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問詢
修車鋪里的燈光還是那樣，暖白色的，從天花板上的燈管里均勻地灑下來，照著工作檯上散落的零件、牆角碼放的材料、和四個站在不同位置的人。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已經習慣了這個狀態——就像習慣了心跳和呼吸一樣，不需要刻意注意，但它一直在那裡。他能感覺到鋪子裡每個人的體溫分布：索拉克斯坐在門口，裝甲內部的溫度比周圍空氣高出大約十二度，機械義體的部分比生物組織部分高出五度；布拉修斯站在工作檯旁邊，右臂義肢的伺服電機正在緩慢冷卻，剛才校準時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散去；林遠站在他對面，體溫穩定，心率平穩，呼吸節奏均勻。
但還有一些他無法完全辨明的東西——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鋪子裡其他人身上的反應，和在他自己身上的表現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索拉克斯的機械義體裡嵌著同樣的導能迴路，那些紋路在布拉修斯的血液里也有類似的殘留痕跡。這個發現讓大衛在心裡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
他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平穩。
「林遠，他們能植入這個種子嗎？「
鋪子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布拉修斯靠在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右手從工作檯邊緣移開了，垂在身側。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從門口方向轉了過來，但沒有說話。林遠站在工作檯前面，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屏幕上的光線映在他臉上。
「你問的是他們三個？「
「對。「大衛說，「我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有和我類似的東西——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布拉修斯的血液里有，索拉克斯的義體裡有。維里迪安不在，但如果他也有，我不確定他能知道。「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數據板放回工作檯上，轉過身來面對著大衛。他的目光平穩，語調沒有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考慮過很多次的事實。
「他們都是星際戰士。他們的身體裡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基因種子系統。我給你的東西是另一套系統，和星際戰士的十九道基因改造不衝突——它可以平行運行，不需要替代任何東西。理論上，他們確實可以接受融合。「
林遠頓了一下。「但理論是一回事。實際操作是另一回事。他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你是凡人，身體是空白的，種子在你體內完成了從零到整的全部建設過程。他們的身體已經有了一整套成熟的基礎設施，種子進入之後需要做的不是建設，是整合——把自己嵌入一套已經運行了很久的系統里。這個過程的難度比你經歷的更高，排異反應的概率也更大。「
「能控制嗎？「大衛問。
「能。但需要更長時間的監測和調整。「林遠說，「我不是不能做，只是比你的情況複雜得多。而且——「他轉頭看向索拉克斯的方向，「——他們自己得先想清楚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你的種子進入身體之後，會和他們原有的基因體系產生交互。這種交互的結果不是單向的，種子會改變他們，他們也會改變種子。植入之後，他們和原來的基因譜系之間的連接會被削弱。對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是解脫。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一輩子也補不上的缺口。「
索拉克斯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穩，精金裝甲在行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鋪子中央，在工作檯對面的位置站定，紅色的目鏡對著林遠。
「我會產生什麼變化？「他問。
「你會脫離佩圖拉博的基因影響力。「林遠說，沒有繞彎子。「你體內的基因種子是鋼鐵勇士的底子，雖然被純化過，但原體的遺傳印記還在。我的種子進入之後，會把你的整個基因框架重新錨定——從一個源頭換成另一個源頭。「
索拉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的機械義體在安靜狀態下的低鳴聲持續存在，像是一台正在穩定運轉的引擎。然後他說：「我需要這個。「
「你確定？「
「我穿了幾百年的混沌裝甲，裡面嵌著亞空間符文。它們影響了我很久，但我一直以為自己能扛住。「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低沉而穩定，「後來你給了我新甲，那些符文被拆掉了，我才知道以前的狀態不是正常的。如果脫離佩圖拉博的基因影響能讓我變得更清醒，那我就需要它。「
「脫離佩圖拉博的基因影響，意味著你會失去鋼鐵勇士的一些特質。你對機械的直覺性理解——那些不是完全來自你的訓練，有一部分是基因層面的傳承。「
索拉克斯的右手動了一下，機械義體的手指微微收攏又鬆開。「那些東西我記得住。基因傳承的一部分，我已經學會了。剩下的部分，我自己也能掌握。「
林遠看了他兩秒，然後轉向布拉修斯。「你呢？「
布拉修斯靠在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大衛身上，像是在評估什麼。
「我不是鋼鐵勇士。我的基因種子來自費魯斯·馬努斯，赫利卡衝突之前是純淨的，沒有被混沌污染過。「布拉修斯說，「我脫離鋼鐵之手，不是因為基因種子有問題。是因為我被黑暗機械教俘虜的時候，鋼鐵之手沒有來找我。「
他的聲音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林遠注意到他用了「鋼鐵之手「而不是「我的戰團「。那個措辭的選擇比他自己可能意識到的更說明問題。
「我需要一個能回去的地方。「布拉修斯說，「種子能不能改變我的基因，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讓我確信自己屬於某個地方。如果植入你的種子意味著我成為你的人，那我會做。「
「即使這意味著你不再能自稱是費魯斯·馬努斯的子嗣？「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自稱過了。「布拉修斯說。
林遠點了點頭。他走回工作檯後面，把數據板重新拿起來，翻開了一頁。「維里迪安的情況和你們不一樣。他在黑暗機械教的實驗裡被切開過太多次，基因損傷比你們更深。如果我要給他做植入，需要先修復他的底層基因完整性。這個工程會比你們的更複雜，時間也更長。「
「但他也能做？「大衛問。
「能。「林遠說，「但不是現在。等我把他的基因損傷修復到一定程度，再考慮植入的事。「
他把數據板放下，抬起頭看著三個人。「我需要時間做準備。索拉克斯和布拉修斯的植入，我會安排在接下來的三周之內分批進行。在大衛身上發生的事情，會在你們身上重新發生一次——感知擴展、結構鋪設、熔接完成。你們需要有心理準備。「
布拉修斯從牆上站直了身體。「你剛才說，種子會讓我們脫離原來的基因體系。「
「對。「
「那原來的戰團徽記呢？「布拉修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胸甲上那個金屬手掌徽記。「我還要留著這個嗎？「
林遠看著那個徽記。「這個你自己決定。「
布拉修斯沒有說話。他把目光從自己胸前的徽記上移開，轉向了大衛的方向。他的右手抬起來，摸了摸右臂義肢的肩關節——剛才被校準過的地方——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索拉克斯已經回到了門口的凳子上。他的紅色目鏡重新轉向了鋪子外面的方向，鏈鋸劍橫回膝蓋上。但大衛注意到他的右手擱在劍柄上的位置變了——以前是握著的姿勢，現在是搭著的姿勢，像是在主動放鬆用力。
布拉修斯走回牆邊，重新靠在那裡。他沒有再看胸前的徽記，但也沒有把它摘下來。他的右手搭在右臂義肢的肩關節處，指尖貼著剛剛被校準過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某種正在開始的東西。
大衛站在原地，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鋪子裡的空氣在緩慢流動，溫度在門縫處下降了一度，捲簾門外面的晨光正在增強。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呼吸的頻率在緩慢變化，比剛才更深了一些。能感覺到索拉克斯的機械義體正在從待機狀態轉入低功耗模式，像是主動進入了休息狀態。
他能感覺到所有東西的位置和狀態，像是有一張持續刷新的地圖鋪在他的意識里。
林遠站在工作檯後面，看著他。「你剛才問了一個好問題。「
「哪一個？「
「'他們能植入嗎'。「林遠說，「你能感覺到他們體內那些紋路。這說明你的感知已經擴展到可以和同類共振的程度了。以後你會發現，這比你能感覺到地面下的管線更有用。「
大衛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持續運轉，平穩而安靜。他能感覺到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右手的搭放角度已經變了。能感覺到布拉修斯靠在牆邊的姿勢和剛才不同了，重心已經發生了新的偏移。
「下周先做布拉修斯的適配。「林遠說，「他的種子在赫利卡衝突之前是純淨的，被污染的程度較低，整合難度比索拉克斯小一些。等他的融合完成並確認穩定之後，再處理索拉克斯的融合。「
布拉修斯在牆邊沒有動，但他的右手從肩關節處移開了，垂回了身側。那個動作比平時更自然，像是肩膀的承重狀態已經發生了微妙的改善。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從門口方向轉過來。他沒有開口，但他的機械義體從低功耗模式恢復到了待機狀態，暗金色的紋路在指縫間亮了一瞬。
「大衛，你的感知接入之後，下一步我們需要開始訓練你對這些信息的篩選和處理能力。「林遠說，「你能感覺到很多東西，但把每一件都處理完整的話，你的意識會被占滿。你需要學會把不重要的東西放在背景層。「
「怎麼做？「
「先從你走進門的時候開始。「林遠說，「明天你走進修車鋪之後，先只告訴我三樣東西。不是所有東西，只能挑三樣。你挑出來的那三樣，必須是今天最重要的三樣。從明天開始，這是你進門之後的第一個動作。「
「然後呢？「
「然後你才能開始幹活。「林遠說。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正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外面公路上的那輛車——在晨光中穿行，迎面駛來，越來越近——距離兩公里，發動機的振動頻率和之前在感知邊緣徘徊時不同了，現在清晰地指向一個坐標方向。他能感覺到林遠的目光在他身上，平穩而安靜。
「明天我會來。「大衛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彎腰鑽出捲簾門之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下周布拉修斯的適配開始之前，我可以幫忙準備材料。「
然後他走了出去。晨光迎面撲來，鋪在舊公路支線的砂土上。他能感覺到光線中塵埃的位置和運動軌跡，能感覺到風從惡土方向吹來的溫度和濕度。他走著，步伐平穩，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不需要刻意去分辨那些信息，它們就在那裡，像一張被展開的地圖鋪在他的意識里，等待他在需要的時候去調用。
他走回公寓樓下的時候，晨光已經完全亮了。路燈已經熄滅，街道上的店鋪陸續開門，空氣里有合成早餐攤的氣味。他走上樓梯，感覺到每一步的蹬踏和緩衝都精確地反饋到他的意識里，但仍然不再需要他去注意。
他推開門的時候，格洛瑞亞正在客廳里穿外套。她看到他進來，沒有問為什麼這麼早出去，只是說了一句：「你來得正好。我上班要遲了，灶台上有早飯，自己熱。「
她從他身邊走過，推門出去了。走廊里的腳步聲向下延伸，然後是單元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街道上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大衛站在客廳里，聽著那個聲音逐漸消失在街角，感覺到格洛瑞亞的體溫和氣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廚房，打開了灶台上的保溫盒。
裡面是熱好的合成燕麥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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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車鋪里，林遠還在工作檯前坐著。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凳子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他的紅色目鏡已經暗了下來，像是進入了待機狀態，但機械義體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還在持續亮著，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
布拉修斯靠在牆邊，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金屬手掌徽記。他的手指在徽記邊緣的紋路上滑過，然後放了下來。
「他問了我想問的事。「布拉修斯說。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林遠從工作檯後面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晨光從捲簾門下緣滲進來，在他腳邊落成一道細長的光帶。他看著大衛離開的方向，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鋪子裡面。
「下周先做你的適配。「他對布拉修斯說，「你決定好了就行。「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低頭看胸前的徽記。他把右手插進口袋，感覺到口袋裡有一枚他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零件——可能是昨天拆設備時順手揣進去的。他的手指在零件邊緣的凹凸紋路上滑過，沒有拿出來，只是確認了它還在那裡。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目鏡暗著，機械義體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晨光中緩緩亮著。他沒有開口，但他的手從劍柄上移開了，搭在自己膝蓋的裝甲板上，五指張開又收攏，像是在適應某種正在被重新校準的東西。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已經習慣了這個狀態——就像習慣了心跳和呼吸一樣，不需要刻意注意，但它一直在那裡。他能感覺到鋪子裡每個人的體溫分布：索拉克斯坐在門口，裝甲內部的溫度比周圍空氣高出大約十二度，機械義體的部分比生物組織部分高出五度；布拉修斯站在工作檯旁邊，右臂義肢的伺服電機正在緩慢冷卻，剛才校準時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散去；林遠站在他對面，體溫穩定，心率平穩，呼吸節奏均勻。
但還有一些他無法完全辨明的東西——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鋪子裡其他人身上的反應，和在他自己身上的表現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索拉克斯的機械義體裡嵌著同樣的導能迴路，那些紋路在布拉修斯的血液里也有類似的殘留痕跡。這個發現讓大衛在心裡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
他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平穩。
「林遠，他們能植入這個種子嗎？「
鋪子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布拉修斯靠在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右手從工作檯邊緣移開了，垂在身側。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從門口方向轉了過來，但沒有說話。林遠站在工作檯前面，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屏幕上的光線映在他臉上。
「你問的是他們三個？「
「對。「大衛說，「我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有和我類似的東西——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布拉修斯的血液里有，索拉克斯的義體裡有。維里迪安不在，但如果他也有，我不確定他能知道。「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數據板放回工作檯上，轉過身來面對著大衛。他的目光平穩，語調沒有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考慮過很多次的事實。
「他們都是星際戰士。他們的身體裡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基因種子系統。我給你的東西是另一套系統，和星際戰士的十九道基因改造不衝突——它可以平行運行，不需要替代任何東西。理論上，他們確實可以接受融合。「
林遠頓了一下。「但理論是一回事。實際操作是另一回事。他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你是凡人，身體是空白的，種子在你體內完成了從零到整的全部建設過程。他們的身體已經有了一整套成熟的基礎設施，種子進入之後需要做的不是建設，是整合——把自己嵌入一套已經運行了很久的系統里。這個過程的難度比你經歷的更高，排異反應的概率也更大。「
「能控制嗎？「大衛問。
「能。但需要更長時間的監測和調整。「林遠說，「我不是不能做，只是比你的情況複雜得多。而且——「他轉頭看向索拉克斯的方向，「——他們自己得先想清楚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你的種子進入身體之後，會和他們原有的基因體系產生交互。這種交互的結果不是單向的，種子會改變他們，他們也會改變種子。植入之後，他們和原來的基因譜系之間的連接會被削弱。對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是解脫。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一輩子也補不上的缺口。「
索拉克斯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穩，精金裝甲在行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鋪子中央，在工作檯對面的位置站定，紅色的目鏡對著林遠。
「我會產生什麼變化？「他問。
「你會脫離佩圖拉博的基因影響力。「林遠說，沒有繞彎子。「你體內的基因種子是鋼鐵勇士的底子，雖然被純化過，但原體的遺傳印記還在。我的種子進入之後，會把你的整個基因框架重新錨定——從一個源頭換成另一個源頭。「
索拉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的機械義體在安靜狀態下的低鳴聲持續存在，像是一台正在穩定運轉的引擎。然後他說：「我需要這個。「
「你確定？「
「我穿了幾百年的混沌裝甲，裡面嵌著亞空間符文。它們影響了我很久，但我一直以為自己能扛住。「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低沉而穩定，「後來你給了我新甲，那些符文被拆掉了，我才知道以前的狀態不是正常的。如果脫離佩圖拉博的基因影響能讓我變得更清醒，那我就需要它。「
「脫離佩圖拉博的基因影響，意味著你會失去鋼鐵勇士的一些特質。你對機械的直覺性理解——那些不是完全來自你的訓練，有一部分是基因層面的傳承。「
索拉克斯的右手動了一下，機械義體的手指微微收攏又鬆開。「那些東西我記得住。基因傳承的一部分，我已經學會了。剩下的部分，我自己也能掌握。「
林遠看了他兩秒，然後轉向布拉修斯。「你呢？「
布拉修斯靠在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大衛身上，像是在評估什麼。
「我不是鋼鐵勇士。我的基因種子來自費魯斯·馬努斯，赫利卡衝突之前是純淨的，沒有被混沌污染過。「布拉修斯說，「我脫離鋼鐵之手，不是因為基因種子有問題。是因為我被黑暗機械教俘虜的時候，鋼鐵之手沒有來找我。「
他的聲音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林遠注意到他用了「鋼鐵之手「而不是「我的戰團「。那個措辭的選擇比他自己可能意識到的更說明問題。
「我需要一個能回去的地方。「布拉修斯說，「種子能不能改變我的基因，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讓我確信自己屬於某個地方。如果植入你的種子意味著我成為你的人，那我會做。「
「即使這意味著你不再能自稱是費魯斯·馬努斯的子嗣？「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自稱過了。「布拉修斯說。
林遠點了點頭。他走回工作檯後面，把數據板重新拿起來，翻開了一頁。「維里迪安的情況和你們不一樣。他在黑暗機械教的實驗裡被切開過太多次，基因損傷比你們更深。如果我要給他做植入，需要先修復他的底層基因完整性。這個工程會比你們的更複雜，時間也更長。「
「但他也能做？「大衛問。
「能。「林遠說，「但不是現在。等我把他的基因損傷修復到一定程度，再考慮植入的事。「
他把數據板放下，抬起頭看著三個人。「我需要時間做準備。索拉克斯和布拉修斯的植入，我會安排在接下來的三周之內分批進行。在大衛身上發生的事情，會在你們身上重新發生一次——感知擴展、結構鋪設、熔接完成。你們需要有心理準備。「
布拉修斯從牆上站直了身體。「你剛才說，種子會讓我們脫離原來的基因體系。「
「對。「
「那原來的戰團徽記呢？「布拉修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胸甲上那個金屬手掌徽記。「我還要留著這個嗎？「
林遠看著那個徽記。「這個你自己決定。「
布拉修斯沒有說話。他把目光從自己胸前的徽記上移開，轉向了大衛的方向。他的右手抬起來，摸了摸右臂義肢的肩關節——剛才被校準過的地方——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索拉克斯已經回到了門口的凳子上。他的紅色目鏡重新轉向了鋪子外面的方向，鏈鋸劍橫回膝蓋上。但大衛注意到他的右手擱在劍柄上的位置變了——以前是握著的姿勢，現在是搭著的姿勢，像是在主動放鬆用力。
布拉修斯走回牆邊，重新靠在那裡。他沒有再看胸前的徽記，但也沒有把它摘下來。他的右手搭在右臂義肢的肩關節處，指尖貼著剛剛被校準過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某種正在開始的東西。
大衛站在原地，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鋪子裡的空氣在緩慢流動，溫度在門縫處下降了一度，捲簾門外面的晨光正在增強。他能感覺到布拉修斯呼吸的頻率在緩慢變化，比剛才更深了一些。能感覺到索拉克斯的機械義體正在從待機狀態轉入低功耗模式，像是主動進入了休息狀態。
他能感覺到所有東西的位置和狀態，像是有一張持續刷新的地圖鋪在他的意識里。
林遠站在工作檯後面，看著他。「你剛才問了一個好問題。「
「哪一個？「
「'他們能植入嗎'。「林遠說，「你能感覺到他們體內那些紋路。這說明你的感知已經擴展到可以和同類共振的程度了。以後你會發現，這比你能感覺到地面下的管線更有用。「
大衛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持續運轉，平穩而安靜。他能感覺到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右手的搭放角度已經變了。能感覺到布拉修斯靠在牆邊的姿勢和剛才不同了，重心已經發生了新的偏移。
「下周先做布拉修斯的適配。「林遠說，「他的種子在赫利卡衝突之前是純淨的，被污染的程度較低，整合難度比索拉克斯小一些。等他的融合完成並確認穩定之後，再處理索拉克斯的融合。「
布拉修斯在牆邊沒有動，但他的右手從肩關節處移開了，垂回了身側。那個動作比平時更自然，像是肩膀的承重狀態已經發生了微妙的改善。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從門口方向轉過來。他沒有開口，但他的機械義體從低功耗模式恢復到了待機狀態，暗金色的紋路在指縫間亮了一瞬。
「大衛，你的感知接入之後，下一步我們需要開始訓練你對這些信息的篩選和處理能力。「林遠說，「你能感覺到很多東西，但把每一件都處理完整的話，你的意識會被占滿。你需要學會把不重要的東西放在背景層。「
「怎麼做？「
「先從你走進門的時候開始。「林遠說，「明天你走進修車鋪之後，先只告訴我三樣東西。不是所有東西，只能挑三樣。你挑出來的那三樣，必須是今天最重要的三樣。從明天開始，這是你進門之後的第一個動作。「
「然後呢？「
「然後你才能開始幹活。「林遠說。
大衛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正在持續運轉。他能感覺到修車鋪外面公路上的那輛車——在晨光中穿行，迎面駛來，越來越近——距離兩公里，發動機的振動頻率和之前在感知邊緣徘徊時不同了，現在清晰地指向一個坐標方向。他能感覺到林遠的目光在他身上，平穩而安靜。
「明天我會來。「大衛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彎腰鑽出捲簾門之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下周布拉修斯的適配開始之前，我可以幫忙準備材料。「
然後他走了出去。晨光迎面撲來，鋪在舊公路支線的砂土上。他能感覺到光線中塵埃的位置和運動軌跡，能感覺到風從惡土方向吹來的溫度和濕度。他走著，步伐平穩，感覺到體內那個完整的網絡在持續運轉。他不需要刻意去分辨那些信息，它們就在那裡，像一張被展開的地圖鋪在他的意識里，等待他在需要的時候去調用。
他走回公寓樓下的時候，晨光已經完全亮了。路燈已經熄滅，街道上的店鋪陸續開門，空氣里有合成早餐攤的氣味。他走上樓梯，感覺到每一步的蹬踏和緩衝都精確地反饋到他的意識里，但仍然不再需要他去注意。
他推開門的時候，格洛瑞亞正在客廳里穿外套。她看到他進來，沒有問為什麼這麼早出去，只是說了一句：「你來得正好。我上班要遲了，灶台上有早飯，自己熱。「
她從他身邊走過，推門出去了。走廊里的腳步聲向下延伸，然後是單元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街道上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大衛站在客廳里，聽著那個聲音逐漸消失在街角，感覺到格洛瑞亞的體溫和氣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廚房，打開了灶台上的保溫盒。
裡面是熱好的合成燕麥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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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車鋪里，林遠還在工作檯前坐著。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凳子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他的紅色目鏡已經暗了下來，像是進入了待機狀態，但機械義體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還在持續亮著，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
布拉修斯靠在牆邊，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金屬手掌徽記。他的手指在徽記邊緣的紋路上滑過，然後放了下來。
「他問了我想問的事。「布拉修斯說。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林遠從工作檯後面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晨光從捲簾門下緣滲進來，在他腳邊落成一道細長的光帶。他看著大衛離開的方向，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鋪子裡面。
「下周先做你的適配。「他對布拉修斯說，「你決定好了就行。「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低頭看胸前的徽記。他把右手插進口袋，感覺到口袋裡有一枚他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零件——可能是昨天拆設備時順手揣進去的。他的手指在零件邊緣的凹凸紋路上滑過，沒有拿出來，只是確認了它還在那裡。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目鏡暗著，機械義體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晨光中緩緩亮著。他沒有開口，但他的手從劍柄上移開了，搭在自己膝蓋的裝甲板上，五指張開又收攏，像是在適應某種正在被重新校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