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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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黎雲曲罷,看向李從今:「剛才的曲和詩都是臨時編的,我樣已打完了,妹妹可準備好了?」

  李從今點點頭,抬手:「好了。」

  「這就好了?」

  「怕不是好了,是知道要輸了。」

  「也是,都沒讀過幾日書的,能指望作什麼詩,曲子不走音就算不丟人了。」

  周圍幾人笑起來,晏廷宇三人只沉默地盯著李從今。

  她笑笑,指尖一動,琴聲像流水一般傾瀉而出。

  許多年沒有彈過琴了,十四歲之前,楚珈還給她請過樂師專教古琴,可後來發現她練的都是父親留下的譜子後,便不想她再彈,免得引來殺身之禍。

  再摸上琴弦,就像是從沒有分開過的摯友,竟如此親切熟悉、自在靈活。

  她的琴音響起,原本還嘈雜的教室忽然安靜下去。

  剛才那幾人的笑意在聽見曲子的一瞬間便僵在臉上。

  她的曲風和孟黎雲截然不同,是澎湃激昂的、壯烈宏偉的,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又像是朝堂肅穆莊重。

  「休言女子非英物,劍指沙場斬敵酋。霄宸疏恩安天下,玉帳運籌定九州。百戰何曾移素志,萬民長念已如舟。不求史筆書巾幗,只將熱血護金甌。」

  孟黎雲的立意是女子,她的立意亦是女子。

  對方寫的是溫婉俏皮的閨中小姐,而她寫的是為國為民,可上朝堂,可赴戰場的巾幗英雄。

  敬忝王朝已過三十二載,朝堂和民間風氣逐漸開放。

  五年前就有女子從軍的先例,近些年許多有能力的女子隨軍上戰場,更有戰功赫赫拜將封侯的女將軍。

  年前宮中亦下旨,來年科舉將選女官,女子除了戰功立身,也可作為文臣為天子效力、為民請命。

  家國情懷面前,兒女情長多少顯得小家子氣。

  琴聲早就停了,可教室內卻沒人說話。

  晏廷宇視線還在琴上,恍惚中不確定那聲音是不是李從今發出來的。

  這兩日他對妹妹有所改觀,可如此氣度,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身上?

  齊雲卿和池照螢都折服於她這首詩,聽得人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坐下好好學習。

  「從今,你也太厲害了吧,你不是沒有上過學堂麼?」齊雲卿抿唇,還沒回過神。

  池照螢點頭:「你這首詩,叫我父親來了也汗顏,難不成,你是天賦異稟?」

  遣詞造句可以說是天賦,但情懷氣魄,需要自幼養成。

  「還是說,在大哥身邊的耳濡目染?」晏廷宇補了一句。

  李從今笑笑。

  尋常人家的女孩,能讀書識字就算珍貴,像齊雲卿池照螢這種能進入太學的更是佼佼者。

  她們讀書識字,學習禮儀和才能,大多時候都是為了擇婿時能夠背負家族重任。

  可她不一樣。

  她幼時就知道,她承載的,不只是這些兒女情長、家族榮耀,更是家國天下。

  進入晏府後,她親歷晏老將軍戰死沙場,正是動盪時節,楚珈不許外客弔喪,只停靈兩日便匆匆下葬。

  第三日,她就含淚將唯一的兒子晏昭送往戰場。

  她此生有兩位母親,她們都叫她看到了女子不同於尋常定義的另外一面。她也從沒有刻意區分性別,她敬佩這世上每一個力所能及為國為民奉獻的人。

  只是她剛好是女兒而已。

  「好一個不求史筆書巾幗,只將熱血護金甌。」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李從今轉頭看去,就見一位青衣公子走了進來。

  他豎著頭冠,容貌清秀,既沒有晏昭的凌厲嚴肅,也沒有洛遠賦的輕佻散漫。

  她打量一眼,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人應該就是齊雲卿那位義兄,京都三公子之一的齊修。

  都說他偏愛青衣,青色確實襯他。

  看到他就叫人想起一句詩——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齊修進了教室,看向李從今,勾唇道:「短短几句詩就將我敬忝女子的風骨氣韻寫得淋漓盡致,我入太學以來,還是第一次聽見如此震撼人心的歌賦。」


  「齊先生。」

  學生們見先生來,都低下頭打招呼。

  李從今起身行禮:「齊先生。」

  「聽張祭酒說,你是新來的女學生,他若是聽了你的詩,只怕就連晏昭的駢文在他那,就算不得一生驕傲了。」

  晏昭當年在太學,駢文與御馬射箭皆是第一,無人能及。

  張祭酒向皇帝舉薦,說他是難得的能文能武,入仕之後在朝堂上更是風頭無兩。

  要真比較起來,她現在還是不及晏昭當年的水準。

  「那這——到底算誰贏了啊?」

  孟黎雲在聽到李從今的詩文後便沒有言語,她的詩詞輕快柔美,可李從今的也並非一無是處。

  她還沒掂量出個高下,便被自己人擺了一道。

  「我覺得孟師姐的詩寫的很好啊,反正我很喜歡。」

  「我也是,畫面漂亮性格分明,這在結業考核時都該是滿分之作的。」

  杜旭回過神,趕忙點頭:「沒錯,孟師姐作的詩好。」

  他們只說孟黎雲好,卻沒將李從今的拿來做比。

  如此默契,高下已然分曉。

  「齊先生覺得呢?」

  有人開口問齊修,他偏頭猶豫片刻道:「孟小姐的詩風固然穩健,內容也可圈可點。」

  孟黎雲眼前一亮,看向齊修:「多謝齊先生誇讚,我比妹妹確實是……」

  「但李小姐的詩詞氣勢磅礴,曲子難度不小卻能輕鬆駕馭,我太學青睞有才華的學子,但更看重學生的品德秉性。」齊修頓了頓,接著道,「培養出飽含壯志與濟世之心的朝廷棟樑,這才是太學創立的初衷。」

  「所以我認為,此局李小姐的立意更勝一籌。」

  「不可能。」孟黎雲難以置信。

  六年了,她什麼都是第一,卻在今日敗給了李從今?!

  這個比她小了近十一歲,一直養在晏府深閨不問世事的李從今?!

  她無法接受。

  「啊?怎麼會是她贏!?」

  「孟師姐輸了?這不合常理啊!」

  「我倒覺得也是情理之中,她那首詩寫的真的挺好的……」

  一首詩而已,孟黎雲那邊便有人出現了倒戈的苗頭。

  齊雲卿喜上眉梢,抓住李從今的手:「太好了從今,是你贏了!你也太厲害了,我真佩服你!」

  李從今笑笑:「多謝齊先生,學生獻醜了。」

  「齊先生怎麼會幫著李從今呢?他不是新意孟師姐麼?」

  「我也覺得奇怪,不是說太后壽宴,齊先生還要和孟師姐一同合奏祝壽嗎?」

  齊修聞言微微蹙眉,看向孟黎云:「我何時說過要與孟小姐一道為太后祝壽?」

  「沒……沒有嗎?」

  孟黎雲身邊幾人面面相覷。

  剛才不是她這個正主說的麼?齊修邀請她共作一首曲子。

  孟黎雲臉上難掩尷尬,硬著頭皮道:「那日聽齊先生提起……或許是我誤會了。」

  她這話說得含糊,可惜齊修並不像其他先生那般好糊弄。

  「我似乎從未與孟小姐說起過此事。」他停頓片刻,像是猜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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