疑這是一名女性顱骨。」

  田春秋沒有表示,只是拍著照示意汪正繼續。

  汪正道:「接著觀察盆骨,一般來說,男性的骨盆粗壯、高而窄、坐骨大切跡窄而深,恥骨聯合部較高,恥骨下角小;

  女性的骨盆淺而寬,骨面細膩,坐骨大切跡寬而淺,恥骨聯合部較低,恥骨下角大,常有耳前溝......

  從骨盆來看,也是女性的骨盆。」

  聽到這,田春秋才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因為汪正最後一個詞用得很好,用的是【也是】。

  這說明,汪正是暫時將頭骨和骨盆當做兩具屍體看待,而沒有認為打撈在一起,就理所應當地認為同屬一人。

  田春秋頓時生起了考校之心,反問道:「為什麼男女的盆骨差異是最為明顯的?」

  「主要是因為男女的生理功能不同,一個方便動,一個方便生。」

  小汪同志,話糙理不糙。

  這也是為什麼在性別判斷中,盆骨是最準確的,其次就是顱骨、下頜骨、股骨以此類推。

  但汪正在確定了盆骨和顱骨是同一性別後,就拿起放大鏡把目光全部放在了關節面上。

  這是因為白骨案要對每塊骨骼做人類學測量,區分性別、死亡年齡、身高區間、人種:

  先進行大致的性別估計。

  之後就是將所有骨頭進行拼接對齊,同一人關節曲面完全貼合、磨損紋路完全對應;不同人存在明顯間隙、形態不匹配;


  就和拼積木一樣,明顯不對的,無論如何也拼不上。

  這個階段,田春秋倒沒有在旁邊看了,而是一同上手幫忙。

  如果讓小汪一個人拼,拼個兩天兩夜也拼不完。

  在現場時,田春秋就高度懷疑這是一起他殺案,而他殺案是有一個黃金72小時的偵察時間。

  雖然屍骨已經白骨化,證明早已過了這個時間,但總歸是越快越好。

  不過因為屍骨有明顯在水底撞擊過的痕跡,導致了些許骨頭因此碎裂,一些斷面無法確定是遺失還是沒拼對。

  前前後後,師徒二人忙了八個多小時,途中汪正偶有紕漏,田春秋都有加以糾正和指導,原先中午的飯點也變成晚上的飯點,才勉強拼完。

  看著那原先凌亂無序的白骨,被大致拼成了一個人形,汪正心裡生起一絲成就感。

  但同時,看著那斷裂破損的骨面,和那殘缺不全的人形,汪正不知為何,總感覺心情和肩膀也同時沉了幾分。

  田春秋喝了一口水,舒了一口氣:

  「基本可以確定了,這些都同屬一人的屍骨,且為女性。你量一下屍長,還有推測一下年齡,我燒個水,為師給你下個掛麵吃。」

  解剖室也是配備有爐灶的,如果不說,也會有人誤以為這是廚房。

  不過鍋肯定是得換一個。

  法醫室里的這些鍋碗瓢盆可不能跟崔小虎一樣瞎用,至於原因嘛……

  「好的,師父。」

  汪正眼神認真,拿起了捲尺。

  判斷屍骨的基本信息,既是一項基礎性工作,又非常考驗人的能力。

  田春秋希望汪正能夠獨立完成這項任務。

  在判斷身高方面,完整的骨骼無疑是最便於分析的樣本。

  但這並不意味著簡單地用尺子一量就能得出結論,而是需要將全身骨骼按照解剖學位置進行排列,分別測量並匯總顱骨、各節椎骨椎體長之和、股骨生理長度、脛骨生理長度、以及距骨高和跟骨高的長度,這些數值的總和即為骨骼全長。

  在此基礎上,於所測得的骨骼全長上加5厘米,便可得到死者身高的估算值。

  但這種方法測量出的結果,會與現實結果偏差過大。

  加之,白人、黑人、黃種人還有混血,人與人的種族之間,男人和女人的性別之間,骨骼都會有各種的差異。

  那麼此時就會有人問,有不受種族與性別限制的方式呢?

  有的,有的,有一個萬能的計算公式:

  身高=0.98×骨骼全長+14.63±2.05厘米。

  汪正完成測量後,拿起一旁的記錄本和筆,將數據代入公式,很快便得出了結果:

  「死者生前身高大約在一米五三左右……」

  至於如何判斷年齡,法醫手冊的前幾章已有詳細說明。

  最為人熟知的方法就是看後槽牙的磨損程度。

  但人與人之間的飲食習慣不同,這種方法更適合有經驗的成熟法醫,汪正掌握的還不是非常熟練。

  醫學生都知道。

  誰家好人生病會和教科書上講的一模一樣啊?

  法醫的工作也是同理,現實工作中很少會遇見與小冊子上記錄的一模一樣的屍體表現。

  但熟讀法醫小冊子的汪正,知道還有一種更適合他這種新手寶寶體質的方法。

  人體骨骼的發育始於骨化中心,由此逐漸向外擴展,促使骨骼不斷增長、增粗。

  進入青春期後,骨骺完全骨化並與骨幹融合,這一過程稱為骨骺癒合。

  因此,可以通過觀察骨化中心的出現時間以及骨骺癒合的時間來推斷年齡(該方法多適用於25歲以下的個體)。

  「股骨已癒合,胸骨段出現骨化中心,下骨骺端尚未見明顯癒合……年齡大約在十八到二十歲之間……」

  正在煮麵的田春秋聽著汪正的自言自語,非常欣慰地笑了,汪正無疑是他帶過歷任徒弟中最刻苦耐勞的,也是進步最快的一個。

  只要一有空就會捧著小冊子看個不停。

  表面的努力可以偽造,實際的結果卻不會騙人。

  汪正將自己測量和驗算的結果逐一記入記事本中。

  正當他準備坐下稍作休息時,突然一陣熟悉的眩暈感迎面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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