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虛幻符咒
萊文斟酌了一下，說：「身為『全知之主』的信徒，我不可能對你透露機密，只能說一些我能說的事。」
「否則，就算我能躲過風暴的信徒，神靈也會懲罰我。」
其實知識與智慧之神根本不可能在意這種屬於萊文的私事，還為此降下神罰。
但反正教會外的人也不清楚內情，知識與智慧之神那「洞悉萬物的學者」的尊名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行吧。」名叫倫納德的警察果然對他的妥協買帳了，用槍戳了戳他的背，「快說。」
於是，萊文便將剛才他在地下黑市遭遇的事情，以及從「惡龍酒吧」追到這裡發現屍體的過程告訴了他。
「我並不清楚瑞金斯的真實目的，只是有些猜測。」萊文說。
「他應該是在追尋某件從密修會內部遺失出來的事物，或許正是因為找到了線索，這才來到了廷根。」
萊文說完後，卻沒聽到倫納德的回答。
他等了一會，轉頭朝對方看去，發現倫納德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的空氣。
眼神有些失焦……他是在思考什麼？還是走神了？萊文隱晦地觀察著。
突然間，就好像被誰擰上了發條開關，倫納德眼神一動，之前那種熟悉的不羈表情瞬間回到了他的臉上。
「你說的那件事物是什麼？」倫納德問道，「是不是和某些古老的家族有關？」
萊文內心一震。對方的這句話徹底超出了他的預料。
但他沒有因此就失去判斷力，立刻移開眼神，摸了摸袖子，裝作無法回答的樣子。
「不能回答？」倫納德歪了歪頭，似乎對他的反應沒有感到奇怪。
過了兩秒後，倫納德忽然開始報出一串名字：
「弗雷格拉。」
「塔瑪拉。」
「雅各。」
「查拉圖。」
「安提哥努斯。」
「索羅亞斯德。」
「……」
聽到這一連串的名字，萊文始終都維持著面無表情的狀態，但倫納德卻倏忽停下了陳述，笑了。
他說：「好了，我現在知道是和安提哥努斯有關了。」
萊文內心不由地翻起了驚濤駭浪，張了張嘴，沒有掩蓋自己疑惑的表情。
或許是因為他之前都表現得太過冷靜，見他此時終於表現出困惑，倫納德不禁笑得更開心了。
「看來還是我技高一籌，『高級警官』先生。」他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當然了，你也不賴，可惜你碰到的人是我。」
他自得地晃了晃腦袋，轉頭看向瑞金斯的屍體：
「原來如此，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東西嗎？如果是這樣的就說得通了。」
「密修會的目標是這個倒也正常，畢竟……」
唰！
一陣異響忽然傳來。
倫納德迅即回過頭，但卻依然慢了一步，萊文已經三步並作兩步攀上了一旁的屋頂。
他雖然左手還拎著一個提箱，但卻動作飛快，就像是馬戲團里的特技演員一樣！
「站住！」
倫納德一把掀開那件礙事的外套，抬起手槍對準了屋頂上的萊文。
然而，此時萊文已經衝到一個煙囪旁邊，就算他開槍，對方也能隨時把身體藏到煙囪後面。
「米切爾先生，我知道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這個交易也該結束了。」
萊文手扶著煙囪，俯瞰著站在地面上的倫納德：「我之後就會離開廷根，你也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們帶來什麼麻煩。」
「不如放我一馬算了。」
倫納德輕笑一聲，一手舉著槍，一手拿著外套擺了擺：
「你的衣服還在我這兒呢，似乎不是便宜貨。」
「不拿走嗎？別忘了你還有東西在裡面。」
話音剛落，身穿襯衣的萊文手伸進褲袋，從裡面拿出一枚黃銅色的圓形徽記，對著他亮了亮。
倫納德這才發現，萊文早就提前把外套里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當然沒忘，如果丟了那就麻煩了，我可不想花時間寫報告。」
他朝那件外套抬了抬下巴：「至於那件外套就送你好了。倫堡貨，在魯恩應該不好買。」
倫納德眯了眯眼睛，手槍直直瞄準著他。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開槍？」倫納德威脅道。
萊文表情不變，回答道：「我剛才說過了，我馬上就要離開廷根，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來處理。」
「但我要警告你，這件事的巧合太多了，有些不對勁，你們最好注意一點。」
丟下警告後，萊文不等對方回答，就直接退到煙囪後方的死角，迅速離開了。
見對方真的跑遠了，倫納德不得不放下了手槍。
他也沒嘗試追上去，只是原地檢查了一下萊文丟在他這裡的那件外套。
裡面確實沒留下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有一張名片，上面寫著「萊文·肖爾，艾薩拉警察總局，高級警官」的字樣。
「這傢伙，難道還指望我後面告訴他消息……」
倫納德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中卻毫無怒氣。
這時，一個表情焦慮，眉心的皺紋足以用來搓衣服的婦女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朝他打聽消息。
「尊敬的警官先生，」她兩手握在一起揉搓著：「剛才逃走的那個是危險的歹徒嗎？我們現在安全嗎？」
隨著她的詢問，其他的居民也紛紛湧上來，開始找他詢問各種問題。
看著這些神態急切的居民，倫納德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心態，熟練地掛起了一個迷人的笑容。
「女士們，先生們，不用擔心，沒有任何危險人物在威脅你們的人身安全。」
「請先離開這裡吧，不要破壞現場，不要干擾警方的辦案……」
他花了好些工夫，才終於敷衍走了周圍惴惴不安的居民。
等到周圍幾米內終於又只剩下他一個人後，倫納德靜靜地站立了片刻，突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起來。
「你也覺得有問題？」
「……」
「什麼？為什麼不能查下去？」
「……」
「喂，老頭，我可是每件事都照做了，你至少得給我個理由吧？」
「……」
「……行吧行吧，我會在老尼爾那邊糊弄過去。真受不了你，什麼話都只說一半……」
————
在遠離那個街區後，萊文便取下了「雜耍袖扣」，重新將其收在了盒子裡。
他朝之前決定好的那個旅館走去，路上仔細回顧著剛才和那個倫納德·米切爾的對話。
黑夜教會的人還算好溝通，只要給出有價值的信息，對方果然就放自己離開了。
但是……
萊文回憶著對方報出的那一長串的古老家族名字，不由地有些在意。
這可不像一個普通值夜者會了解的知識。
對方知道「安提哥努斯」這個名字倒是可以理解。這個家族雖然在第五紀毫無水花，但據一些歷史文獻記載，安提哥努斯家族在第四紀的衰敗似乎和黑夜教會有密不可分的聯繫。他身為黑夜教會的值夜者，接觸到這些資料也很正常。
然而，這個倫納德報出的其他的一連串名字就有些反常了。
那些名字中，有些就連萊文都沒聽說過，例如「弗雷格拉」；至於其他名字，萊文雖有所耳聞，知道它們都是第四紀元時與安提哥努斯家族齊名的大家族，但對其詳細歷史卻並不完全清楚。
即使是知識教會內部，也只有研究相關領域的成員才會了解這方面的知識。而黑夜教會並不以博學多才著稱，一個普通的值夜者，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隱秘知識？甚至還能通過三言兩語就推理出大部分的真相？
「難道那個值夜者身上有些秘密……」萊文自言自語著。
而且……為什麼會是這些名字呢？對方應該不是在盲目地窮舉第四紀古老家族的名字，這些家族之間一定有些關聯，但萊文卻對此毫無頭緒。
事到如今，他其實已經對這件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要不是後續可能有風暴教會的「代罰者」介入，他甚至可能會找理由在廷根多停留一陣子，繼續調查下去。
但一想到那些暴躁狂，萊文就又有些頭疼。在糾結了一會後，他決定還是先將這件事擱置在一邊。
罷了，這件事還是讓黑夜教會的人來查吧。如果那個倫納德·米切爾不願意透露消息，那就找機會再來廷根打探一下。
思索間，萊文來到了一棟房屋前。
這棟三層的建築有著精美的曲線鋼鐵雕飾以及大面積的玻璃窗，他抬頭看向那扇用上漆木料打造的招牌，正是他的目標旅店，便推門走了進去。
現在恰好是晚餐時間，在訂好房間，安置了行李後，萊文便下到旅店的餐廳，點了一頓標準的晚餐套餐。
今天的套餐主菜是燉羊肉。
看著那碗黏黏糊糊、色彩可疑的燉肉，萊文做了少許的心理準備，切了一塊將其放入了嘴裡。隨著他的牙齒刺進肉塊，肉汁迸發，一股沒有處理乾淨的肉腥味在他的嘴裡瞬間瀰漫開來。
這種難吃程度甚至超過了他的悲觀預期。萊文的臉上瞬間湧現出自離開倫堡以來最猙獰的表情。
他屏住呼吸，嘗試將其吞進肚子，但在連續三次都沒能嚼爛這塊老羊肉後，他終於選擇將其吐在了空盤子裡。
萊文迅速喝了一口茶壓下去了那股味道——謝天謝地，魯恩的茶不算難喝——然後看向了周圍。
餐廳里的大部分客人都面色自若，有說有笑，沒有一個人表露出對盤中餐食的不滿，甚至有不少人點的正是和萊文一模一樣的燉羊肉。看到他們表情輕鬆地將燉羊肉送入口中，萊文不禁扯了一下嘴角。
看來這就是魯恩的正常水平。
萊文並不是一個對食物非常挑剔的人，但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無奈。他嘆了口氣，向服務生要了麵包和紅茶，匆匆解決了這頓飯。
晚餐結束後，萊文便迅速回到房間。
解決完那趟跨國列車的事情後，萊文只來得及通過「獻知儀式」發送簡報，還沒有時間回傳一份足夠詳細、完整的報告。
他打算趁今晚的空檔完成這件事。
在報告中，他詳細描述了自己從登上列車，遇到達尼茲開始，到他處理完蒸汽列車的事件後抵達廷根的經過。同時，他也沒忘記刻意忽略喬恩的存在。
至於今天瑞金斯的相關事情……
萊文猶豫了一下。這件事和教會的關聯不算太大，沒有必要現在就匯報給總部，等有了更確切的消息後，再進行上報也不遲。
這是非常合理的決策。
他舉行儀式將報告送回了「智慧白塔」。之後，萊文沒有撤掉儀式的道具，而是改變了一下它們的位置，並修改了其中的幾樣材料。
他準備補充一下自己的符咒。
經過火車上的戰鬥，萊文手頭的符咒已經基本用完了。下午在跟蹤瑞金斯時，他順便在「惡龍酒吧」的黑市補充了一些材料，正好可以趁現在補充符咒。
如果沒有這些符咒，身為「守知者」的萊文各方面能力都會大打折扣。
他做好準備，開始舉行製作符咒的儀式。
「知識與智慧的神靈啊。」
「您是知識之塔，理性化身，智慧之神，洞悉萬物的學者。」
「……」
這次，萊文一次性製作了十幾種不同類型的符咒。
除了之前消耗掉的「聖光」、「狂風」等符咒外，還包括許多離開倫堡時沒來得及製作的符咒，例如他從值夜者身上順來的那種「沉眠符咒」。雖說他製作的沉眠符咒效果要比黑夜教會的弱不少，但這種足夠特殊的能力依舊十分有用。
製作這批符咒花費了萊文足足幾十分鐘。到了後來，他都感覺自己的大腦微微有些刺痛，這是靈性出現枯竭的徵兆。
萊文沒再繼續下去，而是坐回床上，從手提箱裡取出了一本極為厚重，沒有名字的書籍。
他閱讀了一會，等到感覺自己的靈性有所恢復了，便將這本書攤開翻到某一頁，放在了自己之前舉行儀式的祭台旁。他先是調整了一下儀式的材料，然後對著書籍攤開的那頁檢查了好幾次，確認無誤，這才重新站起身來，開始重新構建「靈性之牆」。
完成之後，他將幾枚金屬鋅製成的薄片拿在了手上，語速緩慢地念出了一個陌生的，不指向任何一位正神的尊名：
「狂想之主的化身。」
「源自本能的靈感，傳播幻想的聲音，虛假的創作者，現實世界的感知者。」
「……」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賜予我力量；」
「賜予我完成虛幻符咒的力量。」
「……」
隨著萊文的念誦，一陣散射著七色光彩的朦朧虹光逐漸覆蓋在他的身上。
就和製作其他符咒時一樣，萊文感受到那股相當虛浮，卻又足夠強大的力量降臨在身體之上，他隨即拿起刻刀，在鋅片的正反兩面繪製下了象徵符號、對應靈數、魔法標識和古老咒文。
隨著他的動作，儀式中降臨的力量就這樣通過他的身體，被一筆一划地固定在了符咒上。而與此同時，任何一個有靈性的生物都能感覺到，整個房間在這一刻仿佛籠罩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之中。
但奇怪的是，除了鏡子、窗戶等玻璃的表面出現了一些不起眼波紋外，沒有任何事物出現實質性改變。
而在他刻下符號的最後一筆後，就連這點不起眼的現象也消失無蹤，然而，身處儀式正中央的萊文卻清楚地知道，儀式成功了。
萊文沒有感謝自己的祈求對象，也沒有儀式成功後的喜悅與滿足，只是靜靜地觀察著手中的那枚符咒，眼睛緩慢眨動著，似乎想從中看出些所以然來。
過了許久，他才把這枚符咒收進口袋裡，同時將那本無名的典籍收回手提箱裡。
————
第二天上午，萊文早早離開旅店，搭乘上了前往貝克蘭德的蒸汽列車。
在經歷了四個多小時的擁擠車程後，萊文的雙腳終於踏上了魯恩王國首都，「萬都之都」貝克蘭德的土地。
剛下火車，他還沒來得及左右張望，就被周圍的其他乘客裹挾著向外推去。他幾乎沒有依靠自己行走，一晃神，就已經自動站到了車站大門前。
萊文拍了拍被其他人踩髒的褲腿，謝絕了想要幫他擦皮鞋的小男孩，走出了車站高聳的拱門。
車站的建築外是一截逐級向下的寬闊台階，通向了車站正前方的外廣場。正午的陽光經過重重黃褐色霧靄的阻隔，只在廣場上投下了一些不清晰的渾濁光斑。
地面是由青石板砌成的，地上的泥濘、煤渣和馬糞經過無數馬匹和行人的踐踏形成了一片灰黑色的粉塵，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散發出一種模糊得分不清來源的複雜氣味。
這裡不愧是全北大陸最為繁忙的火車站，由一個個人頭組成的黑色汪洋將每個置身於此的人都捲入其中，讓人不自覺地就隨著其中的一股浪潮向前涌去，但卻又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往哪個方向。
萊文來到車站門口一處人流稍微少一些的角落，眺望著下方廣場的邊緣。那裡就是他和人約定的碰頭地，不過此時，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幾十分鐘。
這片空地的視野還算良好，萊文也沒閒著，而是開始觀察起了在車站門前出入的行人。
律師、職員、工人、工人、學者……
離婚、已婚、已婚、未婚、出軌……
吸菸者、身體健康、身體健康、酗酒者……唔，這個看不出來，重病者？
萊文在通過每個人的外形特徵來猜測他們的身份，這是一種不錯的鍛鍊觀察能力的方式，同時還能滿足人類最基本的窺探欲和優越感，怪不得那些偵探小說里尤其喜歡書寫這類橋段。
像往常一樣，萊文的眼中快速掠過一張張臉，一隻只手，一件件衣服，每個細微的現象都在大腦中被拆解、重構，然後轉換成足以推理出他們身份的信息。
這時，萊文的思緒一停。
他的腦海中仿佛有了某種預感，但在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時，下一個瞬間，那陣熟悉的耳鳴再次在耳廓的內部響起！
「嗡——」
萊文眼前一黑，昏倒了過去。
「否則，就算我能躲過風暴的信徒，神靈也會懲罰我。」
其實知識與智慧之神根本不可能在意這種屬於萊文的私事，還為此降下神罰。
但反正教會外的人也不清楚內情，知識與智慧之神那「洞悉萬物的學者」的尊名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行吧。」名叫倫納德的警察果然對他的妥協買帳了，用槍戳了戳他的背，「快說。」
於是，萊文便將剛才他在地下黑市遭遇的事情，以及從「惡龍酒吧」追到這裡發現屍體的過程告訴了他。
「我並不清楚瑞金斯的真實目的，只是有些猜測。」萊文說。
「他應該是在追尋某件從密修會內部遺失出來的事物，或許正是因為找到了線索，這才來到了廷根。」
萊文說完後，卻沒聽到倫納德的回答。
他等了一會，轉頭朝對方看去，發現倫納德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的空氣。
眼神有些失焦……他是在思考什麼？還是走神了？萊文隱晦地觀察著。
突然間，就好像被誰擰上了發條開關，倫納德眼神一動，之前那種熟悉的不羈表情瞬間回到了他的臉上。
「你說的那件事物是什麼？」倫納德問道，「是不是和某些古老的家族有關？」
萊文內心一震。對方的這句話徹底超出了他的預料。
但他沒有因此就失去判斷力，立刻移開眼神，摸了摸袖子，裝作無法回答的樣子。
「不能回答？」倫納德歪了歪頭，似乎對他的反應沒有感到奇怪。
過了兩秒後，倫納德忽然開始報出一串名字：
「弗雷格拉。」
「塔瑪拉。」
「雅各。」
「查拉圖。」
「安提哥努斯。」
「索羅亞斯德。」
「……」
聽到這一連串的名字，萊文始終都維持著面無表情的狀態，但倫納德卻倏忽停下了陳述，笑了。
他說：「好了，我現在知道是和安提哥努斯有關了。」
萊文內心不由地翻起了驚濤駭浪，張了張嘴，沒有掩蓋自己疑惑的表情。
或許是因為他之前都表現得太過冷靜，見他此時終於表現出困惑，倫納德不禁笑得更開心了。
「看來還是我技高一籌，『高級警官』先生。」他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當然了，你也不賴，可惜你碰到的人是我。」
他自得地晃了晃腦袋，轉頭看向瑞金斯的屍體：
「原來如此，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東西嗎？如果是這樣的就說得通了。」
「密修會的目標是這個倒也正常，畢竟……」
唰！
一陣異響忽然傳來。
倫納德迅即回過頭，但卻依然慢了一步，萊文已經三步並作兩步攀上了一旁的屋頂。
他雖然左手還拎著一個提箱，但卻動作飛快，就像是馬戲團里的特技演員一樣！
「站住！」
倫納德一把掀開那件礙事的外套，抬起手槍對準了屋頂上的萊文。
然而，此時萊文已經衝到一個煙囪旁邊，就算他開槍，對方也能隨時把身體藏到煙囪後面。
「米切爾先生，我知道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這個交易也該結束了。」
萊文手扶著煙囪，俯瞰著站在地面上的倫納德：「我之後就會離開廷根，你也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們帶來什麼麻煩。」
「不如放我一馬算了。」
倫納德輕笑一聲，一手舉著槍，一手拿著外套擺了擺：
「你的衣服還在我這兒呢，似乎不是便宜貨。」
「不拿走嗎？別忘了你還有東西在裡面。」
話音剛落，身穿襯衣的萊文手伸進褲袋，從裡面拿出一枚黃銅色的圓形徽記，對著他亮了亮。
倫納德這才發現，萊文早就提前把外套里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當然沒忘，如果丟了那就麻煩了，我可不想花時間寫報告。」
他朝那件外套抬了抬下巴：「至於那件外套就送你好了。倫堡貨，在魯恩應該不好買。」
倫納德眯了眯眼睛，手槍直直瞄準著他。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開槍？」倫納德威脅道。
萊文表情不變，回答道：「我剛才說過了，我馬上就要離開廷根，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來處理。」
「但我要警告你，這件事的巧合太多了，有些不對勁，你們最好注意一點。」
丟下警告後，萊文不等對方回答，就直接退到煙囪後方的死角，迅速離開了。
見對方真的跑遠了，倫納德不得不放下了手槍。
他也沒嘗試追上去，只是原地檢查了一下萊文丟在他這裡的那件外套。
裡面確實沒留下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有一張名片，上面寫著「萊文·肖爾，艾薩拉警察總局，高級警官」的字樣。
「這傢伙，難道還指望我後面告訴他消息……」
倫納德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中卻毫無怒氣。
這時，一個表情焦慮，眉心的皺紋足以用來搓衣服的婦女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朝他打聽消息。
「尊敬的警官先生，」她兩手握在一起揉搓著：「剛才逃走的那個是危險的歹徒嗎？我們現在安全嗎？」
隨著她的詢問，其他的居民也紛紛湧上來，開始找他詢問各種問題。
看著這些神態急切的居民，倫納德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心態，熟練地掛起了一個迷人的笑容。
「女士們，先生們，不用擔心，沒有任何危險人物在威脅你們的人身安全。」
「請先離開這裡吧，不要破壞現場，不要干擾警方的辦案……」
他花了好些工夫，才終於敷衍走了周圍惴惴不安的居民。
等到周圍幾米內終於又只剩下他一個人後，倫納德靜靜地站立了片刻，突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起來。
「你也覺得有問題？」
「……」
「什麼？為什麼不能查下去？」
「……」
「喂，老頭，我可是每件事都照做了，你至少得給我個理由吧？」
「……」
「……行吧行吧，我會在老尼爾那邊糊弄過去。真受不了你，什麼話都只說一半……」
————
在遠離那個街區後，萊文便取下了「雜耍袖扣」，重新將其收在了盒子裡。
他朝之前決定好的那個旅館走去，路上仔細回顧著剛才和那個倫納德·米切爾的對話。
黑夜教會的人還算好溝通，只要給出有價值的信息，對方果然就放自己離開了。
但是……
萊文回憶著對方報出的那一長串的古老家族名字，不由地有些在意。
這可不像一個普通值夜者會了解的知識。
對方知道「安提哥努斯」這個名字倒是可以理解。這個家族雖然在第五紀毫無水花，但據一些歷史文獻記載，安提哥努斯家族在第四紀的衰敗似乎和黑夜教會有密不可分的聯繫。他身為黑夜教會的值夜者，接觸到這些資料也很正常。
然而，這個倫納德報出的其他的一連串名字就有些反常了。
那些名字中，有些就連萊文都沒聽說過，例如「弗雷格拉」；至於其他名字，萊文雖有所耳聞，知道它們都是第四紀元時與安提哥努斯家族齊名的大家族，但對其詳細歷史卻並不完全清楚。
即使是知識教會內部，也只有研究相關領域的成員才會了解這方面的知識。而黑夜教會並不以博學多才著稱，一個普通的值夜者，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隱秘知識？甚至還能通過三言兩語就推理出大部分的真相？
「難道那個值夜者身上有些秘密……」萊文自言自語著。
而且……為什麼會是這些名字呢？對方應該不是在盲目地窮舉第四紀古老家族的名字，這些家族之間一定有些關聯，但萊文卻對此毫無頭緒。
事到如今，他其實已經對這件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要不是後續可能有風暴教會的「代罰者」介入，他甚至可能會找理由在廷根多停留一陣子，繼續調查下去。
但一想到那些暴躁狂，萊文就又有些頭疼。在糾結了一會後，他決定還是先將這件事擱置在一邊。
罷了，這件事還是讓黑夜教會的人來查吧。如果那個倫納德·米切爾不願意透露消息，那就找機會再來廷根打探一下。
思索間，萊文來到了一棟房屋前。
這棟三層的建築有著精美的曲線鋼鐵雕飾以及大面積的玻璃窗，他抬頭看向那扇用上漆木料打造的招牌，正是他的目標旅店，便推門走了進去。
現在恰好是晚餐時間，在訂好房間，安置了行李後，萊文便下到旅店的餐廳，點了一頓標準的晚餐套餐。
今天的套餐主菜是燉羊肉。
看著那碗黏黏糊糊、色彩可疑的燉肉，萊文做了少許的心理準備，切了一塊將其放入了嘴裡。隨著他的牙齒刺進肉塊，肉汁迸發，一股沒有處理乾淨的肉腥味在他的嘴裡瞬間瀰漫開來。
這種難吃程度甚至超過了他的悲觀預期。萊文的臉上瞬間湧現出自離開倫堡以來最猙獰的表情。
他屏住呼吸，嘗試將其吞進肚子，但在連續三次都沒能嚼爛這塊老羊肉後，他終於選擇將其吐在了空盤子裡。
萊文迅速喝了一口茶壓下去了那股味道——謝天謝地，魯恩的茶不算難喝——然後看向了周圍。
餐廳里的大部分客人都面色自若，有說有笑，沒有一個人表露出對盤中餐食的不滿，甚至有不少人點的正是和萊文一模一樣的燉羊肉。看到他們表情輕鬆地將燉羊肉送入口中，萊文不禁扯了一下嘴角。
看來這就是魯恩的正常水平。
萊文並不是一個對食物非常挑剔的人，但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無奈。他嘆了口氣，向服務生要了麵包和紅茶，匆匆解決了這頓飯。
晚餐結束後，萊文便迅速回到房間。
解決完那趟跨國列車的事情後，萊文只來得及通過「獻知儀式」發送簡報，還沒有時間回傳一份足夠詳細、完整的報告。
他打算趁今晚的空檔完成這件事。
在報告中，他詳細描述了自己從登上列車，遇到達尼茲開始，到他處理完蒸汽列車的事件後抵達廷根的經過。同時，他也沒忘記刻意忽略喬恩的存在。
至於今天瑞金斯的相關事情……
萊文猶豫了一下。這件事和教會的關聯不算太大，沒有必要現在就匯報給總部，等有了更確切的消息後，再進行上報也不遲。
這是非常合理的決策。
他舉行儀式將報告送回了「智慧白塔」。之後，萊文沒有撤掉儀式的道具，而是改變了一下它們的位置，並修改了其中的幾樣材料。
他準備補充一下自己的符咒。
經過火車上的戰鬥，萊文手頭的符咒已經基本用完了。下午在跟蹤瑞金斯時，他順便在「惡龍酒吧」的黑市補充了一些材料，正好可以趁現在補充符咒。
如果沒有這些符咒，身為「守知者」的萊文各方面能力都會大打折扣。
他做好準備，開始舉行製作符咒的儀式。
「知識與智慧的神靈啊。」
「您是知識之塔，理性化身，智慧之神，洞悉萬物的學者。」
「……」
這次，萊文一次性製作了十幾種不同類型的符咒。
除了之前消耗掉的「聖光」、「狂風」等符咒外，還包括許多離開倫堡時沒來得及製作的符咒，例如他從值夜者身上順來的那種「沉眠符咒」。雖說他製作的沉眠符咒效果要比黑夜教會的弱不少，但這種足夠特殊的能力依舊十分有用。
製作這批符咒花費了萊文足足幾十分鐘。到了後來，他都感覺自己的大腦微微有些刺痛，這是靈性出現枯竭的徵兆。
萊文沒再繼續下去，而是坐回床上，從手提箱裡取出了一本極為厚重，沒有名字的書籍。
他閱讀了一會，等到感覺自己的靈性有所恢復了，便將這本書攤開翻到某一頁，放在了自己之前舉行儀式的祭台旁。他先是調整了一下儀式的材料，然後對著書籍攤開的那頁檢查了好幾次，確認無誤，這才重新站起身來，開始重新構建「靈性之牆」。
完成之後，他將幾枚金屬鋅製成的薄片拿在了手上，語速緩慢地念出了一個陌生的，不指向任何一位正神的尊名：
「狂想之主的化身。」
「源自本能的靈感，傳播幻想的聲音，虛假的創作者，現實世界的感知者。」
「……」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賜予我力量；」
「賜予我完成虛幻符咒的力量。」
「……」
隨著萊文的念誦，一陣散射著七色光彩的朦朧虹光逐漸覆蓋在他的身上。
就和製作其他符咒時一樣，萊文感受到那股相當虛浮，卻又足夠強大的力量降臨在身體之上，他隨即拿起刻刀，在鋅片的正反兩面繪製下了象徵符號、對應靈數、魔法標識和古老咒文。
隨著他的動作，儀式中降臨的力量就這樣通過他的身體，被一筆一划地固定在了符咒上。而與此同時，任何一個有靈性的生物都能感覺到，整個房間在這一刻仿佛籠罩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之中。
但奇怪的是，除了鏡子、窗戶等玻璃的表面出現了一些不起眼波紋外，沒有任何事物出現實質性改變。
而在他刻下符號的最後一筆後，就連這點不起眼的現象也消失無蹤，然而，身處儀式正中央的萊文卻清楚地知道，儀式成功了。
萊文沒有感謝自己的祈求對象，也沒有儀式成功後的喜悅與滿足，只是靜靜地觀察著手中的那枚符咒，眼睛緩慢眨動著，似乎想從中看出些所以然來。
過了許久，他才把這枚符咒收進口袋裡，同時將那本無名的典籍收回手提箱裡。
————
第二天上午，萊文早早離開旅店，搭乘上了前往貝克蘭德的蒸汽列車。
在經歷了四個多小時的擁擠車程後，萊文的雙腳終於踏上了魯恩王國首都，「萬都之都」貝克蘭德的土地。
剛下火車，他還沒來得及左右張望，就被周圍的其他乘客裹挾著向外推去。他幾乎沒有依靠自己行走，一晃神，就已經自動站到了車站大門前。
萊文拍了拍被其他人踩髒的褲腿，謝絕了想要幫他擦皮鞋的小男孩，走出了車站高聳的拱門。
車站的建築外是一截逐級向下的寬闊台階，通向了車站正前方的外廣場。正午的陽光經過重重黃褐色霧靄的阻隔，只在廣場上投下了一些不清晰的渾濁光斑。
地面是由青石板砌成的，地上的泥濘、煤渣和馬糞經過無數馬匹和行人的踐踏形成了一片灰黑色的粉塵，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散發出一種模糊得分不清來源的複雜氣味。
這裡不愧是全北大陸最為繁忙的火車站，由一個個人頭組成的黑色汪洋將每個置身於此的人都捲入其中，讓人不自覺地就隨著其中的一股浪潮向前涌去，但卻又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往哪個方向。
萊文來到車站門口一處人流稍微少一些的角落，眺望著下方廣場的邊緣。那裡就是他和人約定的碰頭地，不過此時，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幾十分鐘。
這片空地的視野還算良好，萊文也沒閒著，而是開始觀察起了在車站門前出入的行人。
律師、職員、工人、工人、學者……
離婚、已婚、已婚、未婚、出軌……
吸菸者、身體健康、身體健康、酗酒者……唔，這個看不出來，重病者？
萊文在通過每個人的外形特徵來猜測他們的身份，這是一種不錯的鍛鍊觀察能力的方式，同時還能滿足人類最基本的窺探欲和優越感，怪不得那些偵探小說里尤其喜歡書寫這類橋段。
像往常一樣，萊文的眼中快速掠過一張張臉，一隻只手，一件件衣服，每個細微的現象都在大腦中被拆解、重構，然後轉換成足以推理出他們身份的信息。
這時，萊文的思緒一停。
他的腦海中仿佛有了某種預感，但在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時，下一個瞬間，那陣熟悉的耳鳴再次在耳廓的內部響起！
「嗡——」
萊文眼前一黑，昏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