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倫納德·米切爾
「著火了！
攤主驚慌失措地叫喊著，試圖用手頭的東西把火撲滅，但那團火焰很快就接觸到周圍的那些草藥，燒得更旺了！
其他的攤主與客人也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立刻大呼小叫起來。
「神靈在上！「
「救命啊！」
「快逃，快逃啊！」
「……」
整個地下黑市的攤主和客人在這個瞬間都陷入了恐慌與混亂中。他們全都試圖逃離這個隨時可能被火焰吞噬的房間，紛紛擠向了唯一的出口，瞬間就將其圍得水泄不通！
「……」萊文皺著眉，身體向右一偏，躲開了又一個沖向出口的客人。
瑞金斯在起火的那一刻就已經離開了，但出口處現在堵滿了想要逃出去的人，就算使用「雜耍袖扣」，也很難擠出去了。
看來只能先處理這個情況了。
萊文循著記憶走到了一個空攤位前。這個攤位的主人已經不知道逃去了哪裡，萊文便擅自拿起了亞麻布上放著的一瓶透明的液體。
他記得攤主聲稱過，這是一瓶被風暴之主祝福過的海水。
萊文擰開瓶蓋，感受了一下裡面的透明液體散發出的靈性，確實與他使用「風暴」領域符咒時的感覺有些相似。
很好，看來攤主沒有進行虛假宣傳。
他果斷把瓶中的液體朝那團火焰灑了過去！
「滋啦——」
這瓶水剛一澆在那團火焰上，原本愈演愈烈的熊熊烈火幾乎是立刻就熄滅了。
明明那只是一小瓶水，但這一瞬間卻產生了大量的水蒸氣，整個地下黑市立刻就籠罩在了乳白色的霧氣之中。
借著水蒸氣的遮蔽，萊文立刻退回後方，把空蕩蕩的玻璃瓶放回了攤位，混入了人群。
正鬧哄哄著想逃離這裡的人們發現火勢變小，很快就安靜下來。幾個膽子大的人緩緩靠近了剛才起火的攤位，想要確認火焰是否真的熄滅了。
萊文則趁著眾人注意力移開的當口，無聲地穿過人群，從出口擠了出去。
他走出酒吧門，來到街道上，此時瑞金斯早已不見了蹤影。
奇怪……
萊文有些疑惑。
在剛才跟蹤的過程中，萊文一直在注意瑞金斯的行為，很確定對方沒有動什麼手腳。
是單純的運氣不好麼……
但他沒有浪費時間疑惑，而是跑到酒吧附近的幾處泥濘處來回觀察了一下，終於找到了兩個一前一後的『伊戈』牌橡膠靴的40碼鞋印——這個品牌在魯恩不多見，正是瑞金斯的鞋印。
順著鞋印的方向，萊文很快就繞進了一片居民區的內部。
這裡巷道密布，每個十字路口的四個方向看上去都非常相似，皆是灰白色與暗紅色住房交錯排布。地面上滿是各種髒污與雜物，沒有可供他分析的特徵。
但幸運的是，這裡的每戶屋子門前都有一個忙進忙出，或是洗衣或是打水的婦女，她們都對瑞金斯這個略顯怪誕的因蒂斯人印象深刻，萊文只花費幾蘇勒就打探到了他的行蹤。
萊文順著她們指的方向繼續趕去，就在他再次抵達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裡前進時，右側的巷子裡突然傳來一道女性的尖叫聲。
「啊——！」
萊文毫不猶豫地沖向了聲音的方向。
他跑過一條蜿蜒的小巷，前方道路中央正有幾個周圍的居民圍在中間低頭看著地面議論紛紛。
從他們身影的間隙中，萊文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他心感不妙，連忙走上前去。
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正是他剛才在跟蹤的瑞金斯！
此刻，他四肢伸展地趴在地上，眼睛半睜，嘴巴微張，表情看上去十分驚訝。一道猙獰的裂口橫亘在他的頭頂，暗紅色的血液從中流出，向外漫延，在粗糙的地面上匯作一灘，顯得格外慘烈。
而在瑞金斯的腦袋旁邊，則遍布著打碎的赤陶碎片、深褐色的泥土和一株根莖暴露在外的鹿角蕨。
萊文向上看去，一個滿臉驚恐的婦女正站在三樓的窗口。她的身前擺著幾盆植物，中間空出了一個花盆的位置。
他蹲下身，用手檢查著瑞金斯的脈搏。
「他還活著嗎？」一個膽大的婦女問道。
萊文搖搖頭：「他死了。」
「噢——」
「女神啊……」
「太可怕了……」
「……」
聽到萊文宣布瑞金斯的死亡，周圍的居民們紛紛發出驚呼。
萊文卻是眉頭緊鎖。
一個「密修會」的成員，就這麼在廷根的街頭被偶然墜落的花盆給砸死了？
他站起身，再次抬頭看向那個三樓窗台的女性。
在聽他宣布了瑞金斯的死亡後，她之前驚恐的表情化作了崩潰，此刻正捂著臉在泣不成聲，臉上的慌張與恐懼不似作偽。
萊文沒去詢問她，而是退到了那群人的身後，右手按上了太陽穴。
他要趁這件事剛發生沒多久，使用「守知者」僅有的一項非凡能力，「舊景回溯」！
藉助這個能力，「守知者」可以解析並且還原一定區域內所發生過的事件。其中發生的事情越不符合這片區域的常規情況，烈度越強，殘留的線索越完整，則還原得越清晰。
萊文眼睛鎖定瑞金斯，開始調動靈性。短短一秒後，他眼前的場景波動了一下，眼前的事物開始蒙上一層藍色的朦朧之光。
那些閃爍著藍色光芒的事物，便是對瑞金斯的死亡造成過影響的事物。藍色越深，就代表關聯性越強。在萊文的視野里，周圍的所有事物都散發著非常淡的淺藍色，包括自己。這很正常，因為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事物都是互相關聯的。
而在這些事物之中，藍色光芒最深的，就是那個在瑞金斯的腦袋邊碎了一地的花盆。
至於那位站在三樓的婦女，同樣也泛著較深的藍色，但比花盆要淡一些，這說明她和瑞金斯的死亡之間同樣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繫，只是關聯程度比那個花盆要略低一些。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劇烈的超凡力量的痕跡了。
萊文停止了「舊景回溯」，嘴唇緊抿。
從「舊景回溯」的景象來看，事情的經過應該就和他的推測一樣。就是那個三樓的婦女不小心打落了花盆，然後將正好走在下面的瑞金斯給砸死了。
但萊文卻依然覺得這有些古怪。
據他的了解，皮埃爾·瑞金斯並非「密修會」的邊緣成員，很有可能達到了序列7的層次。
「密修會」掌管的魔藥途徑名為「占卜家」。在達到序列8「小丑」時，這條途徑的非凡者就會獲得極為敏銳的直覺預感，和堪稱恐怖的敏捷性與身體掌控力。而已經是序列7「魔術師」的皮埃爾·瑞金斯自然也不例外。
在正常情況下，像這種平平無奇從天而降的花盆，瑞金斯理應能在危機來臨前有所預感，然後輕鬆躲開。
當然，從萊文觀察到的模樣來看，瑞金斯顯然因為遺失了安提哥努斯筆記而精神瀕臨崩潰，在這樣的狀態下，他的直覺預感受到影響也不無可能。
但除了直覺預感外，萊文記得「魔術師」還具有某種轉移傷口的能力。只要瑞金斯不是被花盆當場砸死，還保留有意識，那麼他完全可以將頭部的傷口轉移到非致命的部位，進行自救。
但現在，那個花盆恰好在他走到這個位置時墜落了；
而走在下方瑞金斯又恰好因精神狀態不佳，直覺預感未能給予預警；
同時，他還恰好被花盆一擊斃命，連轉移傷口的能力都沒來得及發動。
只有這麼多的巧合共同作用，他的這個死亡方式才能成立！
再回想起「惡龍酒吧」的地下黑市中那起奇怪的火災，萊文愈發嚴肅。今天的偶發事件未免也太多了。
————
就在萊文思索這些可疑的巧合時，突然，一個黑影速度奇快地閃到了他的身邊！
萊文沒有多想，第一時間調整架勢，試圖躲開抓來的那隻手。但來者的身手卻同樣矯健，精準地鉗住了他準備撤開的胳膊！
同一時間，萊文感覺自己的腰部被頂上了一個堅硬的金屬事物。
那是一把槍。
他心中一凜，側頭看向了身後。
來者正是之前跟蹤他的那個樣貌英俊的綠眸男子。
萊文還準備嘗試掙脫，對方就義正辭嚴地警告道：「別亂動，先生。我是警察。」
「如果你繼續反抗的話，我將會採取強制手段。」
萊文立刻停止了動作，鎮定地打量了一下對方。
這人無論髮型還是氣質都相當散漫不羈，一點也不像個警察，反倒像是個遊走於沙龍和貴族小姐之間的詩人。
但若是仔細觀察，確實也能發現一些端倪。
但萊文卻依然說道：「你看上去並不像一個警察，先生。」
「能給我看一下你的證件嗎？」
綠眸男子表情玩味地笑了笑，似乎覺得萊文的行為只是無謂的掙扎罷了。
「很幸運，雖然我今天休假，但還是帶出來了。」他亮出了一枚銀白色的圓形徽章，那上面刻著一枚「雙劍交叉、簇擁王冠」的徽記，正是魯恩警察的標誌。
萊文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徽章，板著臉問：「那麼……尊敬的警察先生，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與此同時，萊文那隻空著的手自然地下垂到身側，悄悄靠近了裝著「雜耍袖扣」的褲袋。
這位像詩人的警察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們就不要兜圈子了，先生。」
「你我都很清楚，你正在跟蹤這位……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的先生，我認為你很可能與他的死亡有關。」
「如何，方便向我解釋一下嗎？」
萊文沒回答他，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抓住的胳膊，那上面搭著他變裝時脫下的那件外套。
「我外套右邊外側口袋裡有一個東西，可以證明我的身份。」萊文說，「我覺得你最好先檢查一下。」
他可不想自己去拿，卻被誤以為是要掏武器然後被當場擊斃。
綠眸男子語氣微妙：「您看上去經驗豐富。」
他槍管依舊抵在萊文的腰間，另一隻手則伸進了萊文說的那個口袋。
在摸到裡面的東西後，綠眸男子的表情變了變。
他把口袋裡的事物拿了出來，那是一個圓形的黃銅製徽章。
這個徽章看上去與他剛才亮出來的警徽有些相似，只是用的材質不是鋼鐵而是黃銅。這上面同樣印著紋章，是一枚「黃銅盾徽上刻一枚全視之眼」的徽記，看上去與「知識教會」的徽記非常相似。
「我同樣也是一名警察，警察先生。」萊文平淡地說，「我來自艾薩拉警察廳，職務為高級警官，大致相當於你們魯恩的高級督察。」
「我跟蹤的對象名為皮埃爾·瑞金斯，疑似一名因蒂斯資深間諜，曾在倫堡境內執行過多次間諜行動。當我偶然在這裡發現他後，便開始進行了跟蹤。」
「但考慮到這裡是魯恩而非倫堡，我沒有執行任何實質上的行動。我記得魯恩王國沒有哪項法律禁止一名合法入境的倫堡公民跟隨一名因蒂斯公民，也就是說，我理論上沒有觸犯任何魯恩法律。」
「所以，警察先生，請問現在能放開我了嗎？還是說您想引發外交事故？」
他說得相當義正辭嚴，既然對方想要公事公辦，那萊文也有公事公辦的應對方法。
聽到他的發言，詩人氣質的綠眸男子就像咬到了一顆檸檬，五官瞬間皺了一下。
不過在他英俊外貌的加持下，這個表情完全沒有狼狽感，如果是某些貴婦人看到的話，甚至反而可能被他這幅樣子逗得咯咯直笑。
綠眸男子很快恢復了正經，剛才的那點尷尬瞬間不見了蹤影。
「你的身份並不能證明什麼，『高級警官』先生。」他刻意用重音強調了一下萊文的那個頭銜，「不如說，你的身份反而讓你的嫌疑增加了，因為你有充分的動機殺死他。」
「我改變主意了，或許有必要把你帶回警察局審問才行。」
聽到這明顯是在強詞奪理的藉口，萊文眉毛一挑。
「我認為你應該能看出來，他是死於意外的。」萊文說，「而且這裡有幾十個證人可以為我作證，我是在他死之後才來的現場，而疑似導致他死亡的那個人是旁邊三樓的那位女士。」
像是詩人的警官卻只是摸了摸手腕，漫不經心地說：「這可不是你說了算。」
他沒再理睬萊文，而是喚來一個在旁邊看熱鬧的小男孩。
「小子，幫我送個口信。」
他彈了枚硬幣給小男孩，動作瀟灑。
「申請老尼爾支援，調查死因，速來。」
「特殊行動部第七小組，倫納德·米切爾。」
在自稱倫納德·米切爾的警官念完口信後，那個看上去很機靈的小男孩接過硬幣，興沖沖地就離開了。
接著，綠眸警官便開始大聲呼喊著把周圍的居民驅散開來，讓他們遠離瑞金斯的屍體。
這時，有幾人看到了倫納德指著萊文的槍，紛紛向萊文投來探究和懷疑的眼神。
萊文微微偏了一下頭，說：「米切爾警官，請問你能先把槍拿開嗎？身為一個正派人士，我不喜歡被其他人當成歹徒看待。」
「不行。」對方的回答非常果斷，反而把槍抵得更緊了。
萊文心想，這個倫納德·米切爾看上去隨隨便便，沒想到竟然還挺警覺。
他又說：「那至少把我的外套蓋在上面，別讓太多人看到，這總行吧？」
倫納德想了想，終於點頭了。
「但你如果有任何可疑行為，我會立刻行動。」他警告道，「別想耍花招。」
「成交。」
看著倫納德接過外套，蓋在了槍上，萊文終於表現得自在了一些，轉身問道：
「所以……你想問我什麼呢？」
綠眸男子抬起目光，盯著萊文說：「你跟蹤他的真實目的。」
萊文回以疑惑的眼神，一臉「我不是說了嗎」的表情。但他還沒張口，就被倫納德打斷了。
「別裝模作樣了，來自倫堡的『高級警官』先生。」
倫納德·米切爾的笑容相當友善，但話語卻很不客氣：「再過十幾分鐘，這起案件就要被移交給一群信仰風暴之主的警官了。」
「如果你還不配合的話，到時候我恐怕不得不將你交給他們。」
萊文清了兩聲嗓子，立刻撤掉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好吧，這的確是一個足夠惡毒的威脅。」
他可不想落到那群有衝動型人格障礙的傢伙手裡。
攤主驚慌失措地叫喊著，試圖用手頭的東西把火撲滅，但那團火焰很快就接觸到周圍的那些草藥，燒得更旺了！
其他的攤主與客人也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立刻大呼小叫起來。
「神靈在上！「
「救命啊！」
「快逃，快逃啊！」
「……」
整個地下黑市的攤主和客人在這個瞬間都陷入了恐慌與混亂中。他們全都試圖逃離這個隨時可能被火焰吞噬的房間，紛紛擠向了唯一的出口，瞬間就將其圍得水泄不通！
「……」萊文皺著眉，身體向右一偏，躲開了又一個沖向出口的客人。
瑞金斯在起火的那一刻就已經離開了，但出口處現在堵滿了想要逃出去的人，就算使用「雜耍袖扣」，也很難擠出去了。
看來只能先處理這個情況了。
萊文循著記憶走到了一個空攤位前。這個攤位的主人已經不知道逃去了哪裡，萊文便擅自拿起了亞麻布上放著的一瓶透明的液體。
他記得攤主聲稱過，這是一瓶被風暴之主祝福過的海水。
萊文擰開瓶蓋，感受了一下裡面的透明液體散發出的靈性，確實與他使用「風暴」領域符咒時的感覺有些相似。
很好，看來攤主沒有進行虛假宣傳。
他果斷把瓶中的液體朝那團火焰灑了過去！
「滋啦——」
這瓶水剛一澆在那團火焰上，原本愈演愈烈的熊熊烈火幾乎是立刻就熄滅了。
明明那只是一小瓶水，但這一瞬間卻產生了大量的水蒸氣，整個地下黑市立刻就籠罩在了乳白色的霧氣之中。
借著水蒸氣的遮蔽，萊文立刻退回後方，把空蕩蕩的玻璃瓶放回了攤位，混入了人群。
正鬧哄哄著想逃離這裡的人們發現火勢變小，很快就安靜下來。幾個膽子大的人緩緩靠近了剛才起火的攤位，想要確認火焰是否真的熄滅了。
萊文則趁著眾人注意力移開的當口，無聲地穿過人群，從出口擠了出去。
他走出酒吧門，來到街道上，此時瑞金斯早已不見了蹤影。
奇怪……
萊文有些疑惑。
在剛才跟蹤的過程中，萊文一直在注意瑞金斯的行為，很確定對方沒有動什麼手腳。
是單純的運氣不好麼……
但他沒有浪費時間疑惑，而是跑到酒吧附近的幾處泥濘處來回觀察了一下，終於找到了兩個一前一後的『伊戈』牌橡膠靴的40碼鞋印——這個品牌在魯恩不多見，正是瑞金斯的鞋印。
順著鞋印的方向，萊文很快就繞進了一片居民區的內部。
這裡巷道密布，每個十字路口的四個方向看上去都非常相似，皆是灰白色與暗紅色住房交錯排布。地面上滿是各種髒污與雜物，沒有可供他分析的特徵。
但幸運的是，這裡的每戶屋子門前都有一個忙進忙出，或是洗衣或是打水的婦女，她們都對瑞金斯這個略顯怪誕的因蒂斯人印象深刻，萊文只花費幾蘇勒就打探到了他的行蹤。
萊文順著她們指的方向繼續趕去，就在他再次抵達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裡前進時，右側的巷子裡突然傳來一道女性的尖叫聲。
「啊——！」
萊文毫不猶豫地沖向了聲音的方向。
他跑過一條蜿蜒的小巷，前方道路中央正有幾個周圍的居民圍在中間低頭看著地面議論紛紛。
從他們身影的間隙中，萊文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他心感不妙，連忙走上前去。
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正是他剛才在跟蹤的瑞金斯！
此刻，他四肢伸展地趴在地上，眼睛半睜，嘴巴微張，表情看上去十分驚訝。一道猙獰的裂口橫亘在他的頭頂，暗紅色的血液從中流出，向外漫延，在粗糙的地面上匯作一灘，顯得格外慘烈。
而在瑞金斯的腦袋旁邊，則遍布著打碎的赤陶碎片、深褐色的泥土和一株根莖暴露在外的鹿角蕨。
萊文向上看去，一個滿臉驚恐的婦女正站在三樓的窗口。她的身前擺著幾盆植物，中間空出了一個花盆的位置。
他蹲下身，用手檢查著瑞金斯的脈搏。
「他還活著嗎？」一個膽大的婦女問道。
萊文搖搖頭：「他死了。」
「噢——」
「女神啊……」
「太可怕了……」
「……」
聽到萊文宣布瑞金斯的死亡，周圍的居民們紛紛發出驚呼。
萊文卻是眉頭緊鎖。
一個「密修會」的成員，就這麼在廷根的街頭被偶然墜落的花盆給砸死了？
他站起身，再次抬頭看向那個三樓窗台的女性。
在聽他宣布了瑞金斯的死亡後，她之前驚恐的表情化作了崩潰，此刻正捂著臉在泣不成聲，臉上的慌張與恐懼不似作偽。
萊文沒去詢問她，而是退到了那群人的身後，右手按上了太陽穴。
他要趁這件事剛發生沒多久，使用「守知者」僅有的一項非凡能力，「舊景回溯」！
藉助這個能力，「守知者」可以解析並且還原一定區域內所發生過的事件。其中發生的事情越不符合這片區域的常規情況，烈度越強，殘留的線索越完整，則還原得越清晰。
萊文眼睛鎖定瑞金斯，開始調動靈性。短短一秒後，他眼前的場景波動了一下，眼前的事物開始蒙上一層藍色的朦朧之光。
那些閃爍著藍色光芒的事物，便是對瑞金斯的死亡造成過影響的事物。藍色越深，就代表關聯性越強。在萊文的視野里，周圍的所有事物都散發著非常淡的淺藍色，包括自己。這很正常，因為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事物都是互相關聯的。
而在這些事物之中，藍色光芒最深的，就是那個在瑞金斯的腦袋邊碎了一地的花盆。
至於那位站在三樓的婦女，同樣也泛著較深的藍色，但比花盆要淡一些，這說明她和瑞金斯的死亡之間同樣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繫，只是關聯程度比那個花盆要略低一些。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劇烈的超凡力量的痕跡了。
萊文停止了「舊景回溯」，嘴唇緊抿。
從「舊景回溯」的景象來看，事情的經過應該就和他的推測一樣。就是那個三樓的婦女不小心打落了花盆，然後將正好走在下面的瑞金斯給砸死了。
但萊文卻依然覺得這有些古怪。
據他的了解，皮埃爾·瑞金斯並非「密修會」的邊緣成員，很有可能達到了序列7的層次。
「密修會」掌管的魔藥途徑名為「占卜家」。在達到序列8「小丑」時，這條途徑的非凡者就會獲得極為敏銳的直覺預感，和堪稱恐怖的敏捷性與身體掌控力。而已經是序列7「魔術師」的皮埃爾·瑞金斯自然也不例外。
在正常情況下，像這種平平無奇從天而降的花盆，瑞金斯理應能在危機來臨前有所預感，然後輕鬆躲開。
當然，從萊文觀察到的模樣來看，瑞金斯顯然因為遺失了安提哥努斯筆記而精神瀕臨崩潰，在這樣的狀態下，他的直覺預感受到影響也不無可能。
但除了直覺預感外，萊文記得「魔術師」還具有某種轉移傷口的能力。只要瑞金斯不是被花盆當場砸死，還保留有意識，那麼他完全可以將頭部的傷口轉移到非致命的部位，進行自救。
但現在，那個花盆恰好在他走到這個位置時墜落了；
而走在下方瑞金斯又恰好因精神狀態不佳，直覺預感未能給予預警；
同時，他還恰好被花盆一擊斃命，連轉移傷口的能力都沒來得及發動。
只有這麼多的巧合共同作用，他的這個死亡方式才能成立！
再回想起「惡龍酒吧」的地下黑市中那起奇怪的火災，萊文愈發嚴肅。今天的偶發事件未免也太多了。
————
就在萊文思索這些可疑的巧合時，突然，一個黑影速度奇快地閃到了他的身邊！
萊文沒有多想，第一時間調整架勢，試圖躲開抓來的那隻手。但來者的身手卻同樣矯健，精準地鉗住了他準備撤開的胳膊！
同一時間，萊文感覺自己的腰部被頂上了一個堅硬的金屬事物。
那是一把槍。
他心中一凜，側頭看向了身後。
來者正是之前跟蹤他的那個樣貌英俊的綠眸男子。
萊文還準備嘗試掙脫，對方就義正辭嚴地警告道：「別亂動，先生。我是警察。」
「如果你繼續反抗的話，我將會採取強制手段。」
萊文立刻停止了動作，鎮定地打量了一下對方。
這人無論髮型還是氣質都相當散漫不羈，一點也不像個警察，反倒像是個遊走於沙龍和貴族小姐之間的詩人。
但若是仔細觀察，確實也能發現一些端倪。
但萊文卻依然說道：「你看上去並不像一個警察，先生。」
「能給我看一下你的證件嗎？」
綠眸男子表情玩味地笑了笑，似乎覺得萊文的行為只是無謂的掙扎罷了。
「很幸運，雖然我今天休假，但還是帶出來了。」他亮出了一枚銀白色的圓形徽章，那上面刻著一枚「雙劍交叉、簇擁王冠」的徽記，正是魯恩警察的標誌。
萊文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徽章，板著臉問：「那麼……尊敬的警察先生，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與此同時，萊文那隻空著的手自然地下垂到身側，悄悄靠近了裝著「雜耍袖扣」的褲袋。
這位像詩人的警察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們就不要兜圈子了，先生。」
「你我都很清楚，你正在跟蹤這位……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的先生，我認為你很可能與他的死亡有關。」
「如何，方便向我解釋一下嗎？」
萊文沒回答他，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抓住的胳膊，那上面搭著他變裝時脫下的那件外套。
「我外套右邊外側口袋裡有一個東西，可以證明我的身份。」萊文說，「我覺得你最好先檢查一下。」
他可不想自己去拿，卻被誤以為是要掏武器然後被當場擊斃。
綠眸男子語氣微妙：「您看上去經驗豐富。」
他槍管依舊抵在萊文的腰間，另一隻手則伸進了萊文說的那個口袋。
在摸到裡面的東西後，綠眸男子的表情變了變。
他把口袋裡的事物拿了出來，那是一個圓形的黃銅製徽章。
這個徽章看上去與他剛才亮出來的警徽有些相似，只是用的材質不是鋼鐵而是黃銅。這上面同樣印著紋章，是一枚「黃銅盾徽上刻一枚全視之眼」的徽記，看上去與「知識教會」的徽記非常相似。
「我同樣也是一名警察，警察先生。」萊文平淡地說，「我來自艾薩拉警察廳，職務為高級警官，大致相當於你們魯恩的高級督察。」
「我跟蹤的對象名為皮埃爾·瑞金斯，疑似一名因蒂斯資深間諜，曾在倫堡境內執行過多次間諜行動。當我偶然在這裡發現他後，便開始進行了跟蹤。」
「但考慮到這裡是魯恩而非倫堡，我沒有執行任何實質上的行動。我記得魯恩王國沒有哪項法律禁止一名合法入境的倫堡公民跟隨一名因蒂斯公民，也就是說，我理論上沒有觸犯任何魯恩法律。」
「所以，警察先生，請問現在能放開我了嗎？還是說您想引發外交事故？」
他說得相當義正辭嚴，既然對方想要公事公辦，那萊文也有公事公辦的應對方法。
聽到他的發言，詩人氣質的綠眸男子就像咬到了一顆檸檬，五官瞬間皺了一下。
不過在他英俊外貌的加持下，這個表情完全沒有狼狽感，如果是某些貴婦人看到的話，甚至反而可能被他這幅樣子逗得咯咯直笑。
綠眸男子很快恢復了正經，剛才的那點尷尬瞬間不見了蹤影。
「你的身份並不能證明什麼，『高級警官』先生。」他刻意用重音強調了一下萊文的那個頭銜，「不如說，你的身份反而讓你的嫌疑增加了，因為你有充分的動機殺死他。」
「我改變主意了，或許有必要把你帶回警察局審問才行。」
聽到這明顯是在強詞奪理的藉口，萊文眉毛一挑。
「我認為你應該能看出來，他是死於意外的。」萊文說，「而且這裡有幾十個證人可以為我作證，我是在他死之後才來的現場，而疑似導致他死亡的那個人是旁邊三樓的那位女士。」
像是詩人的警官卻只是摸了摸手腕，漫不經心地說：「這可不是你說了算。」
他沒再理睬萊文，而是喚來一個在旁邊看熱鬧的小男孩。
「小子，幫我送個口信。」
他彈了枚硬幣給小男孩，動作瀟灑。
「申請老尼爾支援，調查死因，速來。」
「特殊行動部第七小組，倫納德·米切爾。」
在自稱倫納德·米切爾的警官念完口信後，那個看上去很機靈的小男孩接過硬幣，興沖沖地就離開了。
接著，綠眸警官便開始大聲呼喊著把周圍的居民驅散開來，讓他們遠離瑞金斯的屍體。
這時，有幾人看到了倫納德指著萊文的槍，紛紛向萊文投來探究和懷疑的眼神。
萊文微微偏了一下頭，說：「米切爾警官，請問你能先把槍拿開嗎？身為一個正派人士，我不喜歡被其他人當成歹徒看待。」
「不行。」對方的回答非常果斷，反而把槍抵得更緊了。
萊文心想，這個倫納德·米切爾看上去隨隨便便，沒想到竟然還挺警覺。
他又說：「那至少把我的外套蓋在上面，別讓太多人看到，這總行吧？」
倫納德想了想，終於點頭了。
「但你如果有任何可疑行為，我會立刻行動。」他警告道，「別想耍花招。」
「成交。」
看著倫納德接過外套，蓋在了槍上，萊文終於表現得自在了一些，轉身問道：
「所以……你想問我什麼呢？」
綠眸男子抬起目光，盯著萊文說：「你跟蹤他的真實目的。」
萊文回以疑惑的眼神，一臉「我不是說了嗎」的表情。但他還沒張口，就被倫納德打斷了。
「別裝模作樣了，來自倫堡的『高級警官』先生。」
倫納德·米切爾的笑容相當友善，但話語卻很不客氣：「再過十幾分鐘，這起案件就要被移交給一群信仰風暴之主的警官了。」
「如果你還不配合的話，到時候我恐怕不得不將你交給他們。」
萊文清了兩聲嗓子，立刻撤掉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好吧，這的確是一個足夠惡毒的威脅。」
他可不想落到那群有衝動型人格障礙的傢伙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