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校準
大衛到修車鋪的時候，天剛亮透。捲簾門半開著，暖白色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落在灰白色的砂土地上。他彎腰鑽進去的時候，看到林遠正站在工作檯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屏幕上的線條密集而有序。林遠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往桌邊推了一隻杯子。
「咖啡。瑞吉娜早上送來的，說是在市政中心那邊搶的限量豆子。你來一杯。「
大衛走過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帶著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層次感——入口的焦苦在舌面上擴散出三層不同的溫度區間，吞咽之後喉嚨深處有一縷細微的甘甜，像是某種植物在緩慢釋放殘存的糖分。他能分辨出每一層溫度對應的化學成分和濃度梯度。他放下杯子，沒有說話。林遠也沒有問他覺得怎麼樣。
牆角那堆零件已經被重新分過類了。大衛昨天離開之前把能用的和報廢的分開過，但現在那些托盤裡的東西又被細化了——螺絲按直徑和螺距分成了六格，線纜按規格和老化程度分成了四束，晶片按接口類型分成三組。分得更細了，每格之間的邊界清晰，和他自己分類的邏輯完全一致。他蹲下來翻了翻其中一格，確認螺紋間距的對應關係和他的判斷標準一模一樣。他放下螺絲，站起來走到工具架旁邊。架子上的工具也是——扳手按尺寸排列，手柄的角度統一朝右，鉗子的擺放間隔均勻，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每一把之間的距離。
他問林遠：「你今天動過那些零件？「
「沒有。「林遠正在數據板上寫什麼，頭也沒抬。「你在問第二遍了。「
大衛沒再問。他走到牆角蹲下來，從新分類的托盤裡取出昨天拆剩的那台康陶瞄準終端的信號處理板。板子上的電路還完整，但有幾顆電容的焊點已經鬆脫了，像是被反覆加熱又冷卻之後疲勞開裂的。他看了看焊點，看了看旁邊的焊槍和細焊絲，然後拿起焊槍補了那幾顆電容的焊腳。整個過程他的手指沒有猶豫，焊槍的落點精確，每條焊縫的長度一致，光澤均勻。
他把板子放回托盤裡，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某種正在後台運行的進程完成了當前步驟，開始讀入下一步的指令。
後院的門被推開了。布拉修斯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改裝過的卡賓槍，槍管上沾著灰白色的塵土。他應該是剛從惡土邊緣的訓練場回來。他看到大衛站在工作檯旁邊，目光掃過那台信號處理板，又掃過大衛握著焊槍的手。
「你焊的？「
「嗯。「
布拉修斯走過來，拿起那塊板子翻了個面，看了看焊點的光澤和形狀。然後他把板子放回原位，沒有評價，但也沒有放下就轉身離開——他站在那裡多停了大概兩秒，像是在確認某件東西已經被正確處理了。然後他把卡賓槍靠牆放下，從架子上拿了塊乾淨的布，開始擦槍管上的塵土。
大衛沒有問布拉修斯覺得焊得怎麼樣。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體內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布拉修斯在場的時候運轉得更平穩了一些——不是他主動調節的，是它們自己適應了與另一個強化過的身體近距離共存時產生的場域變化。
他走到後院。院子裡有一台舊的皮卡發動機，被拆了一半，缸體上積著乾涸的機油和金屬碎屑的混合物。林遠沒有讓他動過這台發動機，它放在那裡已經好幾天了，和那堆廢料混在一起，像是被遺忘的殘件。但大衛蹲下來，開始拆它。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拆它，只是覺得應該拆。第一顆螺栓擰下來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選的扳手尺寸恰好是螺紋直徑的對應值——他沒有去想就伸手拿起了正確的工具，像是手已經在架子上識別過每一把扳手的位置。
他把缸蓋拆下來放在一邊，檢查了活塞環的磨損程度。沒有工具測量，但他的指尖沿著活塞環表面滑過一遍之後，那些微米級的凹槽深度已經被轉化成了清晰的數值在他意識里排列出來。他在腦海中列了一張簡表：磨損量、剩餘厚度、誤差範圍。不需要工具，不需要計算，數據就在那裡。
他繼續往下拆。曲軸、連杆、軸承座、油泵——每一個部件拆下來的時候都被完整地掃描了一次，故障點自動標出，剩餘壽命自動估算。當他把整台發動機拆成零件時，他發現自己在意識里已經完成了重新裝配的順序規劃：先裝曲軸，再裝軸承，然後依次排入活塞和連杆，每一步需要多大的力矩、每一處接合面需要多厚的密封膠。他甚至知道其中三顆螺栓的螺紋已經磨損了，需要更換。他能感覺到那些更換件在哪個托盤裡——尺寸和螺距匹配的備件就在工具架第三層左側第二個格子裡。
他站起來，走到工具架前，打開第三層左側第二個格子，裡面果然有一組規格吻合的螺栓。
他拿著那三顆螺栓，在原地站了很久。
下午的時候，林遠給了他一個地址和一句話。「沃森區北邊有個客戶，訂了一套改裝的瞄準組件，已經做好了。你送過去。「
「我一個人？「
「一個人。「林遠把一個帆布包放在工作檯上，「東西在裡面。客戶在倉庫門口等你，暗號是'康陶的標準件到了嗎'。你回答'不，是扎普遜的'。「
大衛接過帆布包。包不算重，但裡面的組件份量壓手。他背好包，走到門口，彎腰鑽出捲簾門。砂土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從惡土的方向吹過來，裹著乾燥的塵土和植物根莖的氣味。
他沿著舊公路支線步行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攔了一輛出租，報了沃森北區的一個交叉路口。司機沒有多問，踩下油門。大衛坐在后座，感覺到胸腔深處那道熱度在行駛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頻率，像是某種導航系統在持續校準方位。他能感覺到車輛行駛的方向、速度、轉彎的時機，甚至能在司機打方向盤之前預判下一步的操作——急彎之前司機會有一次微小的油門調整，剎車之前右腳會先離開踏板半秒。所有預兆都在動作發生之前就已經被他的身體捕捉到了。
計程車在沃森北區的一個廢棄倉庫門口停下。大衛下車，看著那輛計程車開遠，然後背著帆布包走向倉庫側門。門是鐵製的，表面布滿了鏽跡和塗鴉。門旁邊靠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在抽菸。煙燃燒的速度平穩，煙霧在空氣中擴散的路徑被大衛的感知自動解析成了氣流方向和風速分布。
「康陶的標準件到了嗎？「灰夾克說。
「不，是扎普遜的。「
灰夾克看了他兩秒，把煙掐滅，推開了倉庫側門。裡面是一間堆滿貨架的房間，燈光昏暗，貨架上碼放著各種規格的線纜和電子元件。灰夾克沒有讓他往裡走，伸手接過了帆布包，打開拉鏈，翻出裡面的瞄準組件看了看。
「誰做的？「
「修車鋪。「
灰夾克把組件放回包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尾款。當面點。「
大衛接過信封，沒有當面數。他感覺到信封里鈔票的厚度和面額分布，手指壓在紙面上就能分辨出每一張的尺寸和材質差異。他把它塞進口袋，轉身走出了倉庫。
回去的路上他沒有打車。他沿著沃森的街道走了一段，穿過北區工業區邊緣的那條舊路，然後拐上通往惡土方向的公路。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關門了，路燈的光在灰濛濛的空氣里暈開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暈。夜之城的天色從灰白過渡到暗紫只用了一個多小時，霓虹燈一批一批地亮起來，像是某種有秩序的儀式。
他走得不快，但腳步穩。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他都能感知到路面下層土壤的密度變化、排水管道的走向、埋設的線纜深度。他能聽到兩條街之外有人在爭吵，語氣里有酒精的鈍化和義體排斥反應特有的那種高頻震顫。能分辨出三個街區外一輛車正在急剎車，輪胎和瀝青路面的摩擦係數在那一瞬間的數值變化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所有的信息都同時進入他的意識，他不需要篩選，不需要分類，它們就在那裡，像一張疊加的地圖在他認知空間的背景層上持續刷新。
他走過一座天橋的時候，橋下有一群人在聚集。虎爪幫的標記在燈光下反光——紅色的老虎紋身裸露在胳膊上，金屬義肢的邊緣在霓虹燈下閃爍。他們正在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人，一個瘦小的、穿著破舊工裝的人，像是某個惹了麻煩的本地居民。大衛走過天橋的時候沒有停步。但他聽到了那些聲音——辱罵、威脅、金屬拳頭握緊時的液壓聲。他聽到蹲在地上那個人的呼吸頻率，淺而快，腎上腺素在血液中的濃度正在急劇上升。
他走下天橋另一端的時候，腳步沒有變慢。胸骨後方那道熱度在持續運轉，平穩而恆定。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溫度在輕微上升，肌肉纖維的緊緻度在變化，像是輸出結構正在被短暫地喚醒、又快速收回。他繼續走著，沒有回頭。身後的聲音逐漸被街道的環境噪音蓋過，消失在兩棟樓之間的空隙里。
他走回修車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捲簾門半開著，燈光從縫隙里透出來。他彎腰鑽進去，把信封放在工作檯上。林遠正在數據板上看什麼，頭也沒抬。
「送到了？「
「送到了。尾款在裡面。「
「路上有什麼？「
「虎爪幫在沃森北區圍了一個人。「
林遠放下數據板，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停了？「
「沒有。「
林遠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秒。然後他說：「那是你身體裡的輸出結構在試運行。剛才那段路，你走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你覺得正常嗎？「
大衛想了想。他沒有算過時間，但他的身體記錄著步數、心率、呼吸頻率、地面反作用力的累計值。他調出那些數據，發現確實比正常速度快了大約百分之十五，但整個過程他沒有任何疲勞感，也沒覺得有那種「走快「的感覺。
「它在你體內搭輸出結構的時候，會接入運動皮層。你走路的效率被優化了，但你感覺不到變化，因為它把變化都藏在了自然範圍內。「林遠說。「今天你只是送了個貨，但你的身體已經把那條路的全部信息存下來了。地形、路面狀況、沿途的可躲避位置、需要額外注意的路段。明天你再走同樣的路，你的身體會比今天更熟悉。「
大衛站著，沒有說話。他感覺到體內那些暗金色的紋路還在運轉，持續而平穩，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校準的精密儀器。
林遠把信封收進抽屜，重新拿起數據板。「明天晚上有個測試。瑞吉娜介紹的單子，清理賽博精神病。你跟著去。「
「跟著誰？「
「布拉修斯。你不用動手，只看，只觀察。「林遠說。「你體內的輸出結構還需要一到兩周才能完全就位。但你的接收器已經夠用了，足夠讓你看懂一場戰鬥。「
「看懂是什麼？「
「看清楚對方是怎麼移動的、從哪裡發起攻擊、為什麼會在那個位置失手。「林遠說，「你不需要打，只需要看。看完了回來告訴我。「
大衛點了點頭。「幾點的測試？「
「天黑以後。你來的時候會在後院看到布拉修斯在熱身。「
「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彎腰鑽出捲簾門之前，他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明天我會來。「
然後他走出去，砂土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路燈沿著舊公路支線依次亮起，在他前方排成一條斷續的光線。他走在路上，能感覺到胸腔深處那道熱度持續地亮著，穩定、安靜。他加快了腳步。那道熱度沒有跟著加速，只是平穩地亮著，像是知道速度本身不是今晚的重點。他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路燈的燈光在他身後排列成一條正在延伸的虛線，將他來時的足跡逐段照亮，又逐段收回暗處。他走進樓道，聲控燈在他到達觸發範圍之前就亮了。
格洛瑞亞還沒有睡。她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那塊數據板。聽到門響，她沒有抬頭，只是問了一句：「今天回來得晚。「
「送了一趟貨。「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低下頭去。「晚飯在鍋里。「
大衛走進廚房，打開鍋蓋，裡面是熱好的合成肉醬面。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邊開始吃。麵條入口的溫度剛剛好，醬料的鹹度均勻，肉粒的質地和油脂分布在他的感知里自動分解成一組數據。他吃得很慢，不是因為味道需要品味，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在不自覺地觀察食物的結構和成分，那些信息的流入速度比進食的速度快得多，但他不再需要刻意關掉它們了。
格洛瑞亞從客廳里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她看著他吃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最近話少了。「
大衛把一口麵條咽下去。「在學校沒什麼事。「
「不是學校。「格洛瑞亞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定。「我是說你在家的時候話少了。你以前回來會說些什麼——今天訓練怎麼樣、課上講了什麼、食堂的飯難吃。現在你進門，吃飯，回房間。中間能一句話不說。「
大衛握著叉子，看著碗裡剩下的一半麵條。他能感覺到格洛瑞亞的呼吸頻率和往常一樣，心跳也穩定。但她站的位置比平時更靠近門框的中間，像是沒有完全決定要不要走進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最近有些事情在變。「
「變什麼？「
「我認識了一些人。他們在做一種東西，我幫他們拆零件，學修東西。「他說，「還不太清楚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變化。不是壞事。只是需要時間。「
格洛瑞亞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她看了大衛一會兒，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焊槍手柄壓出的輕微印痕。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了客廳。
大衛坐在餐桌旁邊，把剩下的麵條吃完，把碗沖乾淨放在架子上。他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持續地亮著，在黑暗中穩定而安靜。他關掉廚房的燈，走進自己的房間，在床邊坐下來，沒有立刻躺下。窗外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紫色的光帶。他坐在那片光帶下面，感覺到體內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正在安靜地運轉，每一條都在繼續鋪設、繼續校準、繼續等待。他閉上眼睛，開始清點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路面的裂縫位置、虎爪幫成員肢體語言的模式、灰夾克遞出信封時手指的動作細節。所有信息都被完整存儲，像是被標註了坐標和標籤的文件，等待隨時調用。
他睜開眼睛，躺下來，感覺到那道熱度依然亮著。明天晚上有一場測試，他不需要動手，只需要看。但在那之前，他還有一整夜的時間讓自己的身體繼續完成那些正在進行的內部校準。他閉上眼睛，那些信息在意識深處保持待命狀態，隨時可以被重新激活。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那道熱度之間正在形成某種同步節律——吸氣時熱度微微下沉，呼氣時熱度微微上揚，像是一座橋樑正在被一層一層地鋪穩。
他睡著了。他沒有做夢，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他沉睡的過程中繼續延伸、繼續對接、繼續校準，像是在夜色中鋪開一張安靜而精密的網。明天他會醒來，會走進修車鋪，會站在布拉修斯旁邊看一場戰鬥。在此之前，他的身體還在後台運行著它自己的程序，不需要他保持清醒，不需要他下達指令。它在完成它正在完成的事情，以它自己的節奏。
「咖啡。瑞吉娜早上送來的，說是在市政中心那邊搶的限量豆子。你來一杯。「
大衛走過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帶著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層次感——入口的焦苦在舌面上擴散出三層不同的溫度區間，吞咽之後喉嚨深處有一縷細微的甘甜，像是某種植物在緩慢釋放殘存的糖分。他能分辨出每一層溫度對應的化學成分和濃度梯度。他放下杯子，沒有說話。林遠也沒有問他覺得怎麼樣。
牆角那堆零件已經被重新分過類了。大衛昨天離開之前把能用的和報廢的分開過，但現在那些托盤裡的東西又被細化了——螺絲按直徑和螺距分成了六格，線纜按規格和老化程度分成了四束，晶片按接口類型分成三組。分得更細了，每格之間的邊界清晰，和他自己分類的邏輯完全一致。他蹲下來翻了翻其中一格，確認螺紋間距的對應關係和他的判斷標準一模一樣。他放下螺絲，站起來走到工具架旁邊。架子上的工具也是——扳手按尺寸排列，手柄的角度統一朝右，鉗子的擺放間隔均勻，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每一把之間的距離。
他問林遠：「你今天動過那些零件？「
「沒有。「林遠正在數據板上寫什麼，頭也沒抬。「你在問第二遍了。「
大衛沒再問。他走到牆角蹲下來，從新分類的托盤裡取出昨天拆剩的那台康陶瞄準終端的信號處理板。板子上的電路還完整，但有幾顆電容的焊點已經鬆脫了，像是被反覆加熱又冷卻之後疲勞開裂的。他看了看焊點，看了看旁邊的焊槍和細焊絲，然後拿起焊槍補了那幾顆電容的焊腳。整個過程他的手指沒有猶豫，焊槍的落點精確，每條焊縫的長度一致，光澤均勻。
他把板子放回托盤裡，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某種正在後台運行的進程完成了當前步驟，開始讀入下一步的指令。
後院的門被推開了。布拉修斯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改裝過的卡賓槍，槍管上沾著灰白色的塵土。他應該是剛從惡土邊緣的訓練場回來。他看到大衛站在工作檯旁邊，目光掃過那台信號處理板，又掃過大衛握著焊槍的手。
「你焊的？「
「嗯。「
布拉修斯走過來，拿起那塊板子翻了個面，看了看焊點的光澤和形狀。然後他把板子放回原位，沒有評價，但也沒有放下就轉身離開——他站在那裡多停了大概兩秒，像是在確認某件東西已經被正確處理了。然後他把卡賓槍靠牆放下，從架子上拿了塊乾淨的布，開始擦槍管上的塵土。
大衛沒有問布拉修斯覺得焊得怎麼樣。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體內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布拉修斯在場的時候運轉得更平穩了一些——不是他主動調節的，是它們自己適應了與另一個強化過的身體近距離共存時產生的場域變化。
他走到後院。院子裡有一台舊的皮卡發動機，被拆了一半，缸體上積著乾涸的機油和金屬碎屑的混合物。林遠沒有讓他動過這台發動機，它放在那裡已經好幾天了，和那堆廢料混在一起，像是被遺忘的殘件。但大衛蹲下來，開始拆它。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拆它，只是覺得應該拆。第一顆螺栓擰下來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選的扳手尺寸恰好是螺紋直徑的對應值——他沒有去想就伸手拿起了正確的工具，像是手已經在架子上識別過每一把扳手的位置。
他把缸蓋拆下來放在一邊，檢查了活塞環的磨損程度。沒有工具測量，但他的指尖沿著活塞環表面滑過一遍之後，那些微米級的凹槽深度已經被轉化成了清晰的數值在他意識里排列出來。他在腦海中列了一張簡表：磨損量、剩餘厚度、誤差範圍。不需要工具，不需要計算，數據就在那裡。
他繼續往下拆。曲軸、連杆、軸承座、油泵——每一個部件拆下來的時候都被完整地掃描了一次，故障點自動標出，剩餘壽命自動估算。當他把整台發動機拆成零件時，他發現自己在意識里已經完成了重新裝配的順序規劃：先裝曲軸，再裝軸承，然後依次排入活塞和連杆，每一步需要多大的力矩、每一處接合面需要多厚的密封膠。他甚至知道其中三顆螺栓的螺紋已經磨損了，需要更換。他能感覺到那些更換件在哪個托盤裡——尺寸和螺距匹配的備件就在工具架第三層左側第二個格子裡。
他站起來，走到工具架前，打開第三層左側第二個格子，裡面果然有一組規格吻合的螺栓。
他拿著那三顆螺栓，在原地站了很久。
下午的時候，林遠給了他一個地址和一句話。「沃森區北邊有個客戶，訂了一套改裝的瞄準組件，已經做好了。你送過去。「
「我一個人？「
「一個人。「林遠把一個帆布包放在工作檯上，「東西在裡面。客戶在倉庫門口等你，暗號是'康陶的標準件到了嗎'。你回答'不，是扎普遜的'。「
大衛接過帆布包。包不算重，但裡面的組件份量壓手。他背好包，走到門口，彎腰鑽出捲簾門。砂土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從惡土的方向吹過來，裹著乾燥的塵土和植物根莖的氣味。
他沿著舊公路支線步行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攔了一輛出租，報了沃森北區的一個交叉路口。司機沒有多問，踩下油門。大衛坐在后座，感覺到胸腔深處那道熱度在行駛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頻率，像是某種導航系統在持續校準方位。他能感覺到車輛行駛的方向、速度、轉彎的時機，甚至能在司機打方向盤之前預判下一步的操作——急彎之前司機會有一次微小的油門調整，剎車之前右腳會先離開踏板半秒。所有預兆都在動作發生之前就已經被他的身體捕捉到了。
計程車在沃森北區的一個廢棄倉庫門口停下。大衛下車，看著那輛計程車開遠，然後背著帆布包走向倉庫側門。門是鐵製的，表面布滿了鏽跡和塗鴉。門旁邊靠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在抽菸。煙燃燒的速度平穩，煙霧在空氣中擴散的路徑被大衛的感知自動解析成了氣流方向和風速分布。
「康陶的標準件到了嗎？「灰夾克說。
「不，是扎普遜的。「
灰夾克看了他兩秒，把煙掐滅，推開了倉庫側門。裡面是一間堆滿貨架的房間，燈光昏暗，貨架上碼放著各種規格的線纜和電子元件。灰夾克沒有讓他往裡走，伸手接過了帆布包，打開拉鏈，翻出裡面的瞄準組件看了看。
「誰做的？「
「修車鋪。「
灰夾克把組件放回包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尾款。當面點。「
大衛接過信封，沒有當面數。他感覺到信封里鈔票的厚度和面額分布，手指壓在紙面上就能分辨出每一張的尺寸和材質差異。他把它塞進口袋，轉身走出了倉庫。
回去的路上他沒有打車。他沿著沃森的街道走了一段，穿過北區工業區邊緣的那條舊路，然後拐上通往惡土方向的公路。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關門了，路燈的光在灰濛濛的空氣里暈開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暈。夜之城的天色從灰白過渡到暗紫只用了一個多小時，霓虹燈一批一批地亮起來，像是某種有秩序的儀式。
他走得不快，但腳步穩。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他都能感知到路面下層土壤的密度變化、排水管道的走向、埋設的線纜深度。他能聽到兩條街之外有人在爭吵，語氣里有酒精的鈍化和義體排斥反應特有的那種高頻震顫。能分辨出三個街區外一輛車正在急剎車，輪胎和瀝青路面的摩擦係數在那一瞬間的數值變化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所有的信息都同時進入他的意識，他不需要篩選，不需要分類，它們就在那裡，像一張疊加的地圖在他認知空間的背景層上持續刷新。
他走過一座天橋的時候，橋下有一群人在聚集。虎爪幫的標記在燈光下反光——紅色的老虎紋身裸露在胳膊上，金屬義肢的邊緣在霓虹燈下閃爍。他們正在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人，一個瘦小的、穿著破舊工裝的人，像是某個惹了麻煩的本地居民。大衛走過天橋的時候沒有停步。但他聽到了那些聲音——辱罵、威脅、金屬拳頭握緊時的液壓聲。他聽到蹲在地上那個人的呼吸頻率，淺而快，腎上腺素在血液中的濃度正在急劇上升。
他走下天橋另一端的時候，腳步沒有變慢。胸骨後方那道熱度在持續運轉，平穩而恆定。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溫度在輕微上升，肌肉纖維的緊緻度在變化，像是輸出結構正在被短暫地喚醒、又快速收回。他繼續走著，沒有回頭。身後的聲音逐漸被街道的環境噪音蓋過，消失在兩棟樓之間的空隙里。
他走回修車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捲簾門半開著，燈光從縫隙里透出來。他彎腰鑽進去，把信封放在工作檯上。林遠正在數據板上看什麼，頭也沒抬。
「送到了？「
「送到了。尾款在裡面。「
「路上有什麼？「
「虎爪幫在沃森北區圍了一個人。「
林遠放下數據板，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停了？「
「沒有。「
林遠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秒。然後他說：「那是你身體裡的輸出結構在試運行。剛才那段路，你走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你覺得正常嗎？「
大衛想了想。他沒有算過時間，但他的身體記錄著步數、心率、呼吸頻率、地面反作用力的累計值。他調出那些數據，發現確實比正常速度快了大約百分之十五，但整個過程他沒有任何疲勞感，也沒覺得有那種「走快「的感覺。
「它在你體內搭輸出結構的時候，會接入運動皮層。你走路的效率被優化了，但你感覺不到變化，因為它把變化都藏在了自然範圍內。「林遠說。「今天你只是送了個貨，但你的身體已經把那條路的全部信息存下來了。地形、路面狀況、沿途的可躲避位置、需要額外注意的路段。明天你再走同樣的路，你的身體會比今天更熟悉。「
大衛站著，沒有說話。他感覺到體內那些暗金色的紋路還在運轉，持續而平穩，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校準的精密儀器。
林遠把信封收進抽屜，重新拿起數據板。「明天晚上有個測試。瑞吉娜介紹的單子，清理賽博精神病。你跟著去。「
「跟著誰？「
「布拉修斯。你不用動手，只看，只觀察。「林遠說。「你體內的輸出結構還需要一到兩周才能完全就位。但你的接收器已經夠用了，足夠讓你看懂一場戰鬥。「
「看懂是什麼？「
「看清楚對方是怎麼移動的、從哪裡發起攻擊、為什麼會在那個位置失手。「林遠說，「你不需要打，只需要看。看完了回來告訴我。「
大衛點了點頭。「幾點的測試？「
「天黑以後。你來的時候會在後院看到布拉修斯在熱身。「
「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彎腰鑽出捲簾門之前，他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明天我會來。「
然後他走出去，砂土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路燈沿著舊公路支線依次亮起，在他前方排成一條斷續的光線。他走在路上，能感覺到胸腔深處那道熱度持續地亮著，穩定、安靜。他加快了腳步。那道熱度沒有跟著加速，只是平穩地亮著，像是知道速度本身不是今晚的重點。他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路燈的燈光在他身後排列成一條正在延伸的虛線，將他來時的足跡逐段照亮，又逐段收回暗處。他走進樓道，聲控燈在他到達觸發範圍之前就亮了。
格洛瑞亞還沒有睡。她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那塊數據板。聽到門響，她沒有抬頭，只是問了一句：「今天回來得晚。「
「送了一趟貨。「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低下頭去。「晚飯在鍋里。「
大衛走進廚房，打開鍋蓋，裡面是熱好的合成肉醬面。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邊開始吃。麵條入口的溫度剛剛好，醬料的鹹度均勻，肉粒的質地和油脂分布在他的感知里自動分解成一組數據。他吃得很慢，不是因為味道需要品味，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在不自覺地觀察食物的結構和成分，那些信息的流入速度比進食的速度快得多，但他不再需要刻意關掉它們了。
格洛瑞亞從客廳里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她看著他吃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最近話少了。「
大衛把一口麵條咽下去。「在學校沒什麼事。「
「不是學校。「格洛瑞亞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定。「我是說你在家的時候話少了。你以前回來會說些什麼——今天訓練怎麼樣、課上講了什麼、食堂的飯難吃。現在你進門，吃飯，回房間。中間能一句話不說。「
大衛握著叉子，看著碗裡剩下的一半麵條。他能感覺到格洛瑞亞的呼吸頻率和往常一樣，心跳也穩定。但她站的位置比平時更靠近門框的中間，像是沒有完全決定要不要走進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最近有些事情在變。「
「變什麼？「
「我認識了一些人。他們在做一種東西，我幫他們拆零件，學修東西。「他說，「還不太清楚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變化。不是壞事。只是需要時間。「
格洛瑞亞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她看了大衛一會兒，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焊槍手柄壓出的輕微印痕。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了客廳。
大衛坐在餐桌旁邊，把剩下的麵條吃完，把碗沖乾淨放在架子上。他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持續地亮著，在黑暗中穩定而安靜。他關掉廚房的燈，走進自己的房間，在床邊坐下來，沒有立刻躺下。窗外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紫色的光帶。他坐在那片光帶下面，感覺到體內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正在安靜地運轉，每一條都在繼續鋪設、繼續校準、繼續等待。他閉上眼睛，開始清點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路面的裂縫位置、虎爪幫成員肢體語言的模式、灰夾克遞出信封時手指的動作細節。所有信息都被完整存儲，像是被標註了坐標和標籤的文件，等待隨時調用。
他睜開眼睛，躺下來，感覺到那道熱度依然亮著。明天晚上有一場測試，他不需要動手，只需要看。但在那之前，他還有一整夜的時間讓自己的身體繼續完成那些正在進行的內部校準。他閉上眼睛，那些信息在意識深處保持待命狀態，隨時可以被重新激活。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那道熱度之間正在形成某種同步節律——吸氣時熱度微微下沉，呼氣時熱度微微上揚，像是一座橋樑正在被一層一層地鋪穩。
他睡著了。他沒有做夢，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他沉睡的過程中繼續延伸、繼續對接、繼續校準，像是在夜色中鋪開一張安靜而精密的網。明天他會醒來，會走進修車鋪，會站在布拉修斯旁邊看一場戰鬥。在此之前，他的身體還在後台運行著它自己的程序，不需要他保持清醒，不需要他下達指令。它在完成它正在完成的事情，以它自己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