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融貫
大衛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但他知道外面是什麼顏色——灰藍色的，晨光剛從惡土地平線的最邊緣滲出來，還沒有碰到夜之城方向的霓虹燈。他知道這個不是因為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是因為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梯度分布，能分辨出風從哪個方向來、風速是多少、濕度在哪個高度層開始變化。所有信息同時進入意識，像一張被展開的地圖鋪在他的感知表面上。
他躺著沒動，感受著身體內部的狀態。
胸骨後方那道熱度還在，但它不再「熱「了。它變成了一種持續存在的東西，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和呼吸一樣自然。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停止延伸了，每條紋路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像是被精確鋪設完畢的線路系統，安靜地等待被調用。他能感知到它們的完整拓撲結構——從胸腔正中出發，沿著脊柱向上延伸到顱底，向下分叉到盆腔，向兩側沿著肋骨和肩胛骨的走向鋪展到四肢末端。每一條支線都對接在正確的神經節點上，每一處接口都已完成連接。像是一座橋樑的最後一塊預製構件被吊裝到位，螺栓擰緊，焊縫冷卻。
他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更輕，比平時更穩，肌肉和骨骼之間的配合像是被重新校準過。他能感覺到自己從平躺到坐起的過程中，每一塊參與發力的肌肉各自的收縮順序和力度分布——腹肌先收緊，然後背肌協同，頸肌最後介入來穩定頭部。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一段被優化過的程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的晨光湧入。他看到了光本身——不是「看到了亮「，是看到了光線的波長分布、強度梯度、在不同材質表面的反射率和吸收率。窗玻璃上的灰塵顆粒在光線中懸浮，每一顆的位置、大小、運動軌跡同時進入意識。他能分辨出哪些是昨天的灰塵、哪些是更早的，因為它們的沉降速度和附著程度不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沒有眩暈，沒有過載，所有信息都自然地落在意識背景層里，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刻意處理。
他洗漱的時候，水流過手指的感覺比以前更清晰了，但他已經習慣了。水溫、流速、水珠在皮膚表面滾落的路徑，全部被自動解析和歸檔，但不會干擾他做其他事情。他刷牙的時候同時在聽廚房裡格洛瑞亞的動靜——她在煮合成咖啡，水燒開的聲音、咖啡粉落入濾杯的聲音、她拿起杯子時手指和陶瓷之間摩擦力產生的細微聲響。他不需要停下來分辨就能知道她今天的狀態：呼吸平穩，動作節奏正常，左臂的恢復情況比昨天更好。他在心裡記下那條信息，然後繼續刷牙。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格洛瑞亞正背對著他往杯子裡倒咖啡。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今天醒得早。「
「嗯。「
她把另一隻杯子推到桌邊，裡面是已經倒好的咖啡。大衛端起來喝了一口，感覺到咖啡液在舌面上擴散的溫度分布和化學成分濃度。他分辨出了豆種、烘焙程度、萃取時間。他喝完了那一口，把杯子放下，感覺到格洛瑞亞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你最近看起來不太一樣。「她說。
「哪方面？「
「說不清楚。「格洛瑞亞轉回灶台，把鍋放到水龍頭下面沖洗。「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比以前穩。像是踩在地上的時候更踏實了。「
大衛沒有說話。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沖洗乾淨放在架子上。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感覺到格洛瑞亞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背上，這一次停得更久。但他沒有回頭。他穿好鞋，推開門，走了出去。
舊公路支線上的晨光比公寓樓下更亮一些。他走著，感覺到每一步落地時路面反饋的信息比以前更豐富——碎石層的厚度、下層壓實土的密度、最近一輛車經過時碾出的車轍深度和方向。他不需要低頭看就能知道下一腳踩在哪裡最穩、哪裡可能有鬆動的石塊、哪一段路面的承載力最均勻。他的身體在自動計算最佳路徑，而他只是在走。
走到修車鋪的時候，捲簾門已經開了。林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在看遠處惡土地平線的方向。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了大衛一眼。
目光在大衛身上停留了三秒。
「接完了。「林遠說。不是疑問。
「嗯。「
林遠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鋪子。大衛跟在他身後鑽過捲簾門。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大衛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不是掃描，是一種確認式的閃動，像是某種已經完成的檢查被歸檔了。
鋪子裡面，布拉修斯站在工作檯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拆了一半的電路板。他看到大衛走進來，把電路板放下，靠在工作檯邊緣。「你今天走路的節奏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更省力。「布拉修斯說，「每一步落地的角度都對了，沒有多餘的緩衝動作。像是身體自己算過最優路徑。「
大衛沒有說話，但他在心裡確認了布拉修斯的觀察。他確實感覺到了那種「省力「，像是身體在行走時自動優化了每一塊肌肉的發力時序和力度分配。
林遠走到鋪子中央，在升降機旁邊站定。「你現在的狀態，自己感覺怎麼樣？「
大衛想了想。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那個完整的網絡系統在持續運轉，像是一台已經完成初始化的設備，所有模塊都在線、所有通道都已接通。他能同時處理來自多個感知通道的信息而不產生混淆，能區分哪些是需要注意的、哪些可以暫時放在背景層。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率、呼吸頻率、肌肉緊張度之間的協調關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精密，像是三台原本獨立運行的儀器現在共用同一套時鐘信號。
「清楚了。「他說。「以前有些事情是模糊的——走路的節奏、手的力度、聲音從哪來。現在都是清楚的。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標註了一遍。「
林遠看著他。「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
「有沒有感覺什麼東西在變快或者變慢？「
「沒有。所有東西都在正常速度上。「大衛說，「只是我能看到更多。「
林遠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件事。他走到工作檯前，把一塊數據板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你過來。站到工作檯前面，把右手放在這塊鋼板上。「
大衛走過去，工作檯上放著一塊大約三十厘米見方的鋼板，邊緣平整，表面是啞光的灰色。他把右手按上去，掌心貼住金屬表面。
「告訴我你感覺到了什麼。「
大衛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鋼板表面的微觀紋理——不是肉眼可見的劃痕，是金屬分子在鍛壓和冷卻過程中形成的晶粒取向排列，不同的晶粒在表面留下極細微的高度差，像是微縮的地形圖。他能感覺到鋼板的溫度分布——中心區域比邊緣高了大約零點三度，像是剛被放置在那裡之前被什麼東西短暫加熱過。他能感覺到鋼板內部的應力分布——冷卻過程中形成的殘餘應力集中在四個角附近，像是被夾持過。他能感覺到金屬的化學成分——含碳量、微量合金元素的分布、雜質的位置和尺寸。
「表面有晶粒取向的紋理。中心比邊緣高零點三度。四個角附近有殘餘應力，像是被夾持過，然後自然冷卻。含碳量中等，有微量鉻和鎳，分布均勻。有一處雜質，在距離左上角大約七厘米的位置，尺寸很小，像是冶煉時帶入的。「
他睜開眼睛，看到林遠正看著他。布拉修斯靠在牆邊，沒有說話。索拉克斯從門口轉過頭來，紅色目鏡對著他的方向。
林遠說：「你還能感覺到什麼？「
大衛重新閉上眼睛。他把注意力從鋼板表面移開，擴展感知範圍。他的手掌和鋼板之間的接觸面像是一個傳感器陣列，正在向更深的層次延伸。他能感覺到鋼板下方的工作檯——金屬台面的紋理、台面下方支架的焊接點的位置、焊接質量的好壞。他能感覺到工作檯周圍的地面——混凝土的密實度、地下管線的走向、管線內壁的腐蝕程度。他能感覺到整間修車鋪的結構——牆壁的承重分布、屋頂鐵皮和骨架之間的連接方式、捲簾門軌道的磨損程度。
「工作檯的支架有一處焊接點的焊縫質量不太好，有氣孔。地面下大約一米二的位置有一條排水管，管壁內側有輕度腐蝕。屋頂鐵皮和骨架之間的連接片有三處螺栓鬆動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林遠。「還要繼續嗎？「
林遠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不用了。「
大衛把手從鋼板上移開。掌心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他知道那塊鋼板的全部信息已經被完整地存入了意識。他能隨時調出那些數據，像打開一個已經歸檔的文件夾。
布拉修斯從牆邊站直了身體。「他剛才說的那些東西——地面下的排水管、屋頂的螺栓——是實時的？「
「應該是。「林遠說，「他的感知已經穿透了接觸面，擴展到周圍的環境了。「
「多遠？「
林遠看著大衛。「你自己說說看，你現在能感覺到多遠。「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把感知向外擴展。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周圍大約五十米範圍內的所有東西——砂土地面下的岩石層、公路路面的裂縫分布、遠處一株枯死的灌木根系的腐爛程度。再往外，信號開始衰減，但仍有模糊的輪廓——一百米外一輛停著的廢棄車輛的底盤狀態、兩百米外一座信號塔基座的鏽蝕程度。
「大約五十米內是清晰的。再遠一些有模糊的輪廓，到兩百米左右就只剩大致形狀了。「
「這個範圍會繼續擴大嗎？「
「不知道。「大衛說，「但它今天比昨天大。「
林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回工作檯後面，重新拿起那塊數據板。「你今天不用拆東西了。「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同時感知到鋪子裡每個人的位置、呼吸頻率、體溫分布，能分辨出索拉克斯的鏈鋸劍機匣內潤滑油的狀態、布拉修斯右臂義肢接口處的微電流活動、林遠手裡那塊數據板屏幕背光的亮度值。所有信息同時存在，像是一張被實時更新的地圖，在他意識的背景層上持續刷新。
索拉克斯從門口站起來，走到大衛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索拉克斯比大衛高出將近一米，精金裝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銀灰色光澤。他的紅色目鏡對著大衛，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從頭盔的過濾系統里傳出來，低沉而穩定。
「你現在能感覺到我的裝甲內部結構嗎？「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覺到索拉克斯胸甲的陶鋼疊層——每一層的厚度和排列角度、精金骨架的承重分布、動力背包的散熱通道走向。他能感覺到索拉克斯右臂義肢內部的導能迴路——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正在持續傳導著微弱的信號，和他自己體內的暗金色紋路屬於同一類結構。
「能。「大衛說。「胸甲是四層陶鋼疊層，內襯精金骨架。右臂的義肢里有導能迴路，和我身體裡的一樣。「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沒有閃動，但他的頭盔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你還能感覺到什麼？「
「你的動力背包——散熱通道的出口偏右，說明你在近戰格擋時習慣用左側承受衝擊，右側保持散熱效率。「大衛停了一下。「你剛才在門口的時候，右肩的關節比左肩低了大約半厘米。可能是有舊傷，也可能是你在放鬆狀態下習慣把重心放在右側。「
索拉克斯沉默了三秒。然後他後退一步，重新坐回了門口的凳子上，鏈鋸劍橫回膝蓋上。他沒有評價大衛說的對不對，但也沒有否認。
布拉修斯在牆邊開口了。「我呢？「
大衛轉向他。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右臂義肢內部的伺服電機狀態、肩關節處的緩衝結構狀況、胸甲上金屬手掌徽記的固定方式。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的呼吸節奏——比正常人慢，比星際戰士的標準稍快，像是剛從某種身體狀態中恢復過來。
「你的右臂義肢的伺服電機運行溫度比左臂高了三度，可能是負荷分配不均。肩關節的緩衝結構需要重新校準，間隙比設計值大了大約零點二毫米。「大衛停了一下。「你昨晚沒睡好。「
布拉修斯靠在牆上，沒有說話。但他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來，垂在身側。那個動作很微小，像是某種無意識的放鬆。
林遠從工作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鋪子中央。「你現在的感知能力已經超過了常規星際戰士的生理極限。你的身體裡的網絡完成了全部鋪設，每一個接口都已經對接完畢。從現在開始，你會持續感知到周圍環境的所有信息——物質的成分、結構的狀態、能量流動的路徑。你會逐漸適應這種感知方式，就像適應光線和聲音一樣。「
「然後呢？「大衛問。
「然後是選擇。「林遠說，「你可以用這些感知去做很多事情。你可以拆東西、修東西、造東西。你也可以在戰場上提前三秒預判敵人的動向。你可以用這個能力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也可以用這個能力為自己爭取生存空間。選擇權在你自己手裡，不在我這裡。「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外面惡土上的風正在改變方向，能感覺到遠處公路上有一輛車正在接近——發動機的振動頻率、輪胎和路面之間的摩擦力、車速的精確數值，所有信息同時進入意識。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正在從牆邊站起來，索拉克斯正在把鏈鋸劍重新握緊，林遠正在注視著他。
「今晚的測試，我不需要只是看了。「大衛說。「我可以動手。「
林遠看著他。「你能控制自己不動手嗎？「
大衛想了想。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感知模塊已經全線貫通，輸出結構也已經就位。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對「動手「這個指令的響應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刻都快，肌肉和神經之間的信號傳輸幾乎沒有延遲。但他也能感覺到自己對「不動手「這個指令的控制力同樣完整，像是有一道開關在他意識深處，他可以決定打開或關閉。
「能。「他說。「我可以選擇不動手。「
林遠點了點頭。「那就還是先看。等你證明自己能控制住不動手，再考慮動手的事。「
大衛沒有反駁。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那個網絡的完整狀態——所有模塊在線、所有通道接通、所有接口完成對接。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每一件東西——修車鋪的鐵皮牆、工作檯上的零件、地面下的管線——全部以精確的數據形式存在於他的意識中。他站在那裡，感覺到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平穩而安靜，像是某種不會停止的基礎系統。他不再需要去注意它，就像不再需要去注意自己的心跳。
布拉修斯從牆邊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你剛才說的那些——我的右臂溫度、肩關節間隙——你都確認過了？「
「確認過了。「大衛說，「右臂伺服電機的溫度比左臂高三度，持續運行超過四小時會導致性能衰減。肩關節的緩衝結構間隙偏大，需要重新校準。「
布拉修斯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走向工作檯，從架子上拿下一把扳手和一組校準工具。「那你過來教我怎麼調。「
大衛走過去，站在布拉修斯旁邊，開始指導他調整右臂義肢的肩關節間隙。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的動作習慣——右臂的發力方式、腕關節的活動範圍、手指的握力分布——所有信息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清晰呈現。他不需要測量就能指出間隙偏大的位置，不需要試錯就能確定調整的方向和幅度。
布拉修斯按照他的指示調整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肩關節的間隙回到了正常範圍。他活動了一下右臂，關節轉動的順滑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行了。「布拉修斯把扳手放回架上。
大衛站在工作檯旁邊，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外面惡土上的風正在改變方向，能感覺到遠處公路上的那輛車正在靠近——發動機的振動頻率越來越清晰，像是某種正在接近的節拍器。他能感覺到林遠正在看著他，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也在看著他的方向。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完整的、穩定的、已經就位的狀態。
他站在修車鋪的燈光下，感覺到胸腔深處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平穩而安靜。他不再需要去注意它，它只是在那裡，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和呼吸一樣自然。
但他知道外面是什麼顏色——灰藍色的，晨光剛從惡土地平線的最邊緣滲出來，還沒有碰到夜之城方向的霓虹燈。他知道這個不是因為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是因為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梯度分布，能分辨出風從哪個方向來、風速是多少、濕度在哪個高度層開始變化。所有信息同時進入意識，像一張被展開的地圖鋪在他的感知表面上。
他躺著沒動，感受著身體內部的狀態。
胸骨後方那道熱度還在，但它不再「熱「了。它變成了一種持續存在的東西，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和呼吸一樣自然。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停止延伸了，每條紋路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像是被精確鋪設完畢的線路系統，安靜地等待被調用。他能感知到它們的完整拓撲結構——從胸腔正中出發，沿著脊柱向上延伸到顱底，向下分叉到盆腔，向兩側沿著肋骨和肩胛骨的走向鋪展到四肢末端。每一條支線都對接在正確的神經節點上，每一處接口都已完成連接。像是一座橋樑的最後一塊預製構件被吊裝到位，螺栓擰緊，焊縫冷卻。
他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更輕，比平時更穩，肌肉和骨骼之間的配合像是被重新校準過。他能感覺到自己從平躺到坐起的過程中，每一塊參與發力的肌肉各自的收縮順序和力度分布——腹肌先收緊，然後背肌協同，頸肌最後介入來穩定頭部。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一段被優化過的程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的晨光湧入。他看到了光本身——不是「看到了亮「，是看到了光線的波長分布、強度梯度、在不同材質表面的反射率和吸收率。窗玻璃上的灰塵顆粒在光線中懸浮，每一顆的位置、大小、運動軌跡同時進入意識。他能分辨出哪些是昨天的灰塵、哪些是更早的，因為它們的沉降速度和附著程度不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沒有眩暈，沒有過載，所有信息都自然地落在意識背景層里，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刻意處理。
他洗漱的時候，水流過手指的感覺比以前更清晰了，但他已經習慣了。水溫、流速、水珠在皮膚表面滾落的路徑，全部被自動解析和歸檔，但不會干擾他做其他事情。他刷牙的時候同時在聽廚房裡格洛瑞亞的動靜——她在煮合成咖啡，水燒開的聲音、咖啡粉落入濾杯的聲音、她拿起杯子時手指和陶瓷之間摩擦力產生的細微聲響。他不需要停下來分辨就能知道她今天的狀態：呼吸平穩，動作節奏正常，左臂的恢復情況比昨天更好。他在心裡記下那條信息，然後繼續刷牙。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格洛瑞亞正背對著他往杯子裡倒咖啡。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今天醒得早。「
「嗯。「
她把另一隻杯子推到桌邊，裡面是已經倒好的咖啡。大衛端起來喝了一口，感覺到咖啡液在舌面上擴散的溫度分布和化學成分濃度。他分辨出了豆種、烘焙程度、萃取時間。他喝完了那一口，把杯子放下，感覺到格洛瑞亞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你最近看起來不太一樣。「她說。
「哪方面？「
「說不清楚。「格洛瑞亞轉回灶台，把鍋放到水龍頭下面沖洗。「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比以前穩。像是踩在地上的時候更踏實了。「
大衛沒有說話。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沖洗乾淨放在架子上。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感覺到格洛瑞亞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背上，這一次停得更久。但他沒有回頭。他穿好鞋，推開門，走了出去。
舊公路支線上的晨光比公寓樓下更亮一些。他走著，感覺到每一步落地時路面反饋的信息比以前更豐富——碎石層的厚度、下層壓實土的密度、最近一輛車經過時碾出的車轍深度和方向。他不需要低頭看就能知道下一腳踩在哪裡最穩、哪裡可能有鬆動的石塊、哪一段路面的承載力最均勻。他的身體在自動計算最佳路徑，而他只是在走。
走到修車鋪的時候，捲簾門已經開了。林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在看遠處惡土地平線的方向。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了大衛一眼。
目光在大衛身上停留了三秒。
「接完了。「林遠說。不是疑問。
「嗯。「
林遠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鋪子。大衛跟在他身後鑽過捲簾門。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大衛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不是掃描，是一種確認式的閃動，像是某種已經完成的檢查被歸檔了。
鋪子裡面，布拉修斯站在工作檯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拆了一半的電路板。他看到大衛走進來，把電路板放下，靠在工作檯邊緣。「你今天走路的節奏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更省力。「布拉修斯說，「每一步落地的角度都對了，沒有多餘的緩衝動作。像是身體自己算過最優路徑。「
大衛沒有說話，但他在心裡確認了布拉修斯的觀察。他確實感覺到了那種「省力「，像是身體在行走時自動優化了每一塊肌肉的發力時序和力度分配。
林遠走到鋪子中央，在升降機旁邊站定。「你現在的狀態，自己感覺怎麼樣？「
大衛想了想。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那個完整的網絡系統在持續運轉，像是一台已經完成初始化的設備，所有模塊都在線、所有通道都已接通。他能同時處理來自多個感知通道的信息而不產生混淆，能區分哪些是需要注意的、哪些可以暫時放在背景層。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率、呼吸頻率、肌肉緊張度之間的協調關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精密，像是三台原本獨立運行的儀器現在共用同一套時鐘信號。
「清楚了。「他說。「以前有些事情是模糊的——走路的節奏、手的力度、聲音從哪來。現在都是清楚的。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標註了一遍。「
林遠看著他。「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
「有沒有感覺什麼東西在變快或者變慢？「
「沒有。所有東西都在正常速度上。「大衛說，「只是我能看到更多。「
林遠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件事。他走到工作檯前，把一塊數據板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你過來。站到工作檯前面，把右手放在這塊鋼板上。「
大衛走過去，工作檯上放著一塊大約三十厘米見方的鋼板，邊緣平整，表面是啞光的灰色。他把右手按上去，掌心貼住金屬表面。
「告訴我你感覺到了什麼。「
大衛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鋼板表面的微觀紋理——不是肉眼可見的劃痕，是金屬分子在鍛壓和冷卻過程中形成的晶粒取向排列，不同的晶粒在表面留下極細微的高度差，像是微縮的地形圖。他能感覺到鋼板的溫度分布——中心區域比邊緣高了大約零點三度，像是剛被放置在那裡之前被什麼東西短暫加熱過。他能感覺到鋼板內部的應力分布——冷卻過程中形成的殘餘應力集中在四個角附近，像是被夾持過。他能感覺到金屬的化學成分——含碳量、微量合金元素的分布、雜質的位置和尺寸。
「表面有晶粒取向的紋理。中心比邊緣高零點三度。四個角附近有殘餘應力，像是被夾持過，然後自然冷卻。含碳量中等，有微量鉻和鎳，分布均勻。有一處雜質，在距離左上角大約七厘米的位置，尺寸很小，像是冶煉時帶入的。「
他睜開眼睛，看到林遠正看著他。布拉修斯靠在牆邊，沒有說話。索拉克斯從門口轉過頭來，紅色目鏡對著他的方向。
林遠說：「你還能感覺到什麼？「
大衛重新閉上眼睛。他把注意力從鋼板表面移開，擴展感知範圍。他的手掌和鋼板之間的接觸面像是一個傳感器陣列，正在向更深的層次延伸。他能感覺到鋼板下方的工作檯——金屬台面的紋理、台面下方支架的焊接點的位置、焊接質量的好壞。他能感覺到工作檯周圍的地面——混凝土的密實度、地下管線的走向、管線內壁的腐蝕程度。他能感覺到整間修車鋪的結構——牆壁的承重分布、屋頂鐵皮和骨架之間的連接方式、捲簾門軌道的磨損程度。
「工作檯的支架有一處焊接點的焊縫質量不太好，有氣孔。地面下大約一米二的位置有一條排水管，管壁內側有輕度腐蝕。屋頂鐵皮和骨架之間的連接片有三處螺栓鬆動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林遠。「還要繼續嗎？「
林遠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不用了。「
大衛把手從鋼板上移開。掌心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他知道那塊鋼板的全部信息已經被完整地存入了意識。他能隨時調出那些數據，像打開一個已經歸檔的文件夾。
布拉修斯從牆邊站直了身體。「他剛才說的那些東西——地面下的排水管、屋頂的螺栓——是實時的？「
「應該是。「林遠說，「他的感知已經穿透了接觸面，擴展到周圍的環境了。「
「多遠？「
林遠看著大衛。「你自己說說看，你現在能感覺到多遠。「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把感知向外擴展。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周圍大約五十米範圍內的所有東西——砂土地面下的岩石層、公路路面的裂縫分布、遠處一株枯死的灌木根系的腐爛程度。再往外，信號開始衰減，但仍有模糊的輪廓——一百米外一輛停著的廢棄車輛的底盤狀態、兩百米外一座信號塔基座的鏽蝕程度。
「大約五十米內是清晰的。再遠一些有模糊的輪廓，到兩百米左右就只剩大致形狀了。「
「這個範圍會繼續擴大嗎？「
「不知道。「大衛說，「但它今天比昨天大。「
林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回工作檯後面，重新拿起那塊數據板。「你今天不用拆東西了。「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同時感知到鋪子裡每個人的位置、呼吸頻率、體溫分布，能分辨出索拉克斯的鏈鋸劍機匣內潤滑油的狀態、布拉修斯右臂義肢接口處的微電流活動、林遠手裡那塊數據板屏幕背光的亮度值。所有信息同時存在，像是一張被實時更新的地圖，在他意識的背景層上持續刷新。
索拉克斯從門口站起來，走到大衛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索拉克斯比大衛高出將近一米，精金裝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銀灰色光澤。他的紅色目鏡對著大衛，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從頭盔的過濾系統里傳出來，低沉而穩定。
「你現在能感覺到我的裝甲內部結構嗎？「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覺到索拉克斯胸甲的陶鋼疊層——每一層的厚度和排列角度、精金骨架的承重分布、動力背包的散熱通道走向。他能感覺到索拉克斯右臂義肢內部的導能迴路——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正在持續傳導著微弱的信號，和他自己體內的暗金色紋路屬於同一類結構。
「能。「大衛說。「胸甲是四層陶鋼疊層，內襯精金骨架。右臂的義肢里有導能迴路，和我身體裡的一樣。「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沒有閃動，但他的頭盔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你還能感覺到什麼？「
「你的動力背包——散熱通道的出口偏右，說明你在近戰格擋時習慣用左側承受衝擊，右側保持散熱效率。「大衛停了一下。「你剛才在門口的時候，右肩的關節比左肩低了大約半厘米。可能是有舊傷，也可能是你在放鬆狀態下習慣把重心放在右側。「
索拉克斯沉默了三秒。然後他後退一步，重新坐回了門口的凳子上，鏈鋸劍橫回膝蓋上。他沒有評價大衛說的對不對，但也沒有否認。
布拉修斯在牆邊開口了。「我呢？「
大衛轉向他。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右臂義肢內部的伺服電機狀態、肩關節處的緩衝結構狀況、胸甲上金屬手掌徽記的固定方式。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的呼吸節奏——比正常人慢，比星際戰士的標準稍快，像是剛從某種身體狀態中恢復過來。
「你的右臂義肢的伺服電機運行溫度比左臂高了三度，可能是負荷分配不均。肩關節的緩衝結構需要重新校準，間隙比設計值大了大約零點二毫米。「大衛停了一下。「你昨晚沒睡好。「
布拉修斯靠在牆上，沒有說話。但他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來，垂在身側。那個動作很微小，像是某種無意識的放鬆。
林遠從工作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鋪子中央。「你現在的感知能力已經超過了常規星際戰士的生理極限。你的身體裡的網絡完成了全部鋪設，每一個接口都已經對接完畢。從現在開始，你會持續感知到周圍環境的所有信息——物質的成分、結構的狀態、能量流動的路徑。你會逐漸適應這種感知方式，就像適應光線和聲音一樣。「
「然後呢？「大衛問。
「然後是選擇。「林遠說，「你可以用這些感知去做很多事情。你可以拆東西、修東西、造東西。你也可以在戰場上提前三秒預判敵人的動向。你可以用這個能力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也可以用這個能力為自己爭取生存空間。選擇權在你自己手裡，不在我這裡。「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外面惡土上的風正在改變方向，能感覺到遠處公路上有一輛車正在接近——發動機的振動頻率、輪胎和路面之間的摩擦力、車速的精確數值，所有信息同時進入意識。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正在從牆邊站起來，索拉克斯正在把鏈鋸劍重新握緊，林遠正在注視著他。
「今晚的測試，我不需要只是看了。「大衛說。「我可以動手。「
林遠看著他。「你能控制自己不動手嗎？「
大衛想了想。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感知模塊已經全線貫通，輸出結構也已經就位。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對「動手「這個指令的響應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刻都快，肌肉和神經之間的信號傳輸幾乎沒有延遲。但他也能感覺到自己對「不動手「這個指令的控制力同樣完整，像是有一道開關在他意識深處，他可以決定打開或關閉。
「能。「他說。「我可以選擇不動手。「
林遠點了點頭。「那就還是先看。等你證明自己能控制住不動手，再考慮動手的事。「
大衛沒有反駁。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那個網絡的完整狀態——所有模塊在線、所有通道接通、所有接口完成對接。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每一件東西——修車鋪的鐵皮牆、工作檯上的零件、地面下的管線——全部以精確的數據形式存在於他的意識中。他站在那裡，感覺到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平穩而安靜，像是某種不會停止的基礎系統。他不再需要去注意它，就像不再需要去注意自己的心跳。
布拉修斯從牆邊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你剛才說的那些——我的右臂溫度、肩關節間隙——你都確認過了？「
「確認過了。「大衛說，「右臂伺服電機的溫度比左臂高三度，持續運行超過四小時會導致性能衰減。肩關節的緩衝結構間隙偏大，需要重新校準。「
布拉修斯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走向工作檯，從架子上拿下一把扳手和一組校準工具。「那你過來教我怎麼調。「
大衛走過去，站在布拉修斯旁邊，開始指導他調整右臂義肢的肩關節間隙。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的動作習慣——右臂的發力方式、腕關節的活動範圍、手指的握力分布——所有信息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清晰呈現。他不需要測量就能指出間隙偏大的位置，不需要試錯就能確定調整的方向和幅度。
布拉修斯按照他的指示調整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肩關節的間隙回到了正常範圍。他活動了一下右臂，關節轉動的順滑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行了。「布拉修斯把扳手放回架上。
大衛站在工作檯旁邊，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外面惡土上的風正在改變方向，能感覺到遠處公路上的那輛車正在靠近——發動機的振動頻率越來越清晰，像是某種正在接近的節拍器。他能感覺到林遠正在看著他，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也在看著他的方向。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完整的、穩定的、已經就位的狀態。
他站在修車鋪的燈光下，感覺到胸腔深處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平穩而安靜。他不再需要去注意它，它只是在那裡，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和呼吸一樣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