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貝克蘭德
耳鳴過後，是一段短暫得讓人幾乎感受不到的黑暗。
當萊文睜開眼時，他已經身處一個極繁風格的臥室中，壁紙、掛毯、地毯與家具都有著濃郁且鮮艷的色彩，卻在巧妙的搭配下顯得華麗卻不衝突。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正準備把一根棉質的細線系在床柱上。
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疑惑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萊文沒搭理那個人，而是自顧自地把那根細線纏好，確認其完全繃緊後，才站起身，滿意地拍了拍手。
「我管這叫『靈感之線』。」
「什麼意思？」
萊文兩臂大張，做出了一個誇張的展示手勢：
「我會在這根線的頂端綁上一顆檸檬，將其懸掛在我的頭頂。每天睡前，我就將蠟燭放在棉線的下方，讓它在我入夢後緩緩將繩子燒斷。」
「而這根繩子被燒斷時，檸檬就會落到我的頭頂，把我砸醒。我一旦被檸檬砸醒，就會立刻起身，把剛才在夢境與潛意識中看到的畫面畫下來。」
「這樣一來，我不就每天都能獲得一個新的靈感了嗎？」
「呃……」萊文身後的聲音略顯遲疑，似乎在盡力壓抑著表達質疑的欲望，「這確實像是你能想出來的方法……」
「哈哈哈哈——」萊文兩手叉腰，放肆大笑道，「那當然，我可是天才！像呂西安、泰奧菲爾、愛羅伊斯那些人就給我等著吧，再過一年，我的創作就將達到他們永遠無法……」
嗡——
萊文話還沒說完，一陣耳鳴驟然響起。
他目之所及的景象仿佛變成了一幅開始融化的厚塗油畫。雕花的深褐色木床、有著南大陸風情的靛藍掛毯、淡黃色的床單……所有斑斕的色彩不斷扭曲著，像是無數種鮮艷的顏料被畫筆粗暴地攪和在一起，最後重新歸為了一團粘稠、渾濁的黑色。
與此同時，萊文的耳畔也隱隱約約傳來身後那人驚慌的呼喊聲。
但在這刺耳嗡鳴的對比下，那關切的呼喊卻顯得極為渺小，最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他被這股刺耳的聲音擊倒在地。
……
……
萊文伸出手，抓住了山崖下方另一個人的小臂，把她拉了上來。
那人身材魁梧，梳著一頭馬尾辮，是一個皮膚粗糲、面容剛毅的女戰士。簡直就像是神話故事中的女巨人。
「你確定這裡安全嗎？」萊文問。
此刻，他們正立足於一片陡峭的懸崖邊緣。
視野前方，是一片綿亘無垠，看不見盡頭的群巒。粗糲的岩石以野蠻的線條逐漸向高處攀去，將灰藍色的天空與墨綠色的群山劃分出一條清晰的邊界。濃郁如雪的霧靄在山巒之間漂浮、遊蕩著，時而抬升時而沉降，將目之所及的景象都遮蔽在一層朦朧的薄紗之下。
女戰士說：「很安全，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會把據點設在這裡。」
「行，」萊文說，「再怎麼說，這裡防守起來很容易。就算被發現了，我們也能找到機會多幹掉幾個。」
「哈哈哈哈，沒錯！」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被拍了拍：「就算我們失敗了，也會有源源不斷的後來者繼承我們的事業。我們做出的改變不會湮沒！」
然而，剛才還強壯、穩固的萊文，卻被這股力道直接推倒在地。地面的碎石與他的小臂、手掌、臉頰發生碰撞，傳來陣陣刺痛。
那個女戰士沒料到會發生如此變故，過了好幾秒，才大叫著俯下身，抓住了他的肩膀。
但萊文卻只能任由自己的身體被她搖動著，最後抵抗不住腦中的抽痛與耳際的尖嘯，閉上了雙眼。
……
————
「先生！」
「先生！」
「……」
萊文睜開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長滿雀斑的臉。
看到他醒來，那個褐發的雀斑青年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我以為你要一直這麼暈下去了。」
萊文皺著眉，躺在地上，朝周圍看了看。
他現在還是身處貝克蘭德車站附近，距離他剛才站著的位置沒有多遠。路過的行人看到他倒在地上的奇怪樣子，皆是投來奇怪的目光，但沒有人為此停下腳步。
「你暈倒的時候，差點頭就磕到柱子的底座了。」那個雀斑青年說，「幸好我當時正巧沒有客人，所以才接住了你。」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找醫生過來？」
萊文揉了揉腦袋，勉強坐起身：「謝謝你，我已經習慣了，治不好。」
話音剛落，他立刻乾嘔了一聲，再次引來青年關切的目光。萊文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站起了身。
在他和那位青年的身旁，正擺著一輛木頭小推車，推車上面擺滿了煮熟後用醋和胡椒醃製的廉價生蚝，還有一個供客人們挑出蚝肉的木籤桶。看來這個青年是一個賣生蚝的小販。
「我該怎麼表示感謝？」他看了一眼那些生蚝，抽出了一張鈔票：「一份多少錢？」
那個雀斑青年連連搖手：「不用了，順手的事，我也沒損失什麼。」
「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喜歡吃這種便宜東西的人吧？這些存貨還是留給真正需要的客人吧，哈哈哈哈哈……」
聽出了對方語句中的真誠，萊文停下了動作，把鈔票放回了錢包。
「既然這樣，那換個方式吧，你有什麼困難嗎？」他說，「我還算是一個善於幫人解決問題的人。」
雀斑青年撓了撓他那頗為雜亂的頭髮，顯得有些躊躇，過了一會兒，他腦袋湊近過來，小聲說：
「其實……我想在這裡抓一個小偷。先生，你出來時，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嗎？」
萊文本來日後有機會再還這個人情的準備，沒想到對方現在竟然就真的有事要幫忙，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具體情況是？」他問。
從表情來看，雀斑青年似乎也沒報什麼希望，但還是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
「我有個朋友的東西在車站被偷了，那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正好我這個活兒不管在哪都能幹，所以最近幾天就一直在車站蹲著，但現在都還沒發現偷他東西的人。」
他詳細描述了一番自己朋友丟失東西的過程。
聽完後，萊文微微頷首，面帶笑意：
「你運氣不錯，我碰巧很擅長這項工作。」
萊文走到靠近廣場的台階邊上，開始掃視起來。幾分鐘後，他從那茫茫人海中點出了四個人。那是兩個青年，一個少年和一個中年人。
「你找的人可能就在他們之中，他們偷東西的手法和你朋友失竊的過程是比較相似的。」
「就算不是他們，這些小偷彼此之間很可能互相比較眼熟，你讓巡警問一下他們，或許能問出真正的犯人。」
雀斑青年微微張著嘴巴，顯得不可置信。
他一開始還有些懷疑，但在目光盯上了萊文指出的其中一人後，他親眼目睹了那人是怎麼偷走別人錢包的全過程，青年便徹底相信萊文不是在隨口胡說敷衍他了。
「神靈在上！您是怎麼發現他們的？」他目瞪口呆地低呼道。
「一些經驗罷了。」萊文沒多解釋，朝著車站的鐘樓看了一眼，「我的時間也到了。謝謝你的幫助，祝你好運。」
他揮了揮手，拎著提箱走開了。
————
走下廣場後，萊文來到了環島外側的馬路邊緣，朝旁邊走了幾步。
他在一座鐘樓的下方停下腳步，環視了一圈，沒有見到那個身影。
他先是以為對方還沒到，但在看到馬路對面停著的那一排黑色馬車後，他游移的目光便停住了。
萊文動作頓了頓，隨後快步走去，停在了其中一架馬車前，伸手敲了敲緊閉的車門。
「斯坦頓先生？」
車門應聲打開，裡面坐著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有著一雙藍色眸子的瘦削老者——他正是和萊文約定見面的人，貝克蘭德的知名偵探，艾辛格·斯坦頓。
「快進來，孩子。」
艾辛格坐在座椅上，把萊文招呼進馬車裡，然後讓車夫發動了馬車。
「好久不見，萊文。」
年長的大偵探笑眯眯的，看上去相當和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架馬車上？」
萊文剛準備開口，大偵探忽然抬手，示意他先別說話：「噢——等等，讓我先猜猜。」
艾辛格陷入了思考，幾秒鐘後，他的臉上重新揚起笑容。
「是因為藍色熊耳草？」
萊文點點頭：「您非常敏銳。」
在與艾辛格的幾次通信中，萊文能從字裡行間推測出艾辛格沒有自己的私人馬車，而是與一位出租馬車夫保持著長期僱傭的關係。
同時，艾辛格也曾在信中稱讚過鄰居家草坪上的藍色熊耳草的景色。那是一種花瓣輕盈細碎的花卉，到了夏季時，只要一陣稍強些的氣流拂過，就會將它的花瓣吹得滿地都是。
而在那些等待在車站前的馬車中，只有這架出租馬車的輪子上沾著一點藍色熊耳草的花瓣。結合這些線索，就不難猜測出這很可能是艾辛格偵探的馬車了。
「噢——我知道你是在恭維我。」
艾辛格笑著擺了一下手：「上次見到你時，你還只是一個『推理學員』，在那時你就已經不遜色於我了。」
「恭維是指有誇大的成分，但我沒有。」萊文一板一眼地說，「這是真實的評價。」
看他一副實事求是的樣子，艾辛格輕笑了一聲：「那我就坦然接受了，畢竟過度的謙虛是傲慢。」
在排了幾分鐘的隊後，馬車總算緩緩駛離了車站。
萊文轉過頭。透過車廂上的那個小小的窗戶，他終於得以窺見這座容納了五百萬人以上的大都會的一角。
這是一片由磚塊、鋼鐵與煙霧築成的叢林。
空氣是淡黃色的，散發著一種糅合了希望、勤奮與麻木的味道。塔索克河的水面上滿是數不清的貨輪與桅杆，將來自南北大陸各地的商品傾瀉在這隻有著無窮胃口的怪獸的口中。
漆黑色的工廠此起彼伏地發出轟鳴，如同動脈向這隻怪獸持續輸送著血液與營養，作為回報，這座怪獸則會排泄出一件件商品來供給整個北大陸。
「如何？」順著萊文的目光，艾辛格也朝外看去，「和你預想的景色相比。」
「很壯觀。」萊文說。
雖然他的回答很簡短，但專注的目光卻說明了一切。艾辛格偵探對此顯得極為受用。
他謙虛地呵呵一笑：
「我以為你會覺得貝克蘭德太骯髒了。每次去艾薩拉時，一直很羨慕那裡乾淨整齊的街道，還有兩側漂亮的綠植、雕塑與建築。」
萊文轉過頭，說：「但在那裡待久了，偶爾也會覺得有些無趣。就拿街道來說，或許有的人會喜歡那種仿佛用尺子比著畫出來一樣的整齊感，但我對此卻沒什麼好感。」
「某種程度上，亂糟糟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更加有趣。」
艾辛格偵探看萊文自如地談論著自己對倫堡的看法，說：「你在去倫堡之後，相比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萊文歪了歪頭，不太明白他為何這麼說。
艾辛格偵探看出了他的疑惑，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
「沒什麼，直覺而已，你就當是一個年長者的感覺吧。」他的表情有些揶揄，好像很高興能看到萊文表示疑惑似的，「或許是因為倫堡的生活改變了你也說不定。」
萊文坦然承認道：「我確實很喜歡倫堡。」
艾辛格仰面笑了幾聲：「我也喜歡。」
他把菸斗拿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滿意地眯了眯眼睛，然後又看向了萊文。
「但離開故鄉總是很難的，我還是離不開魯恩。」
萊文沒有回答。
雖然他是一個異鄉人，但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沒有對原本的那個世界有很深的留戀。
他本以為他會的。
————
在離開工廠區與碼頭區後，窗外的景象開始發生轉變。
這裡的街道兩側不再是貨箱、鋼樑與小攤小販，而是櫥窗敞亮的百貨商店、招牌花哨的咖啡廳以及體面規整的貿易公司。
這裡不再有惡臭或濃煙從門縫鑽進車廂，反倒是香水店或烘焙坊散發的愉快氣味讓人忍不住想要駐足探究。
穿著得體的男男女女們穿梭其中，有人試圖攫取成功，有人沉溺於享樂，無不篤信著新的一天會是更好的一天。
馬車沒有經過煙霧最濃的東區。
到了這片街區，艾辛格偵探的狀態放鬆了許多，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
「到希爾斯頓區了，」他對萊文介紹道：「我在一家餐廳訂了午餐，那裡的燉羊肉相當美味。」
燉羊肉……
想到昨天的晚餐，萊文神色有些微妙。
他只是說了句「我很期待」，沒在這時評價昨天的晚餐
馬車緩緩停在了一家三層建築前。萊文看到這個裝潢上毫無弗薩克、因蒂斯、中南諸國、費內波特與南大陸色彩的餐廳，心中的預期愈發悲觀了起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這家餐廳無論是作為開胃菜的海龜湯，還是作為前菜的鱈魚配醬汁都相當美味。直到他吃到那盤軟爛入味，肉汁充盈的羊肉後，之前那種不好的預感便消失無蹤了。
艾辛格看萊文把餐盤裡的羊肉吃得乾乾淨淨，笑著擦了擦嘴邊的肉汁。
「還不錯吧？」艾辛格說，「雖然魯恩的烹飪水平一直飽受詬病，但還是偶有亮點的。」
「比我昨晚在旅店吃到的那盤燉羊肉好太多了。」萊文這下終於敢坦誠地發表看法了，「看來魯恩人的舌頭並沒有被非凡特性污染。」
艾辛格偵探拊掌大笑。
一頓愉快的午餐後，艾辛格找服務生叫了兩杯酒。
「就當是慶祝你來貝克蘭德。」
艾辛格舉著杯子，朝萊文的方向稍稍傾斜。兩人碰了碰杯。
萊文喝了一口艾辛格偵探為他們點的酒。這種草本利口酒原產於因蒂斯，有著濃郁的蜂蜜和熱帶水果風味，伴有一些橙皮和甘草的清新香氣，很適合兩位需要保持頭腦清醒的「守知者」。
艾辛格說：「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果斷地就接下這個任務，來了貝克蘭德。」
「畢竟教會在這裡勢力薄弱，還隨時面臨著被風暴教會抓捕的風險。」
萊文放下酒杯，說：「要想快速實現目標，總是需要冒一些風險的。」
他指的目標，便是自己從現在的序列7晉升至序列6「博學者」。
每個正神教會都掌握著一條核心途徑的魔藥配方或非凡特性，萊文所在的「閱讀者」便是知識教會掌握的那條途徑。一個官方非凡者如果想晉升更高序列，最穩妥的做法便是完成教會的任務，積累功勳，排隊等待晉升的機會輪到自己。
然而，教會開放晉升的速度卻遠慢於他們通過扮演法消化魔藥的速度。放在別的教會中，這種情況還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影響，但在知識教會這種幾乎人均都會扮演法的教會裡，就成為了大問題。
拿萊文自己來說，他在加入知識教會時，就已經消化完了「閱讀者」魔藥，但在等了一個月後才晉升成為序列8的「推理學員」；之後，他雖然在兩個月內就消化完了「推理學員」的魔藥，卻又等了近一年的時間才獲得晉升「偵探」的機會。
序列等級越往上，排隊的情況就越嚴重。如果他繼續按部就班，那恐怕還要再等上好幾年才能輪到自己晉升「博學者」。因此，他才會主動尋求這種特殊的，能獲取更多功勳的機會。
艾辛格偵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坦白來說，你的這個選擇讓我有些意外。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種熱衷於力量或權力的人。」
「就算掌握了扮演法，完全消化了『守知者』魔藥，晉升『博學者』依然很容易失控。」
「你應該還記得吧？半年前，馬錫分部的一個『偵探』就晉升失敗，成為怪物了。」
他說的這件事，身處教會總部的萊文當然也很清楚。
但萊文只是無聲地喝了一口酒，語調平靜地說：「我雖然對力量和權力本身毫無興趣，但它們卻能幫我獲得我想要的東西。」
「如果我想展開有價值的研究，就必須獲得足夠高的權限，否則『智慧白塔』中一大半的資料與書籍我都查閱不了。」
「那麼我至少需要達到序列5，成為一名大主教或者高級執事才行。」
艾辛格偵探用探究的目光看著他：「但你就算按照常規的路線積累功勳，最慢兩三年內就能晉升序列6，成為分教堂的主教，或是擔任執事。」
「之後，再過幾年晉升到序列5，有望在40歲以內成為大主教或高級執事。這個速度可以說已經相當快了。」
「但你卻依然覺得不夠？」
聽到艾辛格偵探的問題，萊文放下杯子，沒有說話。
「也不算吧。」他回答得有些含糊。
年長的偵探注視著萊文，一雙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具有洞察力的光芒：
「看來就算達到了序列5，也沒辦法讓你研究想要的東西……你是想成為半神嗎？」
萊文朝他看了過去，艾辛格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身體微微向後靠去：
「不，甚至不是半神……」
「你是想成為天使？」
當萊文睜開眼時，他已經身處一個極繁風格的臥室中，壁紙、掛毯、地毯與家具都有著濃郁且鮮艷的色彩，卻在巧妙的搭配下顯得華麗卻不衝突。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正準備把一根棉質的細線系在床柱上。
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疑惑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萊文沒搭理那個人，而是自顧自地把那根細線纏好，確認其完全繃緊後，才站起身，滿意地拍了拍手。
「我管這叫『靈感之線』。」
「什麼意思？」
萊文兩臂大張，做出了一個誇張的展示手勢：
「我會在這根線的頂端綁上一顆檸檬，將其懸掛在我的頭頂。每天睡前，我就將蠟燭放在棉線的下方，讓它在我入夢後緩緩將繩子燒斷。」
「而這根繩子被燒斷時，檸檬就會落到我的頭頂，把我砸醒。我一旦被檸檬砸醒，就會立刻起身，把剛才在夢境與潛意識中看到的畫面畫下來。」
「這樣一來，我不就每天都能獲得一個新的靈感了嗎？」
「呃……」萊文身後的聲音略顯遲疑，似乎在盡力壓抑著表達質疑的欲望，「這確實像是你能想出來的方法……」
「哈哈哈哈——」萊文兩手叉腰，放肆大笑道，「那當然，我可是天才！像呂西安、泰奧菲爾、愛羅伊斯那些人就給我等著吧，再過一年，我的創作就將達到他們永遠無法……」
嗡——
萊文話還沒說完，一陣耳鳴驟然響起。
他目之所及的景象仿佛變成了一幅開始融化的厚塗油畫。雕花的深褐色木床、有著南大陸風情的靛藍掛毯、淡黃色的床單……所有斑斕的色彩不斷扭曲著，像是無數種鮮艷的顏料被畫筆粗暴地攪和在一起，最後重新歸為了一團粘稠、渾濁的黑色。
與此同時，萊文的耳畔也隱隱約約傳來身後那人驚慌的呼喊聲。
但在這刺耳嗡鳴的對比下，那關切的呼喊卻顯得極為渺小，最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他被這股刺耳的聲音擊倒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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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文伸出手，抓住了山崖下方另一個人的小臂，把她拉了上來。
那人身材魁梧，梳著一頭馬尾辮，是一個皮膚粗糲、面容剛毅的女戰士。簡直就像是神話故事中的女巨人。
「你確定這裡安全嗎？」萊文問。
此刻，他們正立足於一片陡峭的懸崖邊緣。
視野前方，是一片綿亘無垠，看不見盡頭的群巒。粗糲的岩石以野蠻的線條逐漸向高處攀去，將灰藍色的天空與墨綠色的群山劃分出一條清晰的邊界。濃郁如雪的霧靄在山巒之間漂浮、遊蕩著，時而抬升時而沉降，將目之所及的景象都遮蔽在一層朦朧的薄紗之下。
女戰士說：「很安全，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會把據點設在這裡。」
「行，」萊文說，「再怎麼說，這裡防守起來很容易。就算被發現了，我們也能找到機會多幹掉幾個。」
「哈哈哈哈，沒錯！」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被拍了拍：「就算我們失敗了，也會有源源不斷的後來者繼承我們的事業。我們做出的改變不會湮沒！」
然而，剛才還強壯、穩固的萊文，卻被這股力道直接推倒在地。地面的碎石與他的小臂、手掌、臉頰發生碰撞，傳來陣陣刺痛。
那個女戰士沒料到會發生如此變故，過了好幾秒，才大叫著俯下身，抓住了他的肩膀。
但萊文卻只能任由自己的身體被她搖動著，最後抵抗不住腦中的抽痛與耳際的尖嘯，閉上了雙眼。
……
————
「先生！」
「先生！」
「……」
萊文睜開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長滿雀斑的臉。
看到他醒來，那個褐發的雀斑青年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我以為你要一直這麼暈下去了。」
萊文皺著眉，躺在地上，朝周圍看了看。
他現在還是身處貝克蘭德車站附近，距離他剛才站著的位置沒有多遠。路過的行人看到他倒在地上的奇怪樣子，皆是投來奇怪的目光，但沒有人為此停下腳步。
「你暈倒的時候，差點頭就磕到柱子的底座了。」那個雀斑青年說，「幸好我當時正巧沒有客人，所以才接住了你。」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找醫生過來？」
萊文揉了揉腦袋，勉強坐起身：「謝謝你，我已經習慣了，治不好。」
話音剛落，他立刻乾嘔了一聲，再次引來青年關切的目光。萊文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站起了身。
在他和那位青年的身旁，正擺著一輛木頭小推車，推車上面擺滿了煮熟後用醋和胡椒醃製的廉價生蚝，還有一個供客人們挑出蚝肉的木籤桶。看來這個青年是一個賣生蚝的小販。
「我該怎麼表示感謝？」他看了一眼那些生蚝，抽出了一張鈔票：「一份多少錢？」
那個雀斑青年連連搖手：「不用了，順手的事，我也沒損失什麼。」
「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喜歡吃這種便宜東西的人吧？這些存貨還是留給真正需要的客人吧，哈哈哈哈哈……」
聽出了對方語句中的真誠，萊文停下了動作，把鈔票放回了錢包。
「既然這樣，那換個方式吧，你有什麼困難嗎？」他說，「我還算是一個善於幫人解決問題的人。」
雀斑青年撓了撓他那頗為雜亂的頭髮，顯得有些躊躇，過了一會兒，他腦袋湊近過來，小聲說：
「其實……我想在這裡抓一個小偷。先生，你出來時，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嗎？」
萊文本來日後有機會再還這個人情的準備，沒想到對方現在竟然就真的有事要幫忙，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具體情況是？」他問。
從表情來看，雀斑青年似乎也沒報什麼希望，但還是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
「我有個朋友的東西在車站被偷了，那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正好我這個活兒不管在哪都能幹，所以最近幾天就一直在車站蹲著，但現在都還沒發現偷他東西的人。」
他詳細描述了一番自己朋友丟失東西的過程。
聽完後，萊文微微頷首，面帶笑意：
「你運氣不錯，我碰巧很擅長這項工作。」
萊文走到靠近廣場的台階邊上，開始掃視起來。幾分鐘後，他從那茫茫人海中點出了四個人。那是兩個青年，一個少年和一個中年人。
「你找的人可能就在他們之中，他們偷東西的手法和你朋友失竊的過程是比較相似的。」
「就算不是他們，這些小偷彼此之間很可能互相比較眼熟，你讓巡警問一下他們，或許能問出真正的犯人。」
雀斑青年微微張著嘴巴，顯得不可置信。
他一開始還有些懷疑，但在目光盯上了萊文指出的其中一人後，他親眼目睹了那人是怎麼偷走別人錢包的全過程，青年便徹底相信萊文不是在隨口胡說敷衍他了。
「神靈在上！您是怎麼發現他們的？」他目瞪口呆地低呼道。
「一些經驗罷了。」萊文沒多解釋，朝著車站的鐘樓看了一眼，「我的時間也到了。謝謝你的幫助，祝你好運。」
他揮了揮手，拎著提箱走開了。
————
走下廣場後，萊文來到了環島外側的馬路邊緣，朝旁邊走了幾步。
他在一座鐘樓的下方停下腳步，環視了一圈，沒有見到那個身影。
他先是以為對方還沒到，但在看到馬路對面停著的那一排黑色馬車後，他游移的目光便停住了。
萊文動作頓了頓，隨後快步走去，停在了其中一架馬車前，伸手敲了敲緊閉的車門。
「斯坦頓先生？」
車門應聲打開，裡面坐著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有著一雙藍色眸子的瘦削老者——他正是和萊文約定見面的人，貝克蘭德的知名偵探，艾辛格·斯坦頓。
「快進來，孩子。」
艾辛格坐在座椅上，把萊文招呼進馬車裡，然後讓車夫發動了馬車。
「好久不見，萊文。」
年長的大偵探笑眯眯的，看上去相當和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架馬車上？」
萊文剛準備開口，大偵探忽然抬手，示意他先別說話：「噢——等等，讓我先猜猜。」
艾辛格陷入了思考，幾秒鐘後，他的臉上重新揚起笑容。
「是因為藍色熊耳草？」
萊文點點頭：「您非常敏銳。」
在與艾辛格的幾次通信中，萊文能從字裡行間推測出艾辛格沒有自己的私人馬車，而是與一位出租馬車夫保持著長期僱傭的關係。
同時，艾辛格也曾在信中稱讚過鄰居家草坪上的藍色熊耳草的景色。那是一種花瓣輕盈細碎的花卉，到了夏季時，只要一陣稍強些的氣流拂過，就會將它的花瓣吹得滿地都是。
而在那些等待在車站前的馬車中，只有這架出租馬車的輪子上沾著一點藍色熊耳草的花瓣。結合這些線索，就不難猜測出這很可能是艾辛格偵探的馬車了。
「噢——我知道你是在恭維我。」
艾辛格笑著擺了一下手：「上次見到你時，你還只是一個『推理學員』，在那時你就已經不遜色於我了。」
「恭維是指有誇大的成分，但我沒有。」萊文一板一眼地說，「這是真實的評價。」
看他一副實事求是的樣子，艾辛格輕笑了一聲：「那我就坦然接受了，畢竟過度的謙虛是傲慢。」
在排了幾分鐘的隊後，馬車總算緩緩駛離了車站。
萊文轉過頭。透過車廂上的那個小小的窗戶，他終於得以窺見這座容納了五百萬人以上的大都會的一角。
這是一片由磚塊、鋼鐵與煙霧築成的叢林。
空氣是淡黃色的，散發著一種糅合了希望、勤奮與麻木的味道。塔索克河的水面上滿是數不清的貨輪與桅杆，將來自南北大陸各地的商品傾瀉在這隻有著無窮胃口的怪獸的口中。
漆黑色的工廠此起彼伏地發出轟鳴，如同動脈向這隻怪獸持續輸送著血液與營養，作為回報，這座怪獸則會排泄出一件件商品來供給整個北大陸。
「如何？」順著萊文的目光，艾辛格也朝外看去，「和你預想的景色相比。」
「很壯觀。」萊文說。
雖然他的回答很簡短，但專注的目光卻說明了一切。艾辛格偵探對此顯得極為受用。
他謙虛地呵呵一笑：
「我以為你會覺得貝克蘭德太骯髒了。每次去艾薩拉時，一直很羨慕那裡乾淨整齊的街道，還有兩側漂亮的綠植、雕塑與建築。」
萊文轉過頭，說：「但在那裡待久了，偶爾也會覺得有些無趣。就拿街道來說，或許有的人會喜歡那種仿佛用尺子比著畫出來一樣的整齊感，但我對此卻沒什麼好感。」
「某種程度上，亂糟糟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更加有趣。」
艾辛格偵探看萊文自如地談論著自己對倫堡的看法，說：「你在去倫堡之後，相比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萊文歪了歪頭，不太明白他為何這麼說。
艾辛格偵探看出了他的疑惑，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
「沒什麼，直覺而已，你就當是一個年長者的感覺吧。」他的表情有些揶揄，好像很高興能看到萊文表示疑惑似的，「或許是因為倫堡的生活改變了你也說不定。」
萊文坦然承認道：「我確實很喜歡倫堡。」
艾辛格仰面笑了幾聲：「我也喜歡。」
他把菸斗拿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滿意地眯了眯眼睛，然後又看向了萊文。
「但離開故鄉總是很難的，我還是離不開魯恩。」
萊文沒有回答。
雖然他是一個異鄉人，但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沒有對原本的那個世界有很深的留戀。
他本以為他會的。
————
在離開工廠區與碼頭區後，窗外的景象開始發生轉變。
這裡的街道兩側不再是貨箱、鋼樑與小攤小販，而是櫥窗敞亮的百貨商店、招牌花哨的咖啡廳以及體面規整的貿易公司。
這裡不再有惡臭或濃煙從門縫鑽進車廂，反倒是香水店或烘焙坊散發的愉快氣味讓人忍不住想要駐足探究。
穿著得體的男男女女們穿梭其中，有人試圖攫取成功，有人沉溺於享樂，無不篤信著新的一天會是更好的一天。
馬車沒有經過煙霧最濃的東區。
到了這片街區，艾辛格偵探的狀態放鬆了許多，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
「到希爾斯頓區了，」他對萊文介紹道：「我在一家餐廳訂了午餐，那裡的燉羊肉相當美味。」
燉羊肉……
想到昨天的晚餐，萊文神色有些微妙。
他只是說了句「我很期待」，沒在這時評價昨天的晚餐
馬車緩緩停在了一家三層建築前。萊文看到這個裝潢上毫無弗薩克、因蒂斯、中南諸國、費內波特與南大陸色彩的餐廳，心中的預期愈發悲觀了起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這家餐廳無論是作為開胃菜的海龜湯，還是作為前菜的鱈魚配醬汁都相當美味。直到他吃到那盤軟爛入味，肉汁充盈的羊肉後，之前那種不好的預感便消失無蹤了。
艾辛格看萊文把餐盤裡的羊肉吃得乾乾淨淨，笑著擦了擦嘴邊的肉汁。
「還不錯吧？」艾辛格說，「雖然魯恩的烹飪水平一直飽受詬病，但還是偶有亮點的。」
「比我昨晚在旅店吃到的那盤燉羊肉好太多了。」萊文這下終於敢坦誠地發表看法了，「看來魯恩人的舌頭並沒有被非凡特性污染。」
艾辛格偵探拊掌大笑。
一頓愉快的午餐後，艾辛格找服務生叫了兩杯酒。
「就當是慶祝你來貝克蘭德。」
艾辛格舉著杯子，朝萊文的方向稍稍傾斜。兩人碰了碰杯。
萊文喝了一口艾辛格偵探為他們點的酒。這種草本利口酒原產於因蒂斯，有著濃郁的蜂蜜和熱帶水果風味，伴有一些橙皮和甘草的清新香氣，很適合兩位需要保持頭腦清醒的「守知者」。
艾辛格說：「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果斷地就接下這個任務，來了貝克蘭德。」
「畢竟教會在這裡勢力薄弱，還隨時面臨著被風暴教會抓捕的風險。」
萊文放下酒杯，說：「要想快速實現目標，總是需要冒一些風險的。」
他指的目標，便是自己從現在的序列7晉升至序列6「博學者」。
每個正神教會都掌握著一條核心途徑的魔藥配方或非凡特性，萊文所在的「閱讀者」便是知識教會掌握的那條途徑。一個官方非凡者如果想晉升更高序列，最穩妥的做法便是完成教會的任務，積累功勳，排隊等待晉升的機會輪到自己。
然而，教會開放晉升的速度卻遠慢於他們通過扮演法消化魔藥的速度。放在別的教會中，這種情況還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影響，但在知識教會這種幾乎人均都會扮演法的教會裡，就成為了大問題。
拿萊文自己來說，他在加入知識教會時，就已經消化完了「閱讀者」魔藥，但在等了一個月後才晉升成為序列8的「推理學員」；之後，他雖然在兩個月內就消化完了「推理學員」的魔藥，卻又等了近一年的時間才獲得晉升「偵探」的機會。
序列等級越往上，排隊的情況就越嚴重。如果他繼續按部就班，那恐怕還要再等上好幾年才能輪到自己晉升「博學者」。因此，他才會主動尋求這種特殊的，能獲取更多功勳的機會。
艾辛格偵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坦白來說，你的這個選擇讓我有些意外。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種熱衷於力量或權力的人。」
「就算掌握了扮演法，完全消化了『守知者』魔藥，晉升『博學者』依然很容易失控。」
「你應該還記得吧？半年前，馬錫分部的一個『偵探』就晉升失敗，成為怪物了。」
他說的這件事，身處教會總部的萊文當然也很清楚。
但萊文只是無聲地喝了一口酒，語調平靜地說：「我雖然對力量和權力本身毫無興趣，但它們卻能幫我獲得我想要的東西。」
「如果我想展開有價值的研究，就必須獲得足夠高的權限，否則『智慧白塔』中一大半的資料與書籍我都查閱不了。」
「那麼我至少需要達到序列5，成為一名大主教或者高級執事才行。」
艾辛格偵探用探究的目光看著他：「但你就算按照常規的路線積累功勳，最慢兩三年內就能晉升序列6，成為分教堂的主教，或是擔任執事。」
「之後，再過幾年晉升到序列5，有望在40歲以內成為大主教或高級執事。這個速度可以說已經相當快了。」
「但你卻依然覺得不夠？」
聽到艾辛格偵探的問題，萊文放下杯子，沒有說話。
「也不算吧。」他回答得有些含糊。
年長的偵探注視著萊文，一雙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具有洞察力的光芒：
「看來就算達到了序列5，也沒辦法讓你研究想要的東西……你是想成為半神嗎？」
萊文朝他看了過去，艾辛格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身體微微向後靠去：
「不，甚至不是半神……」
「你是想成為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