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
在短暫的愣怔後，萊文迅速移開了目光。
在這個時代，男性過於明顯地觀察陌生女士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萊文繼續吃著三明治，腦海中剛開始回憶剛才看到的景象。
這位女士頭髮黑亮，梳成了整整齊齊的髮髻，五官柔和但不失英氣，顴骨堅定流暢，散發著一種自信且堅韌的魅力。確實與南北大陸的大部分人有著非常明顯的區別。
在這個沒有所謂的「遠東的神秘國度」的世界裡，這種外貌相當少見，萊文不免覺得有些親切。
精靈血統？
萊文只在一些描繪精靈的文字和壁畫上見過這種類似東方人的長相。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對精靈的來歷抱有好奇與猜測。
疑似精靈血統的女性在門口觀察了一下萊文的外表與著裝，確認他不是什麼危險分子後，才帶著她的同伴走進來。
她的同伴是一位標準的棕發碧眼的北大陸淑女，舉止有些拘謹，似乎不太適應和陌生男性共處一室——看來是女士專用包廂滿員了，才不得不來公共包廂。
在她們坐下時，萊文習慣性地審視了一下她們的其他特徵。
那位北大陸女性頸部前傾，戴著眼鏡，還有……她大概率從事室內工作，應該是公司或政府文員。
至於那名「東方女性」，看人習慣從上到下全身掃視一遍，手部有著過度清潔導致的皴裂紋路，以及……
萊文迅速在大腦中過了一遍自己看到的線索，微微挑眉。她似乎是一個醫生。
在這個時代，女性要想成為醫生的難度非常高，整個南北大陸加上群島地區，只有魯恩，倫堡和費內波特的特定幾所大學允許女性進修醫學。
而且在之後的從業生涯中，女性醫生也時刻面臨著懷疑與歧視。許多人會拒絕接受女性醫生的看診，認為她們具有智商缺陷。
雖然有些超出預料，但這位長相有精靈特徵的女士確實散發出一種有主見的氣質，即使包廂中有一位陌生男人，她的舉止也非常自然。這樣的一個人，選擇了一條艱難而又更有成就感的道路，確實不算奇怪。
對方的視線看了過來，萊文再次移開目光，看向了窗外。
————
當汽笛吹響時，達尼茲才掐著點趕回包廂。
「哎——我……」
他本來還大呼小叫著，但在發現包廂里多出了兩個女士時，立刻便戛然而止了。
「烈焰」呆滯了幾秒，然後抹了把還沾著芝士肉醬的嘴巴，擠到萊文旁邊的空位坐下。
他縮手縮腳地坐在位置上，完全沒像之前欣賞戰鬥修女一般，盯著對面看，而是刻意將視線投向了滿是煤煙的窗外。
在發現窗外全是黑黢黢的煙霧後，達尼茲又覺得有點犯傻，只好拿起手邊的《遊俠報》讀起來。但緊接著，他又意識到《遊俠報》不是什麼上得了台面的讀物，這會讓他顯得非常猥瑣，連忙又把它塞回了身後。
達尼茲這番不自在的行為被萊文盡收眼底，覺得十分有趣。
他本來已經做好阻止達尼茲惹麻煩的準備，但現在看來，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對手下船員的教育頗具成效。達尼茲的表現在海盜群體中已經稱得上是紳士中的紳士了。
最終，達尼茲還是未能找到合適的事打發時間，只好找萊文求助。
「喂，」他朝萊文微微側身，「除了這本盧爾彌，你還有別的書嗎？」
他試圖壓低嗓音，但收效甚微。
「沒了。」
萊文把書往中間放了放：「你可以和我一起看。」
達尼茲立馬縮了回去：「別了，別了。」
他抓了抓臉，最終認命地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既然達尼茲不再和自己搭話，萊文也樂得清靜，繼續看起了那本盧爾彌。
就在這時，那位疑似醫生、長相有著東方色彩的女士突然開口了。
「安妮。」
她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同伴：「我很喜歡你上次借給我的那本孔德雷內的著作，你還有他的其他書嗎？」
萊文抬起了眼睛。
叫安妮的女伴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開啟話題，反應了一下後才說：「我只有那一本，但我還有其他幾個哲學家的書，你需要嗎？」
「不用了，謝謝。」醫生女士攏了攏髮髻，語氣隨意，「我最近比較想看孔德雷內，他在性別議題方面的見解讓我覺得很有見地。」
萊文嘴角在書頁後方輕勾了一下。
對方的這番話是衝著他來的。
盧爾彌無疑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他的許多理論都在各領域備受推崇。但與此同時，他又認為女性天生就缺乏智慧、邏輯與判斷能力，主張女性應該回歸家庭，輔助男性。
他的這部分過於傳統、片面的言論，自然也一直廣受批判，其中態度最激烈的批判者，便是孔德雷內。
這名女士忽然提到孔德雷內，顯然是誤認為他是盧爾彌的擁躉，這才通過這種方式隱晦地表達態度。
萊文倒也沒有感到被冒犯。他自己也不喜歡盧爾彌在這方面的觀點，一個被盧爾彌貶低歧視的女性厭惡他再合理不過了。
況且要是在倫堡，兩個學者恐怕早就吵起來了，這種程度的立場表達完全稱得上相當克制。
不過，萊文也不準備為了證明自己什麼，就放下手中的書。於是便裝作沒聽懂她的態度，繼續看了起來。
見他沒有回應，那位女士也沒繼續咄咄逼人下去，開始干起了自己的事。
此後，包廂里一路無話，只餘下蒸汽列車引擎的轟鳴和輪轂的碰撞聲。
「哐啷——哐啷——」
不知閱讀了多久，萊文閉眼揉了揉眉間，合上了書頁。
夜色漸濃，二等車廂雖然也會點上少量的煤油燈，但卻只能提供一些聊勝於無的照明。現在太陽又已經完全落山，萊文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額外的光照。
萊文把盧爾彌放進手提箱，重新坐回了椅子，準備休息一會。
就在這時，他的靈性忽然有所預感，緊隨其後的是一陣耳鳴聲驟然傳來！
嗡——
又來了。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
「沒勁，太沒勁了！」
看著眼前的這幅畫，萊文聽到自己大聲評價著。
周圍的人紛紛向他投來質疑的目光，但萊文卻毫不在意，反而更高調地說：「我只看到了一個渴望成功的鑽營之人！他以為藝術是數學或者科學嗎？只要堆砌那些偉大作品中的元素，就能創作出偉大的作品嗎？」
「真搞不懂為什麼這種蠢貨都能被人追捧！沒有人發現，這都是那些收藏家包裝出來的假象嗎！」
走廊上的警衛陸續趕到，一人一條胳膊地架住萊文，把他拖了出去。
但他一邊被拖走，還在一邊大喊著：「清醒點吧！庸俗的跟風者們！追逐所謂的時尚並不會讓你們變得有品位，只會讓你們沉溺在虛假的自我陶醉之中！」
在他被拖走的路上，一個個穿著華服、頭戴精緻禮帽的男男女女皆看著他小聲議論著，但萊文沒感到羞恥，只欣喜於自己的聲音被更多的人聽到了！
「醒醒吧！民眾們！只有打開頭腦，遵循你的內心，才可能觸及真正的『真實』，一切的技巧都只是對藝術的……」
他正大聲嚷嚷著，突然一陣耳鳴傳來。
嗡——
萊文在警衛的拖拽中暈了過去。
……
……
年邁的老者看著萊文，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了鄭重：「你想好了嗎？這不是一條輕鬆的道路。」
萊文抹了一把打在眼皮上的雪花，但隨即就有更多雪花打在臉上。
他頷首道：「我已經不會再相信任何統治者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幫助這個國家的人民。」
老者點點頭，轉過身向前走去。
「跟我來。」
萊文提起插在地里的長劍，跟在了老者身後。
前方，是一座座巍峨、森嚴的白色山巒。只有一條幾不可見的黑色小徑，若隱若現地向著前方蜿蜒而去，像是喻示著登山人那縹緲不定的命運。
這時，他突然覺得兩眼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嗡——
眼前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
————
「……」
萊文猛地睜開眼，感受到腦仁一陣一陣的抽痛，下意識繃緊了眼角的肌肉。
這一刻，世界仿佛被誰從遠方猛地推到了眼前，地板在起伏，牆在移動，頭在劇痛，腹部的噁心感讓萊文幾乎無法思考。
他沒有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種體驗里。眨了幾下眼後，萊文強行坐直身體，忽略掉殘留的頭痛和反胃，拿出懷表看了一眼。
晚上7點28分，距離他暈倒過去了13分鐘。
這次的時間比較久。萊文心想。
和之前的每次經歷一樣，夢境中的內容就像是蒸汽列車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在他醒來後就迅速消退，即使他很努力地嘗試記住內容，也終究只能留下一個模糊、殘缺的印象。
他轉頭看去，達尼茲在旁邊打鼾熟睡著，對面的兩名女士正小聲說著話，沒有人發現萊文這次短暫的昏迷。
這次的運氣還不錯，不像之前的某次，險些從三層樓摔下去。
萊文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
深夜11點，列車緩緩駛入費內波特與魯恩的邊境檢查站。
和之前在費內波特的邊境時一樣，泛著昏黃色光芒的站台上站著一些魯恩邊境守衛，中央則有一名身穿夾克、馬褲，頭髮粗短的健壯男子。
從氣質來看，那是一名風暴教會的代罰者。他應該和之前那名戰鬥修女一樣，是負責監督現場的非凡者。
隸屬於風暴教會死對頭的萊文正準備收回目光，突然，他在視野的邊緣捕捉到兩個若隱若現的人影。
那兩人像是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一般，站在角落的陰影里。他們穿著長長的黑色風衣，頭戴禮帽，與周圍人員的制服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火車完全停下後，這兩個黑衣人便信步朝火車走來。其他邊境守衛和那名風暴教會代罰者都看見了他們，卻並沒有投入關注，只是任由他們走上了其中一節車廂。
「篤篤篤——」
這時，包廂門被檢查人員敲響了。萊文轉回頭，開始接受邊境檢查。
在檢查結束後，他又重新看向了窗外。這時，又有兩個人從剛才那兩名黑衣男子上車的位置走了下來。
他們一人穿著褐色的修士服，另一名則是一個身材高挑的颯爽女性，萊文輕易就辨認出來那是大地教會的教士與戰鬥修女。
大地教會的二人沒有久留，只是和站台中央的代罰者打了個招呼，就從邊境關卡側邊的口子離開了。萊文朝他們那邊看了好幾秒，然後才移開了視線。
最後的一次邊境檢查終於結束了，火車再次緩緩啟動。
雖然中途被邊境檢查吵醒過，但對面的兩位女乘客很快就重新在座位上睡了過去。
至於之前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的達尼茲此刻卻神采奕奕。
「喂，夥計。」達尼茲叫住了包廂外經過的一名乘務員：「給我來瓶雪莉酒，拿點兒好的。」
乘務員微微欠身，應聲離開了。
等待酒送來的過程里，達尼茲還是沒忍住百無聊賴的心情，看到萊文正兩眼放空地看著天花板，便湊過來嘗試和萊文閒聊。
「你在幹嘛？」他小聲說。
「我在思考。」
聽到這個回答，不愛思考的達尼茲嘴角抽動了一下。
「……那你在思考什麼？」
萊文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知道有哪個教會或者官方組織的成員習慣穿黑色的風衣嗎？」
聽到他的問題，達尼茲立刻身體後傾，面色緊張，如同一個戒備老師的壞學生。
「你這是在考我？」
看著他警惕的模樣，萊文不禁失笑。
愛德華茲女士到底對她的船員做了什麼？
知識教會的人在其他人心中的印象有這麼差？
「……當然不是。」萊文搖搖頭，「我沒怎麼離開過倫堡，所以才問你。」
達尼茲滿眼懷疑，確認萊文並不是在好為人師，這才開口。
「你說的可能是黑夜教會的人。」
「他們大部分都是一身深色，黑色最多。比如主教就是黑色長袍，值夜者通常是黑色風衣，紅手套則會戴著一雙紅色的手套。」
達尼茲語調略微昂揚了一點：「你不覺得他們的制服很神秘，很酷嗎？就是不那麼方便，衣角還容易被燒到，我買的那套風衣現在都還放在家裡……」
「值夜者嗎……」
萊文自言自語道：「知道了。」
「知道什麼？」
「沒什麼，應該和我們沒關係。」
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講話方式與「冰山中將」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如出一轍。但萊文可不是達尼茲的仰慕對象，因此達尼茲並不滿意他的回答。
達尼茲準備追問萊文剛才那番話的意思，但他才剛發出第一個音節，身體就猛地一動，用腳狠狠地往前方的地面踩了一下。
「咚！」
腳跺地面的聲音被火車行駛的噪音掩蓋了大半，並沒有吵醒對面兩名熟睡的乘客。
萊文看見達尼茲俯下身，抓起腳下踩住的東西。
「狗屎，是老鼠！」
達尼茲罵了一聲。
萊文的目光投向了達尼茲手中的那隻老鼠。這隻灰棕色的老鼠看上去平平無奇，腦袋和大半個身體被達尼茲的手用力掐住，顯得渺小又無助。
但奇怪的是，明明它現在遭遇了生命危險，卻詭異地沒有掙扎，反而是眼神滴溜溜地直轉，四處張望著。
那是一種鎮定的表情。
萊文眨了眨眼，他沒看錯，自己竟然從它的臉上看到了鎮定。
但達尼茲卻沒注意到這點。他抓著老鼠，罵罵咧咧地拉開了包廂的窗戶。直到這時，他手中的那隻小生物才終於像一隻正常的老鼠拼命掙紮起來。
「滾吧！」
達尼茲手臂用力，一把就將其甩出了奔馳的火車。
那個灰棕色的小小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飛馳而過的夜色中。
在這個時代，男性過於明顯地觀察陌生女士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萊文繼續吃著三明治，腦海中剛開始回憶剛才看到的景象。
這位女士頭髮黑亮，梳成了整整齊齊的髮髻，五官柔和但不失英氣，顴骨堅定流暢，散發著一種自信且堅韌的魅力。確實與南北大陸的大部分人有著非常明顯的區別。
在這個沒有所謂的「遠東的神秘國度」的世界裡，這種外貌相當少見，萊文不免覺得有些親切。
精靈血統？
萊文只在一些描繪精靈的文字和壁畫上見過這種類似東方人的長相。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對精靈的來歷抱有好奇與猜測。
疑似精靈血統的女性在門口觀察了一下萊文的外表與著裝，確認他不是什麼危險分子後，才帶著她的同伴走進來。
她的同伴是一位標準的棕發碧眼的北大陸淑女，舉止有些拘謹，似乎不太適應和陌生男性共處一室——看來是女士專用包廂滿員了，才不得不來公共包廂。
在她們坐下時，萊文習慣性地審視了一下她們的其他特徵。
那位北大陸女性頸部前傾，戴著眼鏡，還有……她大概率從事室內工作，應該是公司或政府文員。
至於那名「東方女性」，看人習慣從上到下全身掃視一遍，手部有著過度清潔導致的皴裂紋路，以及……
萊文迅速在大腦中過了一遍自己看到的線索，微微挑眉。她似乎是一個醫生。
在這個時代，女性要想成為醫生的難度非常高，整個南北大陸加上群島地區，只有魯恩，倫堡和費內波特的特定幾所大學允許女性進修醫學。
而且在之後的從業生涯中，女性醫生也時刻面臨著懷疑與歧視。許多人會拒絕接受女性醫生的看診，認為她們具有智商缺陷。
雖然有些超出預料，但這位長相有精靈特徵的女士確實散發出一種有主見的氣質，即使包廂中有一位陌生男人，她的舉止也非常自然。這樣的一個人，選擇了一條艱難而又更有成就感的道路，確實不算奇怪。
對方的視線看了過來，萊文再次移開目光，看向了窗外。
————
當汽笛吹響時，達尼茲才掐著點趕回包廂。
「哎——我……」
他本來還大呼小叫著，但在發現包廂里多出了兩個女士時，立刻便戛然而止了。
「烈焰」呆滯了幾秒，然後抹了把還沾著芝士肉醬的嘴巴，擠到萊文旁邊的空位坐下。
他縮手縮腳地坐在位置上，完全沒像之前欣賞戰鬥修女一般，盯著對面看，而是刻意將視線投向了滿是煤煙的窗外。
在發現窗外全是黑黢黢的煙霧後，達尼茲又覺得有點犯傻，只好拿起手邊的《遊俠報》讀起來。但緊接著，他又意識到《遊俠報》不是什麼上得了台面的讀物，這會讓他顯得非常猥瑣，連忙又把它塞回了身後。
達尼茲這番不自在的行為被萊文盡收眼底，覺得十分有趣。
他本來已經做好阻止達尼茲惹麻煩的準備，但現在看來，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對手下船員的教育頗具成效。達尼茲的表現在海盜群體中已經稱得上是紳士中的紳士了。
最終，達尼茲還是未能找到合適的事打發時間，只好找萊文求助。
「喂，」他朝萊文微微側身，「除了這本盧爾彌，你還有別的書嗎？」
他試圖壓低嗓音，但收效甚微。
「沒了。」
萊文把書往中間放了放：「你可以和我一起看。」
達尼茲立馬縮了回去：「別了，別了。」
他抓了抓臉，最終認命地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既然達尼茲不再和自己搭話，萊文也樂得清靜，繼續看起了那本盧爾彌。
就在這時，那位疑似醫生、長相有著東方色彩的女士突然開口了。
「安妮。」
她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同伴：「我很喜歡你上次借給我的那本孔德雷內的著作，你還有他的其他書嗎？」
萊文抬起了眼睛。
叫安妮的女伴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開啟話題，反應了一下後才說：「我只有那一本，但我還有其他幾個哲學家的書，你需要嗎？」
「不用了，謝謝。」醫生女士攏了攏髮髻，語氣隨意，「我最近比較想看孔德雷內，他在性別議題方面的見解讓我覺得很有見地。」
萊文嘴角在書頁後方輕勾了一下。
對方的這番話是衝著他來的。
盧爾彌無疑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他的許多理論都在各領域備受推崇。但與此同時，他又認為女性天生就缺乏智慧、邏輯與判斷能力，主張女性應該回歸家庭，輔助男性。
他的這部分過於傳統、片面的言論，自然也一直廣受批判，其中態度最激烈的批判者，便是孔德雷內。
這名女士忽然提到孔德雷內，顯然是誤認為他是盧爾彌的擁躉，這才通過這種方式隱晦地表達態度。
萊文倒也沒有感到被冒犯。他自己也不喜歡盧爾彌在這方面的觀點，一個被盧爾彌貶低歧視的女性厭惡他再合理不過了。
況且要是在倫堡，兩個學者恐怕早就吵起來了，這種程度的立場表達完全稱得上相當克制。
不過，萊文也不準備為了證明自己什麼，就放下手中的書。於是便裝作沒聽懂她的態度，繼續看了起來。
見他沒有回應，那位女士也沒繼續咄咄逼人下去，開始干起了自己的事。
此後，包廂里一路無話，只餘下蒸汽列車引擎的轟鳴和輪轂的碰撞聲。
「哐啷——哐啷——」
不知閱讀了多久，萊文閉眼揉了揉眉間，合上了書頁。
夜色漸濃，二等車廂雖然也會點上少量的煤油燈，但卻只能提供一些聊勝於無的照明。現在太陽又已經完全落山，萊文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額外的光照。
萊文把盧爾彌放進手提箱，重新坐回了椅子，準備休息一會。
就在這時，他的靈性忽然有所預感，緊隨其後的是一陣耳鳴聲驟然傳來！
嗡——
又來了。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
「沒勁，太沒勁了！」
看著眼前的這幅畫，萊文聽到自己大聲評價著。
周圍的人紛紛向他投來質疑的目光，但萊文卻毫不在意，反而更高調地說：「我只看到了一個渴望成功的鑽營之人！他以為藝術是數學或者科學嗎？只要堆砌那些偉大作品中的元素，就能創作出偉大的作品嗎？」
「真搞不懂為什麼這種蠢貨都能被人追捧！沒有人發現，這都是那些收藏家包裝出來的假象嗎！」
走廊上的警衛陸續趕到，一人一條胳膊地架住萊文，把他拖了出去。
但他一邊被拖走，還在一邊大喊著：「清醒點吧！庸俗的跟風者們！追逐所謂的時尚並不會讓你們變得有品位，只會讓你們沉溺在虛假的自我陶醉之中！」
在他被拖走的路上，一個個穿著華服、頭戴精緻禮帽的男男女女皆看著他小聲議論著，但萊文沒感到羞恥，只欣喜於自己的聲音被更多的人聽到了！
「醒醒吧！民眾們！只有打開頭腦，遵循你的內心，才可能觸及真正的『真實』，一切的技巧都只是對藝術的……」
他正大聲嚷嚷著，突然一陣耳鳴傳來。
嗡——
萊文在警衛的拖拽中暈了過去。
……
……
年邁的老者看著萊文，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了鄭重：「你想好了嗎？這不是一條輕鬆的道路。」
萊文抹了一把打在眼皮上的雪花，但隨即就有更多雪花打在臉上。
他頷首道：「我已經不會再相信任何統治者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幫助這個國家的人民。」
老者點點頭，轉過身向前走去。
「跟我來。」
萊文提起插在地里的長劍，跟在了老者身後。
前方，是一座座巍峨、森嚴的白色山巒。只有一條幾不可見的黑色小徑，若隱若現地向著前方蜿蜒而去，像是喻示著登山人那縹緲不定的命運。
這時，他突然覺得兩眼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嗡——
眼前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
————
「……」
萊文猛地睜開眼，感受到腦仁一陣一陣的抽痛，下意識繃緊了眼角的肌肉。
這一刻，世界仿佛被誰從遠方猛地推到了眼前，地板在起伏，牆在移動，頭在劇痛，腹部的噁心感讓萊文幾乎無法思考。
他沒有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種體驗里。眨了幾下眼後，萊文強行坐直身體，忽略掉殘留的頭痛和反胃，拿出懷表看了一眼。
晚上7點28分，距離他暈倒過去了13分鐘。
這次的時間比較久。萊文心想。
和之前的每次經歷一樣，夢境中的內容就像是蒸汽列車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在他醒來後就迅速消退，即使他很努力地嘗試記住內容，也終究只能留下一個模糊、殘缺的印象。
他轉頭看去，達尼茲在旁邊打鼾熟睡著，對面的兩名女士正小聲說著話，沒有人發現萊文這次短暫的昏迷。
這次的運氣還不錯，不像之前的某次，險些從三層樓摔下去。
萊文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
深夜11點，列車緩緩駛入費內波特與魯恩的邊境檢查站。
和之前在費內波特的邊境時一樣，泛著昏黃色光芒的站台上站著一些魯恩邊境守衛，中央則有一名身穿夾克、馬褲，頭髮粗短的健壯男子。
從氣質來看，那是一名風暴教會的代罰者。他應該和之前那名戰鬥修女一樣，是負責監督現場的非凡者。
隸屬於風暴教會死對頭的萊文正準備收回目光，突然，他在視野的邊緣捕捉到兩個若隱若現的人影。
那兩人像是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一般，站在角落的陰影里。他們穿著長長的黑色風衣，頭戴禮帽，與周圍人員的制服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火車完全停下後，這兩個黑衣人便信步朝火車走來。其他邊境守衛和那名風暴教會代罰者都看見了他們，卻並沒有投入關注，只是任由他們走上了其中一節車廂。
「篤篤篤——」
這時，包廂門被檢查人員敲響了。萊文轉回頭，開始接受邊境檢查。
在檢查結束後，他又重新看向了窗外。這時，又有兩個人從剛才那兩名黑衣男子上車的位置走了下來。
他們一人穿著褐色的修士服，另一名則是一個身材高挑的颯爽女性，萊文輕易就辨認出來那是大地教會的教士與戰鬥修女。
大地教會的二人沒有久留，只是和站台中央的代罰者打了個招呼，就從邊境關卡側邊的口子離開了。萊文朝他們那邊看了好幾秒，然後才移開了視線。
最後的一次邊境檢查終於結束了，火車再次緩緩啟動。
雖然中途被邊境檢查吵醒過，但對面的兩位女乘客很快就重新在座位上睡了過去。
至於之前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的達尼茲此刻卻神采奕奕。
「喂，夥計。」達尼茲叫住了包廂外經過的一名乘務員：「給我來瓶雪莉酒，拿點兒好的。」
乘務員微微欠身，應聲離開了。
等待酒送來的過程里，達尼茲還是沒忍住百無聊賴的心情，看到萊文正兩眼放空地看著天花板，便湊過來嘗試和萊文閒聊。
「你在幹嘛？」他小聲說。
「我在思考。」
聽到這個回答，不愛思考的達尼茲嘴角抽動了一下。
「……那你在思考什麼？」
萊文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知道有哪個教會或者官方組織的成員習慣穿黑色的風衣嗎？」
聽到他的問題，達尼茲立刻身體後傾，面色緊張，如同一個戒備老師的壞學生。
「你這是在考我？」
看著他警惕的模樣，萊文不禁失笑。
愛德華茲女士到底對她的船員做了什麼？
知識教會的人在其他人心中的印象有這麼差？
「……當然不是。」萊文搖搖頭，「我沒怎麼離開過倫堡，所以才問你。」
達尼茲滿眼懷疑，確認萊文並不是在好為人師，這才開口。
「你說的可能是黑夜教會的人。」
「他們大部分都是一身深色，黑色最多。比如主教就是黑色長袍，值夜者通常是黑色風衣，紅手套則會戴著一雙紅色的手套。」
達尼茲語調略微昂揚了一點：「你不覺得他們的制服很神秘，很酷嗎？就是不那麼方便，衣角還容易被燒到，我買的那套風衣現在都還放在家裡……」
「值夜者嗎……」
萊文自言自語道：「知道了。」
「知道什麼？」
「沒什麼，應該和我們沒關係。」
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講話方式與「冰山中將」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如出一轍。但萊文可不是達尼茲的仰慕對象，因此達尼茲並不滿意他的回答。
達尼茲準備追問萊文剛才那番話的意思，但他才剛發出第一個音節，身體就猛地一動，用腳狠狠地往前方的地面踩了一下。
「咚！」
腳跺地面的聲音被火車行駛的噪音掩蓋了大半，並沒有吵醒對面兩名熟睡的乘客。
萊文看見達尼茲俯下身，抓起腳下踩住的東西。
「狗屎，是老鼠！」
達尼茲罵了一聲。
萊文的目光投向了達尼茲手中的那隻老鼠。這隻灰棕色的老鼠看上去平平無奇，腦袋和大半個身體被達尼茲的手用力掐住，顯得渺小又無助。
但奇怪的是，明明它現在遭遇了生命危險，卻詭異地沒有掙扎，反而是眼神滴溜溜地直轉，四處張望著。
那是一種鎮定的表情。
萊文眨了眨眼，他沒看錯，自己竟然從它的臉上看到了鎮定。
但達尼茲卻沒注意到這點。他抓著老鼠，罵罵咧咧地拉開了包廂的窗戶。直到這時，他手中的那隻小生物才終於像一隻正常的老鼠拼命掙紮起來。
「滾吧！」
達尼茲手臂用力，一把就將其甩出了奔馳的火車。
那個灰棕色的小小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飛馳而過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