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德森……達尼茲？
他口中「醫學書」當然不是指的真正的醫學著作，而是指那些被包裝成「生理科普」的情色文學。
聽到他的請求，萊文沉默了一秒。
「……」萊文說，「如果你很想的話，就一起看吧。」
見他同意，焦黃色的人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臉上滿是「我們男人都懂」的會心笑容，腦袋忙不迭地湊了過來。
起初，焦黃色的人還滿臉興致勃勃。
但在盯著那些小字看了幾秒後，他的目光先是變得狐疑迷惑，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甚至開始出現了恐懼的神色。
「……盧爾彌？怎，怎麼會是盧爾彌？」
他食指顫抖著，指著那一排排螞蟻般的小字：「他*的，我怎麼在這裡還能看到盧爾彌？」
「惡魔！魔鬼！」
看到他的樣子，萊文的臉上這才浮現出些許笑意。
他嘴角上揚，拿著只有手掌大的小書掂了掂：「雖然因蒂斯、魯恩通常只有情色小說和驚悚小說會被印刷成這種小開本；但在倫堡，只要是足夠暢銷的書，都會有這種版本的。」
焦黃色的人依舊懊惱得捶胸頓足：「狗屎！怎麼我都休假了還能看到這種東西！」
「我早該想到你們倫堡的書呆子看的書一定有問題！」
萊文也不生氣，反而問：「你討厭盧爾彌？」
剛才的這一頁里並沒有直接寫出盧爾彌這個名字，也沒有他最知名的那幾句口號。而這個看上去有些粗俗的因蒂斯人卻能在短短十幾秒內就認出內容和盧爾彌有關，這倒是有點出乎了萊文的預料。
對方不堪回首地捂著額頭，咬牙切齒道：「我不討厭盧爾彌，只是前段時間我的船……老師一直在給我們上哲學課，我現在看到和哲學有關的一切狗屎玩意兒都會做噩夢！」
聽到他這句話，萊文眼神微動。
船……？
他剛準備再問一個問題。但這時，包廂的推拉門突然被拉開了。
「上午好，兩位先生。」
一個穿著制服的乘務員出現在了門口。
「列車即將離開倫堡，進入費內波特境內，請準備好相關身份證明，稍後會進行邊境檢查。」
被乘務員這麼一打斷，話題自然就中止了。焦黃色的人立刻便忘了剛才關於盧爾彌的話題，轉頭便抱怨起了麻煩的審查程序。
見狀，萊文也不再出聲，只是又觀察了他幾眼，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
幾分鐘後，火車逐漸減速，最後緩慢停靠在一個戒備森嚴的車站內。
這個車站沒有攤販，也沒有乘客，只有穿著深灰色的雙排扣制服與軍帽的人等在站台上。氛圍顯得很是肅穆。
而在站台的里側，還有一個讓人難以忽視的身影。
那是一位有著濃密黑髮的高挑女性。她身著深色的皮甲與披風，背上交叉背著兩把直劍，腰間兩把左輪手槍。雖然外表美艷，但第一印象卻更容易讓人感覺她驍勇善戰。
她姿態隨意地靠在里側的一根承重柱上，遠遠地監督著整個現場。
一道響亮的口哨聲在包廂里響起。焦黃色的人眺望著那名英氣十足的女性，臉上露出毫不遮掩的欽慕。
他說：「不愧是戰鬥修女，不管是在哪裡，每一個都是一樣的迷人。」
萊文看著他，過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聽說戰鬥修女大都偏愛勇猛的戰士。」
「你他*的什麼意思？」焦黃色的人瞪著萊文，「我難道不夠勇猛嗎？」
萊文的發言幾乎是立即就點燃了對方的自尊心。
「我可不像你們這些狗屎倫堡人，每天就知道讀書，一個個細胳膊細腿的……」
「要不是因為……一些特殊情況，當初在桑塔港的時候我早就有機會和那邊的戰鬥修女來一段了！」
「……」
就在他炫耀自己是如何利落地在桑塔港解決了一群小混混，從而引起一個戰鬥修女的青睞時，他們的包廂就被敲響了。
「邊境檢查，先生們。」
為首的那個有著濃密絡腮鬍子的邊境守衛看著兩人：「請出示你們的身份證明。」
萊文給絡腮鬍子遞上了一張中型的羊皮紙，上面清晰地印刷著他的面部畫像。倫堡的護照信息完善、精確，在北大陸的認可度相當高，那名警官對比了一下畫像與萊文真人的面孔，十幾秒後便還給了他。
而那個焦黃色的人則遞上一張比萊文護照大得多的羊皮紙，還附帶著一封信。
看到這些麻煩的東西，警官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他展開那封信，對著上面文字揉了揉眉間，開始念念有詞。
「安德森·胡德，現常居於拜亞姆與西拜朗北方邦庫克瓦城……」
「……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駐西拜朗大主教盧卡擔保……」
他好不容易看完這封冗長的擔保信，又拿起那張蓋著某個西拜朗總督徽記的羊皮紙。
「黃色短髮，綠眼睛，外貌兼具因蒂斯人與倫堡人特徵……」
一開始，他還認真比對著文字描述與真人的樣貌。但沒過多久他就失去了耐心，語速越來越快，最後直接略過內容就還給了他。
「祝二位旅行愉快。」
他丟下這句話，就立刻帶著手下去了下一個包廂。
焦黃色的人收好自己的那些文書，面色輕快地說：「費內波特人就是急性子，早知道我就不費工夫準備這麼多證明了。」
萊文則是胳膊肘撐在窗台上，端詳著他。
「你就是安德森·胡德？」
「那個知名的寶藏獵人？」
他語氣中的驚訝與誇讚並不是很誠懇。
焦黃色的人似乎對有人能認出自己始料未及，表情僵了一瞬。
他立刻恢復正常，哈哈大笑道：「我在岸上都這麼有名嗎？你知道我？」
萊文點點頭：「海上的冒險故事在城市裡總是十分受歡迎，已經有不少報紙開始稱你為迷霧海最強獵人了。」
當萊文說出「迷霧海最強獵人」這個名號後，對面那人的臉色明顯有些扭曲。
那不是受到褒獎後的欣喜或得意。萊文倒是在一個得知祖父將遺產全都留給死對頭的人臉上見過這個表情。
他笑得不太自然：「我也沒那麼厲害，如果遇到海盜，我還是要避開的。」
萊文卻說：「我聽說你在一周內就領取了7名海盜的賞金。該逃跑的難道不應該是海盜們嗎？」
他這句有些外行的反問成功地讓對方較真起來。
「又不是所有的海盜都怕狗屎……賞金獵人！」焦黃色的人眉毛高高揚起，像個雞冠，「不說大海上最強的四個海盜王者了，就是剩下的那幾個海盜將軍也不是好對付的！」
「比如說『冰山中將』、『血之上將』……「
萊文打斷他的列舉，追問道：「那海盜將軍的手下呢？」
對方哽了一下。
他支支吾吾了幾秒，眼神飄忽：「那……那還是對付得了的。」
然後他又立刻補充了一句：「但最強的那些手下都有些本事，我遇到他們也不是百分之百有勝算的，就像……」
「就像……」
「就像……」
萊文說：「就像『烈焰』達尼茲？」
他話音剛落，對方就猛地抬起頭。
車廂里陡然升起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熱意。
————
「烈焰」死死盯住萊文，語氣森然：「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對方不太友善的注視下，萊文把口袋書收進口袋裡，以免它被可能竄出的火星點燃。
然後他才開口。
「你的皮膚有明顯的日曬痕跡，脖子處的曬痕呈剪刀狀……」
「上半身遠比下半身健壯，疤痕多是砍傷……」
「你說的是因蒂斯語，但口音卻與那些從群島回來的倫堡人很像……」
「……」
達尼茲的視線隨著萊文的推理在自己身上移動，似乎在檢查身上還有哪些不和諧的漏洞。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有了這些跡象，就能大致推測你可能經常出海。因此，當你第一次差點說出『船長』這個詞時，我很難不留意到……」
「停！」
達尼茲一手捂著頭，一手伸出來阻止萊文繼續念叨下去。
他看著萊文，五官緊皺：「你是知識教會的？你認識我？」
萊文這才淺笑一聲，從外套的內襯裡拿出一枚黃銅色的徽記，朝著達尼茲亮了亮。
「當然。」
當達尼茲看到那枚徽記時，臉上第一時間浮現的，是某種略帶迴避的畏懼神情。
「狗屎！」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都經過倫堡了，我早該想到的！」
萊文收回徽記，微笑著說：「你這麼快就能猜到我的身份，已經有點超出了我的預料。」
從剛才那種氣溫升高的現象來判斷，對方很可能是一名「獵人」途徑的非凡者，「縱火家」可能性最大。
而在知識教會的內部，「獵人」們的風評可稱不上太好——尤其是在思考積極性方面。
「看來愛德華茲女士給你帶來了很深的影響。」萊文說。
艾德雯娜·愛德華茲是「黃金夢想號」的船長，同時也是大海上「四王」、「七將軍」中的「冰山中將」。雖說她的身份是一位海盜將軍，但她帶領的這幫船員，與其說是海盜，不如說更像是一群寶藏獵人。
而她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的成員，負責知識教會在大海上的相關事務，時常在知識教會內部的討論中被提及。
聽到他這話，達尼茲臉上出現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能不能別聊你們這些狗……咳咳，你們教會的事了，那會讓我回想起船長在『黃金夢想號』上給我們上課的場景。」
看到他哭喪著臉的模樣，萊文卻顯得興致盎然：「你這麼討厭上課嗎？」
「嗤，誰會喜歡上課啊。」達尼茲哀嘆了一聲，「比起上課，還是打架更合我的胃口。」
萊文的一條腿翹到另一條腿上，身體前傾，看上去十分專注。
他問：「那你是單純討厭上課這種形式，還是討厭學習知識本身，又或者是討厭任何形式的思考？」
達尼茲的嘴角扯了一下：「你問這做什麼？這有差別？」
萊文回答：「這三者當然有區別。就拿第一種來說……」
他開始深入淺出地講解起來。起初，達尼茲還能聽下去，但慢慢地，一股熟悉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等等，他這是在給我上課嗎！
「冰山中將」的形象在達尼茲腦中浮現，清晰而又立體，他立刻嫻熟地咳嗽了兩聲，把萊文的講解打斷，然後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你要去哪兒？貝克蘭德？那不是風暴教會的地盤麼？」
如他所料，對方並沒有生氣，而是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話題。
萊文說：「只要我不做什麼出格的行為，暴君的教會不至於主動來找我的麻煩。反倒是你……」
他看著達尼茲問：「……作為一個海盜，你怎麼會從陸地前往貝克蘭德？還需要盧卡閣下幫你做擔保？」
話題回到了他熟悉的領域，達尼茲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不少。
他一條腿踩在對面的椅子上，嘴上罵罵咧咧起來。
「我*，在我休假回到特里爾前，我們正好在迷霧海同時撞上了『地獄上將』和『血之上將』那兩個腦子被屎糊住了的瘋子，還碰巧看到了一些他們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
「船長說『地獄上將』和『血之上將』可能都有占卜方面的能力。如果我休完假獨自從迷霧海回『黃金夢想號』，那不是給他們送非凡特性了嗎？」
「船長不想浪費時間在迷霧海玩捉迷藏，所以她讓我從貝克蘭德出海，在狂暴海或者蘇尼亞海和她碰面。」
原來如此……萊文點點頭。
狂暴海和蘇尼亞海的大部分海域都在風暴教會與魯恩軍方的掌控範圍內，海盜將軍們雖然可以通過各種方式或手段穿行，但普遍不太敢發生較為激烈的衝突——沒有誰想在海上引起風暴教會半神的注意。
雖然萊文沒見過達尼茲本人，但根據通緝令上的描述，達尼茲的瞳色應該是深藍色，而他現在的眼睛卻是淺綠色，應該是參考安德森·胡德的外貌特徵做了一些易容。
在這樣的雙重保險下，被主要在海上活動的海盜將軍們逮到的概率就小了許多。
萊文懷疑達尼茲身上其實還有其他的任務，但對方沒提，他自然不會主動去打探。雖然他和「冰山上將」都隸屬於知識教會，但他對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和她的「黃金夢想號」只是有所耳聞，和對方根本稱不上認識。
他可不想顯得自己很不識趣。
————
對於萊文來說，這樣一個主業是寶藏獵人的海盜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旅伴。
一旦開了話匣子，這位懸賞金額高達4萬薩森金的「烈焰」的嘴巴就跟艾薩拉中央大道上的那台半自動電報機似的停不下來。
只要請他喝幾杯啤酒，並且在話題間隙稍加引導，萊文就能從他口中以相當詼諧的方式了解魯恩與貝克蘭德的情況，這比看報紙、雜誌和《盧爾彌》要方便多了。
而在達尼茲滔滔不絕的演講中，車窗外的景色也慢慢發生了改變。
原本廣袤茂密的麥田、玉米地與橄欖樹逐漸稀疏，村莊與道路則變得密集起來，天空的顏色也由清澈的湛藍變成了暗淡的灰白，這是工廠和煙囪密度增加的徵兆——這一切都預告著他們開始靠近城市了。
達尼茲同樣注意到了景色的變化，終於停下嘴巴。
「終於要到費內波特城了。」
他坐直身體，神情振奮了不少，興致勃勃地望著窗外。
「狗屎，我午飯都忘了吃，現在能吃下一整頭牛！」
下午五點，列車抵達了費內波特的首都費內波特城。一到站，「烈焰」就像屁股被點著了似的，朝車站的餐廳飛奔出去。
狼吞虎咽實在不太符合萊文的審美。他只是從站台上叫賣的小販那裡買了一塊費內波特版的三明治。
那是一大塊玉米面包，裡面夾著奶酪、橄欖和洋蔥，塗滿了用香草調味過的醬汁。雖然是簡單的搭配，但費內波特有著北大陸最好的食材，廚師手藝也非常優秀，因此這份簡餐吃起來竟然還挺不錯。
他吃到一半，包廂門口忽然出現了兩個身影。
萊文抬眼看去。那是兩位身穿簡單、得體的深色連衣裙的女士，她們年齡相仿，看上去很熟稔，應該是結伴出行的好友。其中一位女士正站在包廂門口朝裡面打量著。
看到她的樣貌，萊文的目光不禁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一副「東方人」的長相。
聽到他的請求，萊文沉默了一秒。
「……」萊文說，「如果你很想的話，就一起看吧。」
見他同意，焦黃色的人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臉上滿是「我們男人都懂」的會心笑容，腦袋忙不迭地湊了過來。
起初，焦黃色的人還滿臉興致勃勃。
但在盯著那些小字看了幾秒後，他的目光先是變得狐疑迷惑，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甚至開始出現了恐懼的神色。
「……盧爾彌？怎，怎麼會是盧爾彌？」
他食指顫抖著，指著那一排排螞蟻般的小字：「他*的，我怎麼在這裡還能看到盧爾彌？」
「惡魔！魔鬼！」
看到他的樣子，萊文的臉上這才浮現出些許笑意。
他嘴角上揚，拿著只有手掌大的小書掂了掂：「雖然因蒂斯、魯恩通常只有情色小說和驚悚小說會被印刷成這種小開本；但在倫堡，只要是足夠暢銷的書，都會有這種版本的。」
焦黃色的人依舊懊惱得捶胸頓足：「狗屎！怎麼我都休假了還能看到這種東西！」
「我早該想到你們倫堡的書呆子看的書一定有問題！」
萊文也不生氣，反而問：「你討厭盧爾彌？」
剛才的這一頁里並沒有直接寫出盧爾彌這個名字，也沒有他最知名的那幾句口號。而這個看上去有些粗俗的因蒂斯人卻能在短短十幾秒內就認出內容和盧爾彌有關，這倒是有點出乎了萊文的預料。
對方不堪回首地捂著額頭，咬牙切齒道：「我不討厭盧爾彌，只是前段時間我的船……老師一直在給我們上哲學課，我現在看到和哲學有關的一切狗屎玩意兒都會做噩夢！」
聽到他這句話，萊文眼神微動。
船……？
他剛準備再問一個問題。但這時，包廂的推拉門突然被拉開了。
「上午好，兩位先生。」
一個穿著制服的乘務員出現在了門口。
「列車即將離開倫堡，進入費內波特境內，請準備好相關身份證明，稍後會進行邊境檢查。」
被乘務員這麼一打斷，話題自然就中止了。焦黃色的人立刻便忘了剛才關於盧爾彌的話題，轉頭便抱怨起了麻煩的審查程序。
見狀，萊文也不再出聲，只是又觀察了他幾眼，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
幾分鐘後，火車逐漸減速，最後緩慢停靠在一個戒備森嚴的車站內。
這個車站沒有攤販，也沒有乘客，只有穿著深灰色的雙排扣制服與軍帽的人等在站台上。氛圍顯得很是肅穆。
而在站台的里側，還有一個讓人難以忽視的身影。
那是一位有著濃密黑髮的高挑女性。她身著深色的皮甲與披風，背上交叉背著兩把直劍，腰間兩把左輪手槍。雖然外表美艷，但第一印象卻更容易讓人感覺她驍勇善戰。
她姿態隨意地靠在里側的一根承重柱上，遠遠地監督著整個現場。
一道響亮的口哨聲在包廂里響起。焦黃色的人眺望著那名英氣十足的女性，臉上露出毫不遮掩的欽慕。
他說：「不愧是戰鬥修女，不管是在哪裡，每一個都是一樣的迷人。」
萊文看著他，過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聽說戰鬥修女大都偏愛勇猛的戰士。」
「你他*的什麼意思？」焦黃色的人瞪著萊文，「我難道不夠勇猛嗎？」
萊文的發言幾乎是立即就點燃了對方的自尊心。
「我可不像你們這些狗屎倫堡人，每天就知道讀書，一個個細胳膊細腿的……」
「要不是因為……一些特殊情況，當初在桑塔港的時候我早就有機會和那邊的戰鬥修女來一段了！」
「……」
就在他炫耀自己是如何利落地在桑塔港解決了一群小混混，從而引起一個戰鬥修女的青睞時，他們的包廂就被敲響了。
「邊境檢查，先生們。」
為首的那個有著濃密絡腮鬍子的邊境守衛看著兩人：「請出示你們的身份證明。」
萊文給絡腮鬍子遞上了一張中型的羊皮紙，上面清晰地印刷著他的面部畫像。倫堡的護照信息完善、精確，在北大陸的認可度相當高，那名警官對比了一下畫像與萊文真人的面孔，十幾秒後便還給了他。
而那個焦黃色的人則遞上一張比萊文護照大得多的羊皮紙，還附帶著一封信。
看到這些麻煩的東西，警官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他展開那封信，對著上面文字揉了揉眉間，開始念念有詞。
「安德森·胡德，現常居於拜亞姆與西拜朗北方邦庫克瓦城……」
「……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駐西拜朗大主教盧卡擔保……」
他好不容易看完這封冗長的擔保信，又拿起那張蓋著某個西拜朗總督徽記的羊皮紙。
「黃色短髮，綠眼睛，外貌兼具因蒂斯人與倫堡人特徵……」
一開始，他還認真比對著文字描述與真人的樣貌。但沒過多久他就失去了耐心，語速越來越快，最後直接略過內容就還給了他。
「祝二位旅行愉快。」
他丟下這句話，就立刻帶著手下去了下一個包廂。
焦黃色的人收好自己的那些文書，面色輕快地說：「費內波特人就是急性子，早知道我就不費工夫準備這麼多證明了。」
萊文則是胳膊肘撐在窗台上，端詳著他。
「你就是安德森·胡德？」
「那個知名的寶藏獵人？」
他語氣中的驚訝與誇讚並不是很誠懇。
焦黃色的人似乎對有人能認出自己始料未及，表情僵了一瞬。
他立刻恢復正常，哈哈大笑道：「我在岸上都這麼有名嗎？你知道我？」
萊文點點頭：「海上的冒險故事在城市裡總是十分受歡迎，已經有不少報紙開始稱你為迷霧海最強獵人了。」
當萊文說出「迷霧海最強獵人」這個名號後，對面那人的臉色明顯有些扭曲。
那不是受到褒獎後的欣喜或得意。萊文倒是在一個得知祖父將遺產全都留給死對頭的人臉上見過這個表情。
他笑得不太自然：「我也沒那麼厲害，如果遇到海盜，我還是要避開的。」
萊文卻說：「我聽說你在一周內就領取了7名海盜的賞金。該逃跑的難道不應該是海盜們嗎？」
他這句有些外行的反問成功地讓對方較真起來。
「又不是所有的海盜都怕狗屎……賞金獵人！」焦黃色的人眉毛高高揚起，像個雞冠，「不說大海上最強的四個海盜王者了，就是剩下的那幾個海盜將軍也不是好對付的！」
「比如說『冰山中將』、『血之上將』……「
萊文打斷他的列舉，追問道：「那海盜將軍的手下呢？」
對方哽了一下。
他支支吾吾了幾秒，眼神飄忽：「那……那還是對付得了的。」
然後他又立刻補充了一句：「但最強的那些手下都有些本事，我遇到他們也不是百分之百有勝算的，就像……」
「就像……」
「就像……」
萊文說：「就像『烈焰』達尼茲？」
他話音剛落，對方就猛地抬起頭。
車廂里陡然升起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熱意。
————
「烈焰」死死盯住萊文，語氣森然：「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對方不太友善的注視下，萊文把口袋書收進口袋裡，以免它被可能竄出的火星點燃。
然後他才開口。
「你的皮膚有明顯的日曬痕跡，脖子處的曬痕呈剪刀狀……」
「上半身遠比下半身健壯，疤痕多是砍傷……」
「你說的是因蒂斯語，但口音卻與那些從群島回來的倫堡人很像……」
「……」
達尼茲的視線隨著萊文的推理在自己身上移動，似乎在檢查身上還有哪些不和諧的漏洞。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有了這些跡象，就能大致推測你可能經常出海。因此，當你第一次差點說出『船長』這個詞時，我很難不留意到……」
「停！」
達尼茲一手捂著頭，一手伸出來阻止萊文繼續念叨下去。
他看著萊文，五官緊皺：「你是知識教會的？你認識我？」
萊文這才淺笑一聲，從外套的內襯裡拿出一枚黃銅色的徽記，朝著達尼茲亮了亮。
「當然。」
當達尼茲看到那枚徽記時，臉上第一時間浮現的，是某種略帶迴避的畏懼神情。
「狗屎！」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都經過倫堡了，我早該想到的！」
萊文收回徽記，微笑著說：「你這麼快就能猜到我的身份，已經有點超出了我的預料。」
從剛才那種氣溫升高的現象來判斷，對方很可能是一名「獵人」途徑的非凡者，「縱火家」可能性最大。
而在知識教會的內部，「獵人」們的風評可稱不上太好——尤其是在思考積極性方面。
「看來愛德華茲女士給你帶來了很深的影響。」萊文說。
艾德雯娜·愛德華茲是「黃金夢想號」的船長，同時也是大海上「四王」、「七將軍」中的「冰山中將」。雖說她的身份是一位海盜將軍，但她帶領的這幫船員，與其說是海盜，不如說更像是一群寶藏獵人。
而她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的成員，負責知識教會在大海上的相關事務，時常在知識教會內部的討論中被提及。
聽到他這話，達尼茲臉上出現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能不能別聊你們這些狗……咳咳，你們教會的事了，那會讓我回想起船長在『黃金夢想號』上給我們上課的場景。」
看到他哭喪著臉的模樣，萊文卻顯得興致盎然：「你這麼討厭上課嗎？」
「嗤，誰會喜歡上課啊。」達尼茲哀嘆了一聲，「比起上課，還是打架更合我的胃口。」
萊文的一條腿翹到另一條腿上，身體前傾，看上去十分專注。
他問：「那你是單純討厭上課這種形式，還是討厭學習知識本身，又或者是討厭任何形式的思考？」
達尼茲的嘴角扯了一下：「你問這做什麼？這有差別？」
萊文回答：「這三者當然有區別。就拿第一種來說……」
他開始深入淺出地講解起來。起初，達尼茲還能聽下去，但慢慢地，一股熟悉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等等，他這是在給我上課嗎！
「冰山中將」的形象在達尼茲腦中浮現，清晰而又立體，他立刻嫻熟地咳嗽了兩聲，把萊文的講解打斷，然後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你要去哪兒？貝克蘭德？那不是風暴教會的地盤麼？」
如他所料，對方並沒有生氣，而是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話題。
萊文說：「只要我不做什麼出格的行為，暴君的教會不至於主動來找我的麻煩。反倒是你……」
他看著達尼茲問：「……作為一個海盜，你怎麼會從陸地前往貝克蘭德？還需要盧卡閣下幫你做擔保？」
話題回到了他熟悉的領域，達尼茲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不少。
他一條腿踩在對面的椅子上，嘴上罵罵咧咧起來。
「我*，在我休假回到特里爾前，我們正好在迷霧海同時撞上了『地獄上將』和『血之上將』那兩個腦子被屎糊住了的瘋子，還碰巧看到了一些他們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
「船長說『地獄上將』和『血之上將』可能都有占卜方面的能力。如果我休完假獨自從迷霧海回『黃金夢想號』，那不是給他們送非凡特性了嗎？」
「船長不想浪費時間在迷霧海玩捉迷藏，所以她讓我從貝克蘭德出海，在狂暴海或者蘇尼亞海和她碰面。」
原來如此……萊文點點頭。
狂暴海和蘇尼亞海的大部分海域都在風暴教會與魯恩軍方的掌控範圍內，海盜將軍們雖然可以通過各種方式或手段穿行，但普遍不太敢發生較為激烈的衝突——沒有誰想在海上引起風暴教會半神的注意。
雖然萊文沒見過達尼茲本人，但根據通緝令上的描述，達尼茲的瞳色應該是深藍色，而他現在的眼睛卻是淺綠色，應該是參考安德森·胡德的外貌特徵做了一些易容。
在這樣的雙重保險下，被主要在海上活動的海盜將軍們逮到的概率就小了許多。
萊文懷疑達尼茲身上其實還有其他的任務，但對方沒提，他自然不會主動去打探。雖然他和「冰山上將」都隸屬於知識教會，但他對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和她的「黃金夢想號」只是有所耳聞，和對方根本稱不上認識。
他可不想顯得自己很不識趣。
————
對於萊文來說，這樣一個主業是寶藏獵人的海盜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旅伴。
一旦開了話匣子，這位懸賞金額高達4萬薩森金的「烈焰」的嘴巴就跟艾薩拉中央大道上的那台半自動電報機似的停不下來。
只要請他喝幾杯啤酒，並且在話題間隙稍加引導，萊文就能從他口中以相當詼諧的方式了解魯恩與貝克蘭德的情況，這比看報紙、雜誌和《盧爾彌》要方便多了。
而在達尼茲滔滔不絕的演講中，車窗外的景色也慢慢發生了改變。
原本廣袤茂密的麥田、玉米地與橄欖樹逐漸稀疏，村莊與道路則變得密集起來，天空的顏色也由清澈的湛藍變成了暗淡的灰白，這是工廠和煙囪密度增加的徵兆——這一切都預告著他們開始靠近城市了。
達尼茲同樣注意到了景色的變化，終於停下嘴巴。
「終於要到費內波特城了。」
他坐直身體，神情振奮了不少，興致勃勃地望著窗外。
「狗屎，我午飯都忘了吃，現在能吃下一整頭牛！」
下午五點，列車抵達了費內波特的首都費內波特城。一到站，「烈焰」就像屁股被點著了似的，朝車站的餐廳飛奔出去。
狼吞虎咽實在不太符合萊文的審美。他只是從站台上叫賣的小販那裡買了一塊費內波特版的三明治。
那是一大塊玉米面包，裡面夾著奶酪、橄欖和洋蔥，塗滿了用香草調味過的醬汁。雖然是簡單的搭配，但費內波特有著北大陸最好的食材，廚師手藝也非常優秀，因此這份簡餐吃起來竟然還挺不錯。
他吃到一半，包廂門口忽然出現了兩個身影。
萊文抬眼看去。那是兩位身穿簡單、得體的深色連衣裙的女士，她們年齡相仿，看上去很熟稔，應該是結伴出行的好友。其中一位女士正站在包廂門口朝裡面打量著。
看到她的樣貌，萊文的目光不禁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一副「東方人」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