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薩拉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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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萊文終於買好了前往貝克蘭德的車票,來到二等車廂的候車室時,距離發車還有三十多分鐘。

  作為倫堡的首都,艾薩拉雖然比不上貝克蘭德和特里爾,但在北大陸也稱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因此,即使現在天色才剛亮,這個候車室也早已擁擠嘈雜了起來。

  戴著圓頂帽的紳士們或坐或站,在候車室里談天說地,幾乎人手一支細長型的香菸。這種不需要裝填菸草的機制捲菸,是近幾年從魯恩傳來的時髦貨。雖然起初之時,因為其區別於舊式捲菸的外形而被認為太過柔弱,沒有男子氣概,但現在卻逐漸被視為進步的象徵,成為了中產階級的主流。

  萊文徑直走到了窗戶邊上站著,這裡的空氣稍微清新一點。

  他掏出懷表,校準了一下時間,上緊發條,然後把懷表妥帖地放回了外套內襯的暗袋中。接著,又把拎著的手提箱放在靠牆的地上,用腳抵在了內側。

  這樣一來,任何人想要拿走他的手提箱,都很難不被他察覺了。

  等做好了這些防盜措施,萊文才終於像是忙完了所有事情,靠在了牆邊。

  在萊文曾經生活的地方,在街上遭遇小偷是小概率事件。但在這裡,每個火車站都會給每一個冒失鬼上一堂終身難忘的課程。

  據統計,在魯恩,每十個人中就有一個犯過盜竊罪;而即使是以治安良好著稱的倫堡,盜竊率也只是從百分之十降低到了百分之五而已。

  換言之……按照這個比例,他現在身處的這個候車室中可能就有至少三個小偷。

  萊文抬眼掃視了一下。

  第一個,左前方十一點方向,那個角落裡正在和人交談的工人。

  第二個,右前方兩點鐘方向的座位上,正假裝看報紙的紳士。

  至於第三個……

  萊文放慢了視線移動的速度。

  幾秒後,他鎖定了最後一個目標。

  那是個靠在候車室門口的男人,正在給對角的角落裡那個同夥發著暗號,示意哪裡有合適的肥羊。

  萊文盯著他們看了幾秒,忽然,他的眉毛挑了起來。

  如果他沒認錯那人的唇語……

  他們的目標似乎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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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那個接收到同伴暗號的小偷果然穿過候車室,湊了過來。

  他裝作一個普通乘客,若無其事地站到萊文旁邊。每隔幾十秒就看一眼牆上的時鐘,然後從鼻腔里噴出一聲不耐煩的動靜。

  坦白來說,萊文覺得他的演技有些浮誇。

  在「嘖」了第三次後,那位小偷終於開口了。

  「我真搞不懂,都1349年了,去聖密隆的班次怎麼還是這麼少?」

  他頭側過來,半是搭話地抱怨道:「弗薩克人就是封閉又不思進取,難怪現在越來越落後了。」

  啪嗒一聲,萊文合上書,轉頭看向了湊過來的小偷。

  眼前的這個人二十歲上下,身高中等,五官平凡,沒有特色——不得不說,很適合幹這一行的長相。

  「我有點好奇,你們為什麼會選擇我。」萊文說。

  小偷瞪著眼睛,沒反應過來。

  「……嗯?」

  「我認為我表現出了足夠的警覺心,懷表和手提箱也都放在了不容易得手的位置。」

  萊文語氣平淡,好像這裡不是候車室,而是會議室或是課堂之類的地方:「為什麼你們依然選擇我為目標?」

  這下對方終於聽懂了。

  年輕的小偷臉色大變,立刻就想離開。但他的腳步還沒來得及邁出去,手臂上就傳來一股難以忽視的力量!

  「放輕鬆。」

  萊文手上用著力,語氣卻依然平靜:「只要回答幾個問題,我就放你走。」

  小偷當然不會聽他說話,只是一味地試圖掙脫。可他不管怎麼發力,對方都像是預判了他用力的角度,指尖扣在一個刁鑽的位置,輕輕一擰就將力道卸了個乾淨!

  小偷又鼓動肌肉努力了兩次,但每次依然是同樣的結果。

  該死!這到底怎麼回事!小偷心中大駭。


  從萊文進來開始,他和同夥就注意到了這個長相不賴,有種學者氣質的黑髮青年。

  他們本以為這就是個遊走在婦人小姐之中,靠著臉和肚子裡的一點墨水混飯吃的「家庭教師」。按照經驗,這種人就算被人打了,也只會流著鼻涕去找青睞他的女人們訴苦。所以他們才選擇他作為目標。

  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撞上了鐵板!

  小偷和萊文糾纏的動靜自然瞞不過門口那個同夥。那人發現情況不對,連個暗號都沒打,眨眼就溜了。

  小偷看著同夥消失的背影,先是不甘心地又掙扎了幾下,隨後動作逐漸停住,低聲咒罵了幾句:

  「他*的,膽子跟老鼠一樣小……」

  周圍的其他乘客紛紛把目光投過來,小偷被看得有些心虛,連忙閉上了嘴。

  他見萊文真沒打算把事情鬧大,最終只得縮回到萊文身邊,不情不願地問道:

  「……你想問什麼?」

  「剛才的問題,」萊文語氣依舊,完全感覺不出來怒意或是嘲諷,「為什麼會選擇我當目標?」

  小偷撇了撇嘴,磨磨蹭蹭了半天,才終於開口了。

  「……你的袖扣,一看就是定製的,光澤和一般的金屬不一樣,應該是好東西。」

  萊文低頭看向袖口那枚刻著面具徽記的扣子。

  在萊文曾經生活的那個世界,袖扣這種不起眼的東西很難成為小偷的目標。但在這裡,即使是入門款的袖扣也價值一個普通工人幾周的收入。

  「你們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分辨不同的金屬?」他問。

  「那當然!」

  小偷流露出一絲自得:「銀的、或者是鉑金的,我們幾米外就能認出來。賈斯伯那傢伙以前在鐵匠鋪幹過,這可是我們才會的絕活兒!」

  「原來如此……」

  萊文若有所思:「果然,即使是街頭小偷這種工作形式高度相似的群體,個人的歷史背景依然能帶來非常顯著的差……」

  「不過,從鐵匠改當小偷卻是一個不常見的路徑,或許是社會結構上還是……」

  小偷看眼前這人喃喃自語著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臉上露出奇異的表情。

  這傢伙怎麼奇奇怪怪的,難道是個記者?

  總不會是那種會把人開膛破肚的瘋狂學者吧?

  就在他心裡犯嘀咕時,萊文忽然停止了剛才的思考,又問道:「那你們彼此間會互相學習嗎?就像……」

  他想了想比喻,然後說:「……就好像每個月的『交換學習會』那樣?你教另一個竊賊怎麼識別金屬,另一個竊賊則教你他的技能?」

  交換學習會,是「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定期舉行的大型活動。

  知識與智慧之神是倫堡唯一的主流信仰。知識教會鼓勵人們通過各種方式學習知識,增進智慧,而「交換學習會」就是除了公立圖書館外,平民們最主要的學習渠道之一。

  在這個活動上,人們可以通過交換傳授的形式從他人身上學習知識。無論是在首都艾薩拉,還是在更小的城市或村鎮,每個月都會舉辦類似的活動。

  聽他這麼說,小偷卻像是被踩到了腳似的:

  「嘿!叫我竊賊也太難聽了!我只是在車站偷點小東西而已,和那些把別人家裡洗劫一空的人可不一樣!」

  面對他的叫屈,萊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旁觀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小偷被那略顯淡漠的黑褐色眸子看得有些不自在,氣勢逐漸消退,聲調也低了下來。

  「……我們當然不會告訴別人這種吃飯的絕活兒。」他窩囊地回答了萊文的上一個問題。

  「你會魯恩語?」萊文又問。

  倫堡語中其實並沒有嚴格區分『小偷』與『竊賊』這兩個詞,萊文說的「竊賊」是魯恩語,相比「小偷」含有更強烈的鄙夷色彩。

  小偷小聲答道:「入行前學過一點,和古弗薩克語差得也沒那麼多。而且我每個月會去聽教堂免費的語言課。」

  「嗯——很自律,」萊文點評了一句,「這麼強的自尊心,當一個劫富濟貧的俠盜可能更適合你。」

  「呵。」

  對方嘴巴一扁,不甘心地說:「你不就是有錢人麼。」


  在他看來,買得起蒸汽列車的二等車廂車票的人,絕對稱得上有錢人。

  聽到這句回答,萊文似乎對他有些另眼相待,多看了他幾下。

  「這個角度倒是不錯。」他說。

  萊文瞟了一眼時鐘,然後略顯遺憾地搖了搖頭:「其實我很樂意從社會學的角度和你深入討論一下這個話題。但現在我的時間不多了,既然你的自由還在我手裡,所以你必須先回答我的問題。」

  他一點也沒表現出想和小偷繼續爭論的欲望。

  行動上無法反抗,情緒上也絲毫影響不到對方,這讓小偷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徹底放棄了任何形式的反抗。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小偷便老老實實地一個接一個地回答萊文提出的關於小偷這一行業的問題。如果忽略他的手臂正被對方鉗制著的話,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一個學者在向普通市民調研似的。

  等到發車時間將至,萊文鬆開了手,提起地上的手提箱。

  小偷揉著發麻的手臂,試探性地問:「你真的放我走?」

  「不然呢?」

  萊文撣撣手提箱底部的灰塵:「你不算一個本性邪惡的人,還幫我打發了二十分鐘的時間,那我也不想浪費時間等下一班列車。」

  小偷目瞪口呆:「你問那些……真的就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萊文聳聳肩:「能同一個小偷和平交流的機會還是挺稀少的。你知道的,大家在審訊室里的主動傾訴欲都不太高。」

  他轉過身去,徑直走進了通向檢票口的人潮。

  ————

  經過紛亂又無序的驗票進站環節後,萊文登上了車廂。

  這趟列車從弗薩克的首都聖密隆出發,途經因蒂斯、倫堡,最終以魯恩為終點,全程超過七十個小時——但不幸的是,全程都只有坐票。

  如果養尊處優的富商或貴族老爺們想要以閒適、奢華為標準,享受一趟穿越北大陸的旅程,他們還能選擇更加專業的豪華列車線路。

  那是一條由羅賽爾大帝主導創建的專列,最低等級的票價也高達450薩森金,相當於一名普通倫堡工人半年的收入。而這條專線被羅賽爾大帝命名為了「東方快車」。

  萊文覺得這可真是個不祥的名字。

  二等車廂由一個個木製包廂組成,內部是兩排面對面的木質座椅,可以容納4人乘坐。車票只限車廂等級,不指定座位,萊文在走廊上走了一會,找了個相對空曠的包廂走了進去。

  包廂里只有一個人,正半坐半躺地靠在長椅的角落裡。

  他臉上蓋著一頂無檐軟帽,一頭亂糟糟的焦黃色短髮從帽檐下支棱出來,整間包廂都響徹著他那如雷的鼾鳴。看他這副樣子,很可能是從因蒂斯過來的。

  萊文剛走過去,準備把手提箱放到行李架上,那焦黃色頭髮的人突然鼾聲一變,醒了。

  這人咂巴著嘴,把帽子從臉上拿開,重新戴回了頭上,一雙淺綠色的雙眼和焦黃色的眉毛從底下露了出來。

  他也沒看萊文,只是自顧自打著哈欠,伸展著身體,表現得和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這讓萊文不禁多留意了一下對方。

  蒸汽列車的進站聲都沒讓這人醒來,反而是自己的接近驚動了他。這並不像是一般人的反應。

  膚色略深,體格健壯,經受過良好且頻繁的鍛鍊……

  穿得雖然不花哨時尚,但布料卻不是便宜貨……

  這裡是二等車廂,說明他大概率不是普通的體力勞動者……

  ……需要實地作業的地質學者?工程師?或者是軍官?

  都不像。這人有著某種離經叛道的隨意感,不像從事這種規矩、有約束的職業的人。

  這時,那人正好將視線轉了過來。萊文立刻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放好手提箱坐到了對面的位置,然後掏出一本口袋書,開始讀起來。

  這種小開本的口袋書便於攜帶,很適合旅行時閱讀,因此在倫堡非常普及。

  而對面那人見他開始讀書,像是想起了什麼,招呼來了一個在站台上的報童。

  「小子,來份《遊俠報》。」焦黃色頭髮的人扔出一枚硬幣,大剌剌地說。


  《遊俠報》是一份在因蒂斯、倫堡與馬錫地區的中底層男性中非常流行的半月報,專門刊登聳人聽聞的花邊新聞和用詞大膽的情色文學。

  報童聽到這個名字,還很青澀的臉上掛起一個會意的笑容,伸直手臂從列車窗戶遞上了一份用紙粗糙,但卻在邊緣印刷著精美版畫的小報。

  焦黃色的人毫不在意地大聲抖了抖報紙,興致盎然地閱讀起來。沒出幾十秒,萊文就聽到對面傳來的嘖嘖稱奇的聲響。

  五分鐘後,耳邊響起了響徹站台的汽笛,萊文隨即感到車廂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

  列車緩緩出發了。

  萊文是在幾天前才臨時決定了前往貝克蘭德——也就是魯恩王國的首都——的行程。

  在這兩天裡,他已經讀了幾十份魯恩的報紙與雜誌,試圖了解這個北大陸最繁華的國度。而考慮到從艾薩拉乘蒸汽列車前往貝克蘭德有足足二十幾個小時的路程,他決定在這趟旅途中閱讀完這本盧爾彌的著作。

  盧爾彌是一位在北大陸,尤其是在魯恩相當受追捧的一位哲學家,魯恩的許多中產與貴族都是他的忠實擁躉。藉由了解這位哲學家的理念,萊文就能基本了解魯恩王室與整個國家大多數人民的思維模式。

  遺憾的是,出行前,萊文沒能在倫堡找到魯恩人進行交流,否則他也不需要使用這麼迂迴的方式。

  列車啟動後,萊文就一直全神貫注地閱讀著。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在他又一次翻頁時,突有預感地抬起頭來。

  一個身影從他對面閃現到萊文身邊。

  「嘿!夥計,你在看什麼?」

  那個頭髮和眉毛都是焦黃色的人躥過來,胳膊搭在椅背上,也不管萊文是否聽得懂因蒂斯語,開始自顧自地抱怨起來:

  「*他*的狗屎!《遊俠報》什麼都好,就是他*的太少了!完全不夠看!」

  「早知道坐蒸汽列車這麼無聊,我就該在因蒂斯買上十幾份報紙備著。」

  「我們那兒有《流浪者報》、《浪漫之月》、《街角生活》……數都數不清的帶勁報紙。」

  「你們倫堡人就是太沒情調了,報紙都只有那些乾巴巴的新聞,一點意思都沒有。」

  「……」

  等他終於抱怨完了,這才轉過頭來看著萊文,目光炯炯。

  「你看的應該是『醫學書』吧?」

  「怎麼樣,咱們一起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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