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信號塔
第二天下午，林遠提前到了信號塔。
那是修車鋪往東大約三百米的一座廢棄通訊塔，惡土上這種塔很多，大部分是第四次企業戰爭之前建的，後來信號中繼技術升級換代，這些舊塔就被遺棄了。塔身是鋼架結構，鏽跡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頂端的避雷針，有些橫樑已經彎曲變形，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交錯的影子。
塔基用混凝土澆築，六邊形的底座在風沙里埋了一半，露出的部分爬滿了鏽跡和風化痕跡。底座邊緣有一圈散落的碎石，被風磨平了稜角，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林遠在到達之後花了大概十分鐘繞著塔走了一圈，確認沒有提前埋伏的人，然後站到了塔基的陰影里。
他選這裡不是為了安全——安全從來不是絕對的，尤其在夜之城。他選這裡是因為視野好。周圍是開闊的碎石地，沒有任何遮蔽物，任何人和車從任何方向接近，至少在兩百米外就能看到。如果有人想提前潛伏，這片開闊地會讓他們無處藏身。如果有人想在會談期間包圍他，他會比對方先發現至少十幾秒。十幾秒不夠他撤離，但足夠他通知索拉克斯。
他站在塔基的陰影里，背靠著混凝土，面朝修車鋪的方向。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裹著細砂打在塔身的鋼架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惡土的風總有股味道，不是城市裡那種合成材料和廢氣混在一起的渾濁氣味，是塵土和乾燥的植物根莖的味道，偶爾還夾雜著遠處某個化工廠的微量排放，聞起來像稀釋過的漂白劑。他自己來的，沒有帶人。索拉克斯留在修車鋪守著，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後院。通訊器別在腰帶上，按鍵已經調整到了快速撥號狀態，按一下就能接通索拉克斯的頻道。
他看了三次時間。四點整的時候，遠方公路上還沒有車。四點零二分，他看到地平線上有一個深灰色的影子在移動。四點零五分，那輛越野車停在了距離信號塔大約二十米的地方。
車速不快，車身是深灰色的，沒有標識，車窗貼了深色膜。在惡土上，這種車很常見，不扎眼。但林遠注意到它的底盤比普通越野車高了幾厘米——車身經過改裝，懸掛系統至少換過兩次，輪胎是防爆的，側壁比標準型號厚了一截。這種改裝不是為了越野，是為了應付路邊埋設的路釘和伏擊者的子彈。
司機沒有立刻熄火，引擎在怠速狀態下發出低沉的悶響，排氣管噴出的水汽在乾燥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駕駛座上那個女人的臉——她掃了一眼信號塔周圍的開闊地帶，然後對副駕駛的人說了句什麼。她在確認後路有沒有被堵住。
車門開了，下來兩個人。
領頭的那個是曼恩。林遠在中間人的消息記錄里沒見過他的照片，但一看到就知道是他——兩米出頭的個子，全身義體化率不低，兩條手臂的金屬外殼裸露在外，表面布滿了戰鬥劃痕和補焊的痕跡。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色的焦痕，像是被高能武器近距離灼燒過，邊緣的金屬已經重新拋光，但中心處還留著細微的熔痕。他的臉曬得黝黑，下頜線條硬朗，灰色的眼睛快速地掃了一遍周圍的地形和視野，然後落在林遠身上。這個動作很自然，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確認沒有伏擊，確認沒有埋伏，確認自己沒有被包圍。
他身後跟著一個矮一些的女人，扎著馬尾辮，動作很輕，踩在碎石地上幾乎沒有聲響。她的臂部和大腿外側有明顯的義體接口，不是外觀型的，更偏向那種藏在工裝下面的實用型號。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戰術背心，拉鏈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的黑色緊身內襯。她的目光比曼恩更冷靜，從頭到腳掃了林遠一遍，然後停在了他放在塔基陰影里的手上。林遠沒有拿武器。她的眼神在那裡多停了半秒，像是在判斷那隻手有沒有可能藏著什麼東西。然後她移開了視線，往後退了兩步，站在曼恩的側後方。這個位置能同時看到曼恩和林遠，也方便她觀察周圍的其他方向。
曼恩走進塔基的範圍，在離林遠大約五步的地方停下來。他看了一眼林遠的手——不是在看有沒有武器，是在看他的手指。林遠的手指不長，關節沒有變形，指甲乾淨，沒有長期使用工具留下的老繭。這不是一個技工的手，更不像一個傭兵的手。修車的人、改槍的人、焊東西的人，手上會有痕跡，磨出來的繭子、油滲進皮膚後留下的變色、長時間握持工具導致的關節變形。林遠的手上什麼都沒有。曼恩注意到了。
「你叫林遠？」他的聲音比林遠預想的低沉，語速不快，帶著夜之城底層口音特有的含混感。
「對。」
曼恩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目光從林遠的手上收回來，又掃了一圈周圍的開闊地帶，然後吐出一口氣。「瑞吉娜說你這裡能改軍用義體。她說你是她見過手腳最利索的。」
「瑞吉娜誇人不常見。」
「所以我來看看。」
曼恩抬起自己的左臂，把袖子卷上去。露出的是一條舊式軍用義體，外殼是啞光灰的，肘關節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表面多處補焊，有幾塊區域的漆面已經磨光了，下面的合金呈暗色，像是被反覆清潔過。他轉動了一下手腕，關節部位發出一種不太自然的摩擦聲——不是電機的噪音，更像是傳動結構內部缺少潤滑的乾澀聲響。
「這條胳膊用了五年了。」他說。「最近越來越慢，瞄準的時候有延遲，打近戰也會卡。換了三套傳動件，問題反覆，沒有徹底解決。上一個給我修的人說可能是神經接口的排異反應，但我自己查過數據，排異指標正常。」
林遠沒有走過去，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說：「我能看看嗎？」
曼恩猶豫了一下，伸出了左臂。林遠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義體的前臂外殼上。動作很輕，像是普通的技術人員在做初步檢查。曼恩沒有躲閃，但他的肩部肌肉繃緊了一瞬，然後才緩緩放鬆下來。
墟境啟動。不是分解，是讀取。曼恩的義體內部結構在他的意識里展開，電機組、減速齒輪箱、力矩傳感器、神經信號解碼器、電源管理模塊——比卡修斯的更複雜，這是一條軍用科技的舊型號戰鬥義體，內部的布線經過了至少兩次非原廠改裝，有幾處線纜的走線方式和出廠圖紙不一樣，看得出是被不同的維修師傅改過多次。但問題不是出在硬體上，而是固件。軍用科技在每一批義體的控制固件里嵌入了不同的協議版本，舊款和新款之間的信號格式不完全兼容。曼恩的義體最近換過神經接口模塊，新模塊用的是新協議，但舊電機跑的是老協議，兩個系統之間有偏差，時間一長就導致傳動失步。這個偏差在系統日誌里不會顯示，因為沒有報錯，只是在每次信號交互時累積百分之八的解析誤差，直到傳動部件因為頻繁的修正動作而磨損加劇，然後出現卡頓和延遲。
「不是硬體的問題。」林遠鬆開手。「是你的義體裡有兩套協議在打架。神經接口是新固件，電機是老固件，它們之間差了百分之八的信號解析誤差。這個誤差在低速動作的時候不明顯，但在高速瞄準和近戰發力的時候會被放大，所以你覺得延遲和卡頓。」
曼恩把左臂收回去，看了林遠一眼。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手指不自覺地搓了一下。「能修？」
「能。不用換硬體，只需要把電機驅動端的信號匹配協議重寫一遍，讓它在接口層面兼容新固件的格式。十分鐘。」
曼恩沉默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人。那女人沒有下車，但車窗已經搖下來一半，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手指有節奏地敲了兩下——林遠不確定那是什麼信號，但曼恩看到了。他轉回頭：「就在這裡修？」
「在這裡也行。你坐下來，我把前臂外殼拆開。」
曼恩在塔基的混凝土底座上坐下來，把左臂伸直放在膝蓋上。他的坐姿沒有完全放鬆，背部微弓，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林遠在他旁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刀和一個小號的六角扳手——這些工具是真的，他平時確實會用，只是大部分時候不需要。
他裝模作樣地擰開前臂外殼上的幾顆螺絲，動作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熟練的技術工在處理一台標準設備。墟境已經接管了義體內部的信號通道，正在重寫信號匹配協議。這個過程不需要他親手操作硬體，但他需要給曼恩一個合理的、看得見的解釋——他拆了外殼，動了線纜，擰了幾顆螺絲，然後把外殼裝了回去。
他一邊「工作」一邊在想曼恩這個人。五年的舊義體，換了三套傳動件，這說明曼恩不是那種一有問題就換新裝備的人，而是傾向於修舊利廢。在夜之城，這種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沒錢換新的，另一種是信不過新的。曼恩看起來兩種都有一些。他開舊車、用舊義體、穿舊裝備，但他的改裝件都是正經的軍用級，價格不便宜。他不是窮，他是習慣了對每樣東西都保留一定的控制權——舊的東西他知道怎麼修，知道哪些部件可靠，知道哪裡可能會出問題。新東西在他手裡反而沒有安全感。
十分鐘不到。林遠把外殼裝回去，螺絲擰緊，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試試。」
曼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先是慢速的屈伸和旋轉，然後加快速度做了一組快速出拳和橫劈的動作，最後抬起左臂對準信號塔的鋼架，做了幾次迅速的瞄準鎖定動作。他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抖動，手臂隨著他的意念瞬間到位，反應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林遠從義體內部的響應數據上確認了這一點，他不需要問「感覺怎麼樣」，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
曼恩放下手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遠：「多少錢？」
「五百。」
曼恩掏出通訊器轉了帳，然後收起來，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離開。他的表情比來的時候鬆了一些，但眼神還是在林遠身上來回打量，像在判斷什麼。「瑞吉娜說你修東西很快，但她沒說你怎麼修的。」
「手藝。」
「手藝不是憑空來的。」曼恩看了一眼林遠的手指，「你的手上沒有老繭。你不是靠手工乾的。」
林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否認。他看著曼恩。他知道曼恩不是來盤問他的，但曼恩需要確認——這個人值不值得信賴。在夜之城，信任是奢侈品，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給一個陌生人發通行證。曼恩在來的路上肯定做過功課，問過中間人，查過林遠這個名字在通訊網絡里的記錄。他找到的應該是一片空白。一個在夜之城沒有任何可追溯記錄的人，要麼是剛來的，要麼是有人替他清理過痕跡。曼恩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我在夜之城幹了十幾年，」曼恩說，「見過很多修東西的人。大部分修修補補能用就行。你修完之後比出廠的時候還好用。這種事我只見過兩次。」
「上一次是誰？」
「一個從鑄造世界跑出來的技術工，在歌舞伎町下面開了個小鋪子。後來被荒坂的人帶走了，鋪子被砸了，再也沒見過他。」曼恩看著林遠，「你比他修得快。」
林遠沒有接話。他保持著站姿，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去碰腰間的工具包，也沒有後退。他的沉默不是逃避，是在告訴曼恩：你想試探的東西我聽到了，但我不會給你答案。至少現在不會。
曼恩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回答，但他也沒有追問。他轉身朝越野車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遠一眼：「還有一件事。聽說你接活的時候幹得乾淨，不惹麻煩，這點我信。但最近惡土上有另一伙人在走動，穿重型裝備，不像是本地幫派。有同行跟我提過——說他們動作很快，下手准，像是在清場。我不確定跟你有沒有關係，但如果你也在走這條線，最好知道有人在盯著這片地方。」
林遠看著他，沒有接話。曼恩說出「穿重型裝備」的時候，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最近的活動記錄。三次劫車，一次康陶裝備的轉運站行動。其中一次是在夜間，距離足夠遠，對方可能沒有看清；另一次是近距接觸，但索拉克斯他們穿著斗篷，對方應該只看到輪廓，沒有辨認出特徵。曼恩說的是「有人在走動」，而不是「有人看到你們在走動」。這意味著他也是在聽別人說的。這個信息經過了至少兩三個中間環節，才傳到曼恩的耳朵里。信息在傳遞過程中會被扭曲、增刪、添加主觀判斷，但它的核心——穿重型裝備、動作快、下手准——和索拉克斯他們的特徵吻合。
曼恩也沒等他的回應。他說完那句話，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林遠注意到他坐進駕駛座的動作比下車的時候稍快了一些——結論已經拿到了，他不再需要保持戒備。
車窗搖上去之前，副駕駛那個女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很短，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你修車鋪的燈，凌晨三點還亮著。有煙冒出來，像是有人在通宵幹活。」然後車窗關上了。越野車調了個頭，沿著來路開回了夜之城的方向。林遠站在信號塔基座旁邊，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它在惡土的公路盡頭捲起一陣灰白色的煙塵，然後消失在低矮的丘陵後面。煙塵在空中慢慢擴散，被風吹散，持續了大概十幾秒。他等到煙塵完全消失，才把目光收回來。
凌晨三點，燈亮著。她說的是事實。有好幾個通宵他都在工作檯上拆東西、焊東西、用墟境改造材料。捲簾門是關著的，但只要有人靠近，就能從門縫和通風口的間隙看到光線透出來。她的措辭是「有煙冒出來」——不是燈光，是煙。這意味著她可能不止一次在凌晨經過修車鋪，停車觀察過一段時間，看到了通風口滲出的煙霧，判斷出裡面有人正在通宵幹活。她說的是「像是」，而不是「肯定」。她給自己留了餘地，同時把信息準確傳遞給了他——你被盯上了。
他沿著碎石路走回修車鋪，步伐比平時略快一些。那個女人最後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凌晨三點燈還亮著，有人看到他們在通宵幹活。不是路過看到煙那麼簡單，而是專門留意過修車鋪的狀態。這意味著有人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靠近過修車鋪，待了足夠久，久到能觀察到屋裡有沒有人在動。如果真的只是路過，車速保持在八十碼，一秒鐘就過去了，根本看不出煙從縫隙里冒出來的狀態。她是停下來了，或者至少減速了。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新甲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灰色，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他背靠著修車鋪的鐵皮牆，鏈鋸劍橫在膝蓋上，手掌虛握在劍柄的上方。看到林遠回來，他沒有動，沒有站起來，沒有把手放到劍柄上，只是抬了一下紅色的目鏡，目光落在了林遠身上。
「談完了。」林遠在距離門口幾步的地方站了一下，然後走進鋪子。索拉克斯從林遠的語氣里判斷出了會談的結果——沒有衝突，但也沒有完全信任。他跟著站了起來，一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握著劍柄。
「有煙。」
「那個女人說的是燈和煙。她觀察過不止一次。」林遠走進鋪子，把捲簾門拉下來。金屬門板落地的聲音在午後安靜的惡土上顯得有點響。「曼恩是聽說的，她是親眼看到的。她可能在遠處停過車，隔著幾百米用夜視鏡看過我們。」
「她在試探你。」
「對。但至少她沒有在試探的時候舉槍。」林遠走到工作檯旁邊，坐了下來。他沒有摘掉腰間的工具包，也沒有去碰工作檯上的零件。他靠進椅背里，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過了幾秒才繼續開口。「曼恩這個人，比我想的謹慎。他說了重裝備清場的事，但不問我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他只是讓我知道，有人注意到了。」
「你打算怎麼辦？」
「暫時不動。」林遠說。「如果她下次來的時候沒有提前打招呼，那就要動了。但曼恩這次來，至少說明了一件事——他們對我們沒有敵意。如果他們有敵意，不會在白天、開著越野車、面對面地來。他們會等晚上，等我們都在的時候，從遠處直接打。」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會兒。作為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他不擅長也不喜歡社交博弈，但他擅長計算。他在腦子裡把曼恩說過的每一句話過了一遍，評估那些信息里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用來釣魚的。那些話語背後的意圖被他拆解成幾個要素：曼恩想確認修車鋪的定位，想知道林遠的立場，以及他是否值得進一步接觸。目前來看，結果尚未定論。
「曼恩提到清場的事，」索拉克斯說，「他用的詞是『穿重型裝備』。這只能說明他收到了一些消息，而不是他親眼看到了。但那個女人說的話不一樣——她是自己看到的。」
「她比曼恩更清楚我們在做什麼。」林遠說。「但她沒有把看到的東西告訴別人。至少沒有公開說。她只告訴了曼恩，而曼恩選擇了當面告訴我。這是在給我們台階下。」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對著他，沒有追問。他等了幾秒，確認林遠沒有提出撤離的計劃。「你覺得她是誰？」
「副駕駛。觀察力比曼恩強。可能不是純粹的打手，可能是負責情報或者協調的人。她說了『你修車鋪的燈』，而不是『修車鋪的燈』。她知道哪個是林遠，這一點曼恩在見面之前應該也提醒過她。」
索拉克斯點了點頭。他的姿態從警戒狀態逐漸放鬆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著對門口方向的感知，無聲地落回凳子上，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門口的方向。
林遠坐在工作檯前，把通訊器打開，看了一眼曼恩轉的那筆帳。五百，不多，但足夠買一批標準的連接線纜和幾塊基礎電路板。他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材料清單和對接下來的計劃，確認沒有什麼明顯的缺口，然後關掉了屏幕。
「今晚可能不用通宵了。」他說。「先正常作息。讓外面的人看到我們的燈在十二點之前關掉。」
索拉克斯沒有回應，但他的呼吸節奏微微調整了。林遠把通訊器放回腰帶上，重新靠在椅背里。惡土的風在外面敲著鐵皮門，沙沙的聲響一陣接著一陣，無休無止，像是這座荒漠在呼吸。
那是修車鋪往東大約三百米的一座廢棄通訊塔，惡土上這種塔很多，大部分是第四次企業戰爭之前建的，後來信號中繼技術升級換代，這些舊塔就被遺棄了。塔身是鋼架結構，鏽跡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頂端的避雷針，有些橫樑已經彎曲變形，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交錯的影子。
塔基用混凝土澆築，六邊形的底座在風沙里埋了一半，露出的部分爬滿了鏽跡和風化痕跡。底座邊緣有一圈散落的碎石，被風磨平了稜角，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林遠在到達之後花了大概十分鐘繞著塔走了一圈，確認沒有提前埋伏的人，然後站到了塔基的陰影里。
他選這裡不是為了安全——安全從來不是絕對的，尤其在夜之城。他選這裡是因為視野好。周圍是開闊的碎石地，沒有任何遮蔽物，任何人和車從任何方向接近，至少在兩百米外就能看到。如果有人想提前潛伏，這片開闊地會讓他們無處藏身。如果有人想在會談期間包圍他，他會比對方先發現至少十幾秒。十幾秒不夠他撤離，但足夠他通知索拉克斯。
他站在塔基的陰影里，背靠著混凝土，面朝修車鋪的方向。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裹著細砂打在塔身的鋼架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惡土的風總有股味道，不是城市裡那種合成材料和廢氣混在一起的渾濁氣味，是塵土和乾燥的植物根莖的味道，偶爾還夾雜著遠處某個化工廠的微量排放，聞起來像稀釋過的漂白劑。他自己來的，沒有帶人。索拉克斯留在修車鋪守著，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後院。通訊器別在腰帶上，按鍵已經調整到了快速撥號狀態，按一下就能接通索拉克斯的頻道。
他看了三次時間。四點整的時候，遠方公路上還沒有車。四點零二分，他看到地平線上有一個深灰色的影子在移動。四點零五分，那輛越野車停在了距離信號塔大約二十米的地方。
車速不快，車身是深灰色的，沒有標識，車窗貼了深色膜。在惡土上，這種車很常見，不扎眼。但林遠注意到它的底盤比普通越野車高了幾厘米——車身經過改裝，懸掛系統至少換過兩次，輪胎是防爆的，側壁比標準型號厚了一截。這種改裝不是為了越野，是為了應付路邊埋設的路釘和伏擊者的子彈。
司機沒有立刻熄火，引擎在怠速狀態下發出低沉的悶響，排氣管噴出的水汽在乾燥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駕駛座上那個女人的臉——她掃了一眼信號塔周圍的開闊地帶，然後對副駕駛的人說了句什麼。她在確認後路有沒有被堵住。
車門開了，下來兩個人。
領頭的那個是曼恩。林遠在中間人的消息記錄里沒見過他的照片，但一看到就知道是他——兩米出頭的個子，全身義體化率不低，兩條手臂的金屬外殼裸露在外，表面布滿了戰鬥劃痕和補焊的痕跡。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色的焦痕，像是被高能武器近距離灼燒過，邊緣的金屬已經重新拋光，但中心處還留著細微的熔痕。他的臉曬得黝黑，下頜線條硬朗，灰色的眼睛快速地掃了一遍周圍的地形和視野，然後落在林遠身上。這個動作很自然，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確認沒有伏擊，確認沒有埋伏，確認自己沒有被包圍。
他身後跟著一個矮一些的女人，扎著馬尾辮，動作很輕，踩在碎石地上幾乎沒有聲響。她的臂部和大腿外側有明顯的義體接口，不是外觀型的，更偏向那種藏在工裝下面的實用型號。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戰術背心，拉鏈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的黑色緊身內襯。她的目光比曼恩更冷靜，從頭到腳掃了林遠一遍，然後停在了他放在塔基陰影里的手上。林遠沒有拿武器。她的眼神在那裡多停了半秒，像是在判斷那隻手有沒有可能藏著什麼東西。然後她移開了視線，往後退了兩步，站在曼恩的側後方。這個位置能同時看到曼恩和林遠，也方便她觀察周圍的其他方向。
曼恩走進塔基的範圍，在離林遠大約五步的地方停下來。他看了一眼林遠的手——不是在看有沒有武器，是在看他的手指。林遠的手指不長，關節沒有變形，指甲乾淨，沒有長期使用工具留下的老繭。這不是一個技工的手，更不像一個傭兵的手。修車的人、改槍的人、焊東西的人，手上會有痕跡，磨出來的繭子、油滲進皮膚後留下的變色、長時間握持工具導致的關節變形。林遠的手上什麼都沒有。曼恩注意到了。
「你叫林遠？」他的聲音比林遠預想的低沉，語速不快，帶著夜之城底層口音特有的含混感。
「對。」
曼恩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目光從林遠的手上收回來，又掃了一圈周圍的開闊地帶，然後吐出一口氣。「瑞吉娜說你這裡能改軍用義體。她說你是她見過手腳最利索的。」
「瑞吉娜誇人不常見。」
「所以我來看看。」
曼恩抬起自己的左臂，把袖子卷上去。露出的是一條舊式軍用義體，外殼是啞光灰的，肘關節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表面多處補焊，有幾塊區域的漆面已經磨光了，下面的合金呈暗色，像是被反覆清潔過。他轉動了一下手腕，關節部位發出一種不太自然的摩擦聲——不是電機的噪音，更像是傳動結構內部缺少潤滑的乾澀聲響。
「這條胳膊用了五年了。」他說。「最近越來越慢，瞄準的時候有延遲，打近戰也會卡。換了三套傳動件，問題反覆，沒有徹底解決。上一個給我修的人說可能是神經接口的排異反應，但我自己查過數據，排異指標正常。」
林遠沒有走過去，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說：「我能看看嗎？」
曼恩猶豫了一下，伸出了左臂。林遠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義體的前臂外殼上。動作很輕，像是普通的技術人員在做初步檢查。曼恩沒有躲閃，但他的肩部肌肉繃緊了一瞬，然後才緩緩放鬆下來。
墟境啟動。不是分解，是讀取。曼恩的義體內部結構在他的意識里展開，電機組、減速齒輪箱、力矩傳感器、神經信號解碼器、電源管理模塊——比卡修斯的更複雜，這是一條軍用科技的舊型號戰鬥義體，內部的布線經過了至少兩次非原廠改裝，有幾處線纜的走線方式和出廠圖紙不一樣，看得出是被不同的維修師傅改過多次。但問題不是出在硬體上，而是固件。軍用科技在每一批義體的控制固件里嵌入了不同的協議版本，舊款和新款之間的信號格式不完全兼容。曼恩的義體最近換過神經接口模塊，新模塊用的是新協議，但舊電機跑的是老協議，兩個系統之間有偏差，時間一長就導致傳動失步。這個偏差在系統日誌里不會顯示，因為沒有報錯，只是在每次信號交互時累積百分之八的解析誤差，直到傳動部件因為頻繁的修正動作而磨損加劇，然後出現卡頓和延遲。
「不是硬體的問題。」林遠鬆開手。「是你的義體裡有兩套協議在打架。神經接口是新固件，電機是老固件，它們之間差了百分之八的信號解析誤差。這個誤差在低速動作的時候不明顯，但在高速瞄準和近戰發力的時候會被放大，所以你覺得延遲和卡頓。」
曼恩把左臂收回去，看了林遠一眼。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手指不自覺地搓了一下。「能修？」
「能。不用換硬體，只需要把電機驅動端的信號匹配協議重寫一遍，讓它在接口層面兼容新固件的格式。十分鐘。」
曼恩沉默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人。那女人沒有下車，但車窗已經搖下來一半，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手指有節奏地敲了兩下——林遠不確定那是什麼信號，但曼恩看到了。他轉回頭：「就在這裡修？」
「在這裡也行。你坐下來，我把前臂外殼拆開。」
曼恩在塔基的混凝土底座上坐下來，把左臂伸直放在膝蓋上。他的坐姿沒有完全放鬆，背部微弓，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林遠在他旁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刀和一個小號的六角扳手——這些工具是真的，他平時確實會用，只是大部分時候不需要。
他裝模作樣地擰開前臂外殼上的幾顆螺絲，動作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熟練的技術工在處理一台標準設備。墟境已經接管了義體內部的信號通道，正在重寫信號匹配協議。這個過程不需要他親手操作硬體，但他需要給曼恩一個合理的、看得見的解釋——他拆了外殼，動了線纜，擰了幾顆螺絲，然後把外殼裝了回去。
他一邊「工作」一邊在想曼恩這個人。五年的舊義體，換了三套傳動件，這說明曼恩不是那種一有問題就換新裝備的人，而是傾向於修舊利廢。在夜之城，這種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沒錢換新的，另一種是信不過新的。曼恩看起來兩種都有一些。他開舊車、用舊義體、穿舊裝備，但他的改裝件都是正經的軍用級，價格不便宜。他不是窮，他是習慣了對每樣東西都保留一定的控制權——舊的東西他知道怎麼修，知道哪些部件可靠，知道哪裡可能會出問題。新東西在他手裡反而沒有安全感。
十分鐘不到。林遠把外殼裝回去，螺絲擰緊，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試試。」
曼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先是慢速的屈伸和旋轉，然後加快速度做了一組快速出拳和橫劈的動作，最後抬起左臂對準信號塔的鋼架，做了幾次迅速的瞄準鎖定動作。他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抖動，手臂隨著他的意念瞬間到位，反應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林遠從義體內部的響應數據上確認了這一點，他不需要問「感覺怎麼樣」，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
曼恩放下手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遠：「多少錢？」
「五百。」
曼恩掏出通訊器轉了帳，然後收起來，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離開。他的表情比來的時候鬆了一些，但眼神還是在林遠身上來回打量，像在判斷什麼。「瑞吉娜說你修東西很快，但她沒說你怎麼修的。」
「手藝。」
「手藝不是憑空來的。」曼恩看了一眼林遠的手指，「你的手上沒有老繭。你不是靠手工乾的。」
林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否認。他看著曼恩。他知道曼恩不是來盤問他的，但曼恩需要確認——這個人值不值得信賴。在夜之城，信任是奢侈品，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給一個陌生人發通行證。曼恩在來的路上肯定做過功課，問過中間人，查過林遠這個名字在通訊網絡里的記錄。他找到的應該是一片空白。一個在夜之城沒有任何可追溯記錄的人，要麼是剛來的，要麼是有人替他清理過痕跡。曼恩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我在夜之城幹了十幾年，」曼恩說，「見過很多修東西的人。大部分修修補補能用就行。你修完之後比出廠的時候還好用。這種事我只見過兩次。」
「上一次是誰？」
「一個從鑄造世界跑出來的技術工，在歌舞伎町下面開了個小鋪子。後來被荒坂的人帶走了，鋪子被砸了，再也沒見過他。」曼恩看著林遠，「你比他修得快。」
林遠沒有接話。他保持著站姿，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去碰腰間的工具包，也沒有後退。他的沉默不是逃避，是在告訴曼恩：你想試探的東西我聽到了，但我不會給你答案。至少現在不會。
曼恩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回答，但他也沒有追問。他轉身朝越野車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遠一眼：「還有一件事。聽說你接活的時候幹得乾淨，不惹麻煩，這點我信。但最近惡土上有另一伙人在走動，穿重型裝備，不像是本地幫派。有同行跟我提過——說他們動作很快，下手准，像是在清場。我不確定跟你有沒有關係，但如果你也在走這條線，最好知道有人在盯著這片地方。」
林遠看著他，沒有接話。曼恩說出「穿重型裝備」的時候，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最近的活動記錄。三次劫車，一次康陶裝備的轉運站行動。其中一次是在夜間，距離足夠遠，對方可能沒有看清；另一次是近距接觸，但索拉克斯他們穿著斗篷，對方應該只看到輪廓，沒有辨認出特徵。曼恩說的是「有人在走動」，而不是「有人看到你們在走動」。這意味著他也是在聽別人說的。這個信息經過了至少兩三個中間環節，才傳到曼恩的耳朵里。信息在傳遞過程中會被扭曲、增刪、添加主觀判斷，但它的核心——穿重型裝備、動作快、下手准——和索拉克斯他們的特徵吻合。
曼恩也沒等他的回應。他說完那句話，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林遠注意到他坐進駕駛座的動作比下車的時候稍快了一些——結論已經拿到了，他不再需要保持戒備。
車窗搖上去之前，副駕駛那個女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很短，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你修車鋪的燈，凌晨三點還亮著。有煙冒出來，像是有人在通宵幹活。」然後車窗關上了。越野車調了個頭，沿著來路開回了夜之城的方向。林遠站在信號塔基座旁邊，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它在惡土的公路盡頭捲起一陣灰白色的煙塵，然後消失在低矮的丘陵後面。煙塵在空中慢慢擴散，被風吹散，持續了大概十幾秒。他等到煙塵完全消失，才把目光收回來。
凌晨三點，燈亮著。她說的是事實。有好幾個通宵他都在工作檯上拆東西、焊東西、用墟境改造材料。捲簾門是關著的，但只要有人靠近，就能從門縫和通風口的間隙看到光線透出來。她的措辭是「有煙冒出來」——不是燈光，是煙。這意味著她可能不止一次在凌晨經過修車鋪，停車觀察過一段時間，看到了通風口滲出的煙霧，判斷出裡面有人正在通宵幹活。她說的是「像是」，而不是「肯定」。她給自己留了餘地，同時把信息準確傳遞給了他——你被盯上了。
他沿著碎石路走回修車鋪，步伐比平時略快一些。那個女人最後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凌晨三點燈還亮著，有人看到他們在通宵幹活。不是路過看到煙那麼簡單，而是專門留意過修車鋪的狀態。這意味著有人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靠近過修車鋪，待了足夠久，久到能觀察到屋裡有沒有人在動。如果真的只是路過，車速保持在八十碼，一秒鐘就過去了，根本看不出煙從縫隙里冒出來的狀態。她是停下來了，或者至少減速了。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新甲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灰色，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他背靠著修車鋪的鐵皮牆，鏈鋸劍橫在膝蓋上，手掌虛握在劍柄的上方。看到林遠回來，他沒有動，沒有站起來，沒有把手放到劍柄上，只是抬了一下紅色的目鏡，目光落在了林遠身上。
「談完了。」林遠在距離門口幾步的地方站了一下，然後走進鋪子。索拉克斯從林遠的語氣里判斷出了會談的結果——沒有衝突，但也沒有完全信任。他跟著站了起來，一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握著劍柄。
「有煙。」
「那個女人說的是燈和煙。她觀察過不止一次。」林遠走進鋪子，把捲簾門拉下來。金屬門板落地的聲音在午後安靜的惡土上顯得有點響。「曼恩是聽說的，她是親眼看到的。她可能在遠處停過車，隔著幾百米用夜視鏡看過我們。」
「她在試探你。」
「對。但至少她沒有在試探的時候舉槍。」林遠走到工作檯旁邊，坐了下來。他沒有摘掉腰間的工具包，也沒有去碰工作檯上的零件。他靠進椅背里，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過了幾秒才繼續開口。「曼恩這個人，比我想的謹慎。他說了重裝備清場的事，但不問我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他只是讓我知道，有人注意到了。」
「你打算怎麼辦？」
「暫時不動。」林遠說。「如果她下次來的時候沒有提前打招呼，那就要動了。但曼恩這次來，至少說明了一件事——他們對我們沒有敵意。如果他們有敵意，不會在白天、開著越野車、面對面地來。他們會等晚上，等我們都在的時候，從遠處直接打。」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會兒。作為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他不擅長也不喜歡社交博弈，但他擅長計算。他在腦子裡把曼恩說過的每一句話過了一遍，評估那些信息里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用來釣魚的。那些話語背後的意圖被他拆解成幾個要素：曼恩想確認修車鋪的定位，想知道林遠的立場，以及他是否值得進一步接觸。目前來看，結果尚未定論。
「曼恩提到清場的事，」索拉克斯說，「他用的詞是『穿重型裝備』。這只能說明他收到了一些消息，而不是他親眼看到了。但那個女人說的話不一樣——她是自己看到的。」
「她比曼恩更清楚我們在做什麼。」林遠說。「但她沒有把看到的東西告訴別人。至少沒有公開說。她只告訴了曼恩，而曼恩選擇了當面告訴我。這是在給我們台階下。」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對著他，沒有追問。他等了幾秒，確認林遠沒有提出撤離的計劃。「你覺得她是誰？」
「副駕駛。觀察力比曼恩強。可能不是純粹的打手，可能是負責情報或者協調的人。她說了『你修車鋪的燈』，而不是『修車鋪的燈』。她知道哪個是林遠，這一點曼恩在見面之前應該也提醒過她。」
索拉克斯點了點頭。他的姿態從警戒狀態逐漸放鬆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著對門口方向的感知，無聲地落回凳子上，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門口的方向。
林遠坐在工作檯前，把通訊器打開，看了一眼曼恩轉的那筆帳。五百，不多，但足夠買一批標準的連接線纜和幾塊基礎電路板。他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材料清單和對接下來的計劃，確認沒有什麼明顯的缺口，然後關掉了屏幕。
「今晚可能不用通宵了。」他說。「先正常作息。讓外面的人看到我們的燈在十二點之前關掉。」
索拉克斯沒有回應，但他的呼吸節奏微微調整了。林遠把通訊器放回腰帶上，重新靠在椅背里。惡土的風在外面敲著鐵皮門，沙沙的聲響一陣接著一陣，無休無止，像是這座荒漠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