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汪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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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5月27日,陰雨。

  江川市的春天小雨頻繁。

  稀稀拉拉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北林縣公安局的大院裡,春風扒拉著窗戶噼啪作響,讓本就鬱悶的新法醫汪正又多了幾分無所適從。

  汪正在西南省廳法醫培訓班成績並不理想。

  他本就不是法醫系統出身,今年18歲的他去年剛從江川衛校醫士專業畢業。

  本應畢業就包分配至北林造船廠衛生所的他,遇上知青返城與人口第二次高峰重疊,成為了一名待業青年。

  本來說好接母親的班去北林造船廠當工人的小汪,被當過兵的老爹一腳踹來了公安局。

  原因無他,老汪同志得知北林縣的老法醫就要退休了,後繼無人,秉著不浪費小汪同志一身所學、為祖國公安事業添磚加瓦的想法。

  法醫整天與屍體接觸,在七十年代並不受人待見,就連小汪同志自己心裡也有些牴觸。

  不過,事總歸是個好事。

  小汪同志自己也知道同班同學裡最少還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家待業,自己能有個事業單位的工作還挑什麼呢?

  可相對於警校畢業或者軍轉業來說,入職公安即是幹部,小汪同志屬於招工入警,身份背景屬於工人,屬於公安局的長期臨時工。

  想到這,小汪習慣性地想到偵察股的穆股長和他說,好好干,你現在年輕,等你師父一退休,那他位置不就是你的?

  小汪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和穆股長聊完話,總感覺自己熱血沸騰,好幾次偵察股出警小汪都會屁顛顛過去幫忙,渴望著自己能在案件中有所成就。

  可實際上......

  七十年代的辦案觀念是【重偵察、輕技術】,大家覺得破案靠走訪摸排,法醫和技偵只是輔助打雜,汪正來報導半個月了,警沒少跟著出,可每次都是灰頭土臉的回來,還每次都會被自己師父笑話又是被騙去拉壯丁。

  法醫室里就小汪和師父兩個人,師父還有五年就要退休了,天天踩著點上班,這一下雨,膝蓋的老毛病又得犯,估摸著能不能來還是一回事。

  盼著師父早點退休是不可能了。

  想要趁早當上幹部,得要換一條路子。

  小汪繼續翻動著手裡的法醫小冊子,至於換一條什麼路子......

  在省廳參加法醫培訓班結業考試時,汪正親手接觸過一名大體老師,忽然意識陷入一陣模糊,有些渾渾噩噩,不知道是夢到過還是經歷過,覺得此情此景是那麼地似曾相識。

  這也是導致成績不理想的主要原因。

  事後也問過參與培訓的同學,大多同學原先都有過這種現象。

  其中一個見多識廣的工農兵大學生介紹說,這是一種叫做【海馬效應】的心理學現象,是大腦對眼前的事物產生了先入為主的誤判,當成記憶中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可汪正並不認為自己這是【海馬效應】,因為記憶中,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張臉,那張臉長滿了皺紋,老態龍鍾,約莫六十七八的模樣。

  通過眉眼,汪正可以肯定那張臉就是自己的。

  當時的自己應該是成為了一名老師,在一個大學校園裡教著書。

  而等自己意識再次清醒過來時,汪正發現從未碰過相機的自己,對於攝影技術掌握的爐火純青,仿佛自己曾按下過數萬次快門。

  可彼時最便宜的友誼相機,標價也要70塊錢,還得有票才能買。

  老汪是軍轉業,被分配到了北林造船廠的保衛科當上了副科長。

  北林縣屬於四類工資地區,老汪每個月的月薪也就剛好70塊。

  小汪都不敢和老汪提買相機的事。

  至於拿自己的工資攢?

  公安這邊的幹部同樣實行行政24級工資制,18歲剛入職公安法醫,屬於新錄用辦事員,行政24級;

  工資是三十五塊每月,公安幹警執勤補貼每月固定三元,法醫還有專屬保健津貼六元,還有全國統一的食品補貼五元每月。

  七七八八算下來,一個月的工資足足有五十一塊。

  這還不算,出現場、夜間解剖會有兩毛至五毛元每次的外勤誤餐補助。

  在整個北林縣屬於妥妥的高薪了!


  可小汪是工人身份的長期臨時工,不實行幹部工資制。

  每個月只有三十五塊錢的死工資加誤餐補貼。

  小汪想過,是不是如果自己能夠多觸摸些屍體,就能夠覺醒一些別的對自己進步有幫助的技能。

  但非常可惜的是,小汪在來縣局報導的這半個月,偶爾也會去殯儀館幫忙,可每每觸摸屍體,都沒有那次同樣的感覺。

  想來也是,更早在衛校讀書的時候,小汪也接觸過大體老師,當時就沒覺得有何奇怪。

  都是屍體,莫非中間還有什麼區別?

  或者問題就不是出現在屍體上?

  汪正甩了甩腦子,也懶得再琢磨這些,不如多翻翻法醫小冊子,多學點知識才是硬道理。

  這種自己努力學進腦子裡的,才是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

  小汪沒什麼別的優點,和這一代人大多數人一樣,共同優點是吃苦耐勞,只不過比常人多那麼一點點。

  這也是為什么小汪是江川衛校近幾年來所有畢業生里,唯一一個當法醫的。

  真就多那麼一點點。

  ...

  ...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

  穆正風一臉焦急地在辦公室里四處張望道:「老田沒來?」

  汪正有些奇怪,自己師父就算不來,整個縣局從職級上來講也沒人能管得了,索性一如往常回答道:「穆股長,今天下雨天我師父應該是不來了。」

  彼時縣局的刑警隊還叫做偵察股,穆正風也正是北林縣偵察股的股長,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氣,罵了一嘴:

  「他媽的,早不下雨,晚不下雨,怎麼就今天下雨?」

  可看著辦公室只有汪正一人,還是嘖了一下嘴:「算了,我喊人開車去老田家接他,小汪你先跟我來,有案子。」

  汪正無奈又疑惑地站了起來。

  無奈是因為北林縣偵察股總在編六人,出警時總是人數不夠,把自己騙去當壯丁。

  疑惑是因為平常有案子根本輪不到自己師父出馬。

  莫非是出現屍體了?!

  想到這,汪正立馬充滿幹勁,從衣掛上取下雨衣披上,再背起放在門口的勘查箱,就跟著穆正風風風火火地出門。

  出了法醫室正準備繞行至縣局後面自行車棚的汪正,被穆正風拉住:「幹啥子?騎啥子自行車,上挎子,命案不等人!」

  所謂的挎子就是旁邊裝有挎斗的摩托車,學名叫做邊三輪摩托車。

  汪正一聽連忙屁顛顛跑到縣局的車庫,幫著穆正風把一輛長江750給推了出來。

  這車有些年代了,是北林軍分區淘汰下來的第一代軍用挎子,在上面還能看見為了搭載機關槍而設置的口子。

  北林縣的經濟並不窮,因為三線廠內遷,甚至在整個江川市下轄的區縣都是數一數二的。

  可對於這個年代的人來說,節約是一種美德,汪正並不清楚縣局一年的經費有多少,但能省的地方都得省,要稍微多花一點錢都是罪過。

  也就導致碩大的北林縣公安局一共只有一輛警用羅馬吉普和三輛警用挎子,還都是北林軍分區淘汰下來的二手貨。

  這車放以前就是被軍分區站起來用力蹬的貨,可放在縣局,生怕蹬用力故障了,天天捧在手裡,放在車庫裡罩起防塵罩風不吹、雨不淋跟個寶貝似的。

  就是局長出門,除非去市里開會,都得乖乖騎二八大槓。

  汪正一屁股坐在挎斗里,嗯,這挎子果然很潤......

  可惜,駕駛位上的是穆正風,要不然汪正也想試著站起來蹬兩腳。

  這車哪裡都好,就是沒法遮風擋雨。

  蹬啊蹬,穆正風一路蹬到了青石山下。

  案發地點在山上的水庫,上水庫的這段山路,在下雨天極為難走,而且道路狹小,並排走兩個人都極為勉強,更不用說騎車了。

  然而在穆正風將挎子停好,汪正手腳利落地從後備箱拿出雨布蓋好之時,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撞上了汪正。

  汪正低頭一看,一頭長髮打結被雨水打濕,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軍上衣,臉上髒污不清,但隱約能看到額頭上有一道很長的陳年傷疤。


  一個模樣十分狼狽的女人。

  汪正皺眉問道:「女同志,請問你是?」

  女人似乎有些痴傻,被汪正一問,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長長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口水的液體:「阿巴......阿巴......」

  汪正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穆正風,穆正風皺眉往四周望去,喊道:「誰家的哈兒亂跑,過來領一下!」

  不遠處就是依山而建的青石山村,不過此時下了雨,並未發現有人出屋。

  村民沒有喊來,倒是聞聲跑來一個穿著雨衣的年輕警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問道:「師父,股里的人讓我站山下等您,發生什麼事了?」

  眼見來人,穆正風眼神瞥了一下痴傻女人,示意道:「小虎,來的正好,你把這女人帶去村里問一下是誰家的,看看跟案子有沒有關係。」

  崔小虎點頭哈腰道:「好嘞,師父。但上山的路......」

  「我知道在哪。」

  穆正風點了點頭,看向汪正道:「趕緊上去吧,股里其他人已經到了。」

  汪正跟在穆正風的屁股後面準備爬山,但依舊有些不放心地扭過頭看了看,那個痴傻女人臉上雖然滿是污漬,但依稀能辨年齡要比自己大個七八歲,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

  不過不知為何,痴傻女人貌似十分抗拒崔小虎,催促半天也不為所動,崔小虎眼見如此想要生拉硬拽,痴傻女人的反應也因此變得激動。

  立馬蹲了下去,抱著自己的腦袋,大喊道:「求求你,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這聲音之大,惹得專注爬山的穆正風轉過身,皺眉喝道:「小虎,你幹嘛呢!」

  被吼的崔小虎嚇了一激靈,一臉委屈道:「師父,我啥子也沒幹,是這哈兒不配合我。」

  「誒呀,你自己想辦法,還警校畢業的知識分子,一個哈兒還弄不定?」

  說完,穆正風便讓汪正抓緊跟上,頭也不回地前往案發現場。

  水庫的位置位於山腰,空山落雨,雨絲斜斜掃過,遠山隱在白霧裡,水面連綿起微涼漣漪。

  如果沒有那一抹刺眼的警戒線,青石山水庫是極好的風景。

  最先接到報案的是村派出所,早在通知偵察股來之前,就已經提前幫忙拉好了警戒線,警戒線外站著兩名穿著上白下藍的七二式警服的民警打著傘,傘下又站著一名衣衫襤褸的佝僂老人。

  「小汪,你先去找一下隊裡的人做一下打撈工作,你師父估摸著也快到了。」

  穆正風看了一眼派出所的民警點頭打了個招呼,隨即立馬吩咐汪正道。

  汪正應了一聲,將背著的勘查箱放在一旁打開,遠遠就看見有兩名穿著雨衣的身影,正借著小木筏往上踏。

  看到這一幕的汪正皺起了眉頭。

  青石山水庫是去年十月份建成的一座中型水庫,從穆正風剛才的話來看,應該是在水中發現了屍體。

  按理來說,水中能發現的屍體多為浮屍。

  青石山水庫湖灣島汊眾多,視野相對受阻,可汪正此時所處的位置正位於壩體處,視野極其開闊,而且他的視力極佳,哪怕下著小雨也毫不影響。

  可打量了半天,也沒從湖面上看見一星半點有浮屍的跡象。

  汪正回過神來,往前走了一步,這才注意到在岸邊的泥地里,有一雙空洞的眼窩正對著自己,兩個漆黑的窟洞深不見底,慘白的骨面早已褪去所有血肉,頜骨微微鬆開,懸空的牙床整齊森白。

  赫然是一顆早已白骨化的人類頭顱!

  那殘破斷裂的骨面更是添了一絲難以言說的駭人。

  遠處偵察股的同事呼喊了一聲,提醒道:「小汪還愣著幹什麼!趕緊過來撈屍了!」

  「馬上!先別動!讓我把照片照完先!」

  汪正連忙收起震盪的心神,連忙叫停了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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