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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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周,修車鋪的生意穩定了下來。不是那種熱鬧的穩定,是那種「該來的人會來,不該來的人不會來」的穩定。

  瑞吉娜每隔幾天就會推一兩個客戶過來,都是她在傭兵圈子裡信得過的老主顧,要修槍的、要調義體的、要定製配件的,活兒不大,但勝在穩定。林遠給每單定價都不高,五百到一千之間,利潤不算厚,但足夠覆蓋材料成本。和歌子那邊也推了幾單,都是虎爪幫的中層頭目,要改裝武器或者調校義體。神父的渠道更偏重瓦倫蒂諾幫,來的客戶要的都是車載裝備和重火力配件。三條線並行不悖,互不干擾,像三條獨立的管道往同一個池子裡注水。

  真正讓他覺得「站住了」的不是單量,是客戶的回頭率和推薦率。瑞吉娜推來的人基本都會再來,有的甚至帶著朋友一起來。老鬼來過兩次,第一次是修槍管,第二次是給一個同行的狙擊鏡做校準。卡修斯也來過,帶來一個退役軍用科技老兵,要讓林遠看看他的脊柱植入物。那個老兵在修車鋪門口看到索拉克斯的時候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進去之後把手裡的活兒交了,付了錢,走了。

  曼恩沒有再來過,也沒有發消息。但那輛越野車在惡土公路上經過修車鋪的時候,速度會稍微慢一點,像是車裡的人在確認修車鋪還亮著燈。林遠注意過兩次這種減速,但沒有主動聯繫曼恩。

  第十天晚上,索拉克斯坐在門口擦劍,忽然問了一句:「你打算一直這樣?」

  林遠在工作檯後面,正在拆一塊從軍用科技運輸車上劫來的通訊模塊。他頭也沒抬:「一直怎樣?」

  「一直修東西,接活,攢材料。」索拉克斯的語速不快,但在處理「排隊」這個概念時,他會用比別人短一截的句子。「攢到什麼時候?」

  林遠停下手裡的螺絲刀,想了想。「先把你們的裝備配齊,然後把能打的人拉進來。」他把螺絲刀放下,靠進椅背里。「但問題不在材料。精金我們有,陶鋼的配方也有了,關節的柔性複合結構可以用荒坂的技術改。現在缺的是設計。」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轉向他:「什麼設計?」

  「終結者甲的設計。」林遠說。「我之前以為純精金外殼能解決問題,但最近我重新想了一下。賽維塔身邊有蔑視者那種級別的惡魔引擎,主武器是戰鬥加農炮或者魂漿炮。那種東西的破壞力不是單兵裝甲能扛的,純精金也不行。精金抗穿透確實強,但它導熱性高,沒有陶鋼的燒蝕層,被能量武器命中之後熱量會直接傳導到內部。而且惡魔引擎的衝擊力本身就能把裝甲砸變形,再硬的金屬也扛不住那麼大的動能。」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會兒。「你打算怎麼辦?」

  「造終結者甲。」林遠說。「不是靠精金堆厚度,是靠結構設計來分散衝擊力。精金做內骨架負責抗拉,陶鋼做外層疊層負責燒蝕和隔熱,中間加柔性緩衝層來吸收動能。這套方案需要重新設計關節的承載方式,因為終結者甲的重量比標準甲高好幾倍,光靠傳統伺服系統帶不動,需要更強的動力傳輸結構。」

  「你有圖紙?」

  「沒有。」林遠說。「所以要試。先造一套原型,測試關節結構和衝擊吸收的表現,然後疊代。」他重新拿起那塊通訊模塊,翻了個面開始拆另一側的線纜。「做完測試之後再把康陶的智能瞄準算法集成進去,讓頭盔的傳感器網絡能實時計算彈道和威脅方位。這比堆材料複雜得多。」

  索拉克斯沒有評價這個計劃,只是把劍刃擦完,重新掛回腰間。「需要多久?」

  「不知道。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第十一天,一個林遠沒見過的傭兵找上門來。

  是個年輕人,二十四五歲,穿著一件舊軍用夾克,左臂是空的,袖管捲起來塞在腰帶里。他的右臂是標準的民用義體,不是什麼高級貨,關節處有鬆動的跡象,走路的姿勢也不太平衡,重心明顯偏右——斷臂之後身體一直沒有完全適應。他開著一輛很舊的小貨車,車廂里裝著一台拆了一半的康陶自動炮台。他把車停在修車鋪門口,熄了火,下了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修車鋪」三個字和傳說中的那個地方是同一個地方。

  林遠在門口看到了他。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台炮台,又看了一眼這個人的斷臂:「修什麼?」

  「這個。」年輕人拍了拍車廂里的炮台。「自動追蹤模塊壞了,一直亂轉,打不准。有人說你能修。」

  林遠把炮台從車廂里拖出來,放在地上,蹲下來手按上去。墟境掃描——自動追蹤模塊的陀螺儀晶片燒了,內部電路板上有兩處短路痕跡,可能是過載導致的。不是什麼大問題,換一個陀螺儀晶片就能恢復。


  「能修。晶片我有,你在這裡等著。」

  他站起來走回鋪子裡,從抽屜里翻出一塊備用陀螺儀晶片,然後回到門口。他沒有直接把晶片換上去,而是當著年輕人的面拆開炮台的追蹤模塊外殼,把舊晶片取出來,新晶片裝進去,外殼裝回。整個過程用了大約五分鐘。然後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試試。」

  年輕人愣了一下。「就在這裡?」

  「拿回去試也行。」

  年輕人沒有拿回去。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從裡面掏出一塊平板電腦,連接上炮台的調試接口,啟動了診斷程序。屏幕上的數據滾了幾行,然後顯示「追蹤系統正常,誤差率小於0.3度」。他抬起頭看著林遠,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來了一句:「多少錢?」

  「三百。」

  年輕人轉帳了。他收好平板電腦,站在那裡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開口:「我聽說過你的事。你能修的不只是槍和炮。義體也能修?」

  林遠看了他一眼。對方的斷臂切口很齊整,是在正規醫院做的截肢,不是戰場上被炸斷的。斷口處的皮膚癒合得很好,肌肉組織也被修復得平整,但缺了一條手臂,身體的平衡始終是歪的。

  「能。」

  「多少錢?」

  「看情況。你先告訴我你的胳膊是怎麼沒的。」

  年輕人垂下視線:「工傷。我在康陶的流水線上幹了三年,去年手臂被傳送帶絞了進去。公司賠了一筆錢,但不夠買一條好的義體。只能裝個普通的。」他動了動右臂,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卡頓聲,「這個也用不了多久了。」

  「你那條右臂,關節磨損了,要換傳動件。左臂如果要裝新的,建議你攢錢買一條軍用科技的舊款,我幫你去掉鎖。」林遠說。「價格在五千到一萬之間,看貨源。」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身回到駕駛座上,發動引擎,開著那輛小貨車走了。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開遠,然後轉身走回鋪子裡。他把剛才換下來的陀螺儀晶片放到工作檯上,用手按了一下。晶片上的序列號標籤被磨損了,看不清楚出廠批次。但電路板的布線方式和之前拆過的那批康陶瞄準晶片幾乎一樣。這條生產線和康陶的其他產品共用同一套電路布局。

  第十二天下午,神父介紹的一個客戶來了,要改裝一組車載火箭發射器的供彈機構。修完之後他隨口說了一句:「你這鋪子,知道的人越來越多。現在已經有人在問怎麼找到你了。」

  「好事。」

  「對我來說是。」神父在通訊器里說。「對你來說,注意一下節奏。」

  「什麼節奏?」

  「太快了。你在兩個月里從沒名字變成了『修車鋪那個』。在夜之城,這種速度要麼是有人故意在推你,要麼是你自己沒剎住。」神父的聲音頓了頓。「你覺得自己是哪種?」

  林遠沒有回答。他掛了通訊器之後坐在工作檯前面想了很久。神父說的「太快了」不是指他的業務量,而是指他的名聲傳播速度。業務量是線性的,來一個客戶做一個客戶。名聲傳播是指數級的,一個客戶推薦兩個,兩個推薦四個。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一個信息在夜之城的地下圈子裡傳開好幾輪。他不覺得自己被人故意抬高了,但神父的話讓他開始留意來的人有沒有不對勁的。結果是暫時沒有。

  第十三天晚上,林遠坐在工作檯前,面前鋪著一塊他剛從廢墟里翻出來的厚鋼板。他用手按在上面,墟境掃描了鋼板的分子結構,然後開始在意識里疊加設計。

  新甲的第一層是精金骨架,和之前的精金甲不同,這套骨架需要覆蓋全身更大的面積,把胸甲、肩甲、護頸、腿甲的關鍵承力點連成一體。第二層是陶鋼疊層,不只是一層,是四層不同角度的陶鋼板交錯疊加,之間填充柔性複合結構來分散衝擊力。第三層是伺服系統,需要從鋼鐵勇士的動力甲數據里提取高扭矩關節方案,配合荒坂的神經協議來提升響應速度。最後一層是表面處理,用康陶智能算法的傳感器網絡來輔助瞄準和威脅預警。

  他反覆推演了十幾遍關節處的結構。標準動力甲的關節設計不能直接套用到終結者甲上,因為終結者甲的重量是標準甲的數倍,關節承受的應力完全不同。他需要重新設計肩關節和髖關節的承重結構,把精金骨架的受力點從中心移向外圍,在關節兩側加裝輔助支撐臂,讓重量分散到整個骨架系統上。

  他睜開眼睛,那堆板材還堆在牆角,沒有被動過。設計在意識里能跑通,不代表實物能同樣穩定。他把那份粗略的結構草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做了幾處修改:胸甲的疊層厚度從四層降到三層,減少整體重量;但肩甲的疊層增加到五層,因為肩甲在近戰格擋中承受的衝擊比胸甲更集中。然後他合上數據板,關掉了工作燈。


  第十五天傍晚,一輛熟悉的車停在了修車鋪門外的碎石地上。灰色越野車,沒有標識。車窗搖下來,露出曼恩的臉。他沒有熄火,坐在駕駛座上朝林遠招了一下手:「上車,有事跟你說。」

  林遠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車裡有一股合成的空氣清新劑的氣味,和曼恩身上機油和火藥殘留的氣味混在一起。

  曼恩沒有廢話:「上次你說你能修義體。我有一個隊友,她的腿出了點問題,換了三副新的傳動件還是不行。城裡的醫生說要換整條腿,價格太高。」

  「跟上次的故障差不多?」

  「不完全是。這次不是延遲,是沒力。有時候走快了就跪下去,像是突然斷了電。」

  「她人在哪?」

  「車上。后座。」

  林遠回頭看了一眼。后座上坐著一個女人,二十七八歲,短髮,膚色偏深,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衫。她靠在座椅里,目光低垂著,像是在發呆,但林遠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搭在膝蓋上方的位置——那個動作不是放鬆,是隨時準備好站起來。她的左腿膝蓋比右腿明顯粗一圈,義體外殼的表面顏色不均勻,有的區域像剛剛拋光過,有的區域已經磨花了。

  「能看看嗎?」

  她點了點頭。

  林遠下了車,拉開后座的車門,蹲下來,把手按在她的左腿義體上。墟境掃描——傳動系統的結構沒有問題,電機也在正常運轉,但神經信號接收模塊的增益被調得太低了。這很可能是因為原廠固件在出廠時設置了默認的低增益參數,而後來的維修人員沒有做針對性調整,只是換了零件,忽略了信號鏈條上這個關鍵的增益設置節點。

  「不是傳動件的問題。」林遠鬆開手。「你的神經信號傳到義體的時候被過濾了一次,增益太低,所以電機的實際輸出扭矩只有設計值的六成。不需要換整條腿,只需要把信號接收模塊的增益調高,再校準一次聯動閾值。」

  那個女人看著他,沒有說話。林遠注意到她聽完這句話之後,原本一直保持在膝蓋上方的手指稍微放鬆了一些。她等了幾秒才開口:「你確定?」

  「確定。」林遠說。「校準之後你會立刻感覺到變化。如果你還不放心,可以先去修車鋪的碎石地上走幾步,我調整完再試一次。」

  曼恩從駕駛座回過頭:「多久?」

  「二十分鐘。」

  林遠回修車鋪取了工具和校準模塊,在后座旁邊拆開那條義腿的外殼。他調整了信號增益和聯動閾值,然後把外殼裝回去。二十分鐘後,那個女人下了車,在碎石地上走了幾步,又做了幾次高抬腿和快速換步的動作,然後停下來,聲音很輕:「好了。」

  「五百。」

  曼恩付了錢。他收起通訊器之後沒有急著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上次修的那條胳膊,到現在還沒出問題。」

  「嗯。」

  「我認識你才兩周。」曼恩靠在車門上,目光落在修車鋪的鐵皮門上。「兩周以前,我還不能確定你是不是個正經幹活的。現在我可以確定了。」

  「為什麼?」

  「因為你乾的活還在繼續起作用。」曼恩說。「在夜之城,大部分修東西的人給你的都是短期方案——用個把月就不行了,逼你回來繼續掏錢。你給的東西用了兩周,比我之前那套用了半年的還穩。這個區別不是靠手藝能糊弄過去的。」

  林遠聽著,沒有接話。曼恩繼續說,語氣比之前鬆了一些,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你現在在傭兵圈子裡有了名字。『修車鋪那個』已經變成了一個標籤。有人說你能把死的東西修活了。有人說你不需要圖紙就能修。有人說你的東西比原廠的好用。」

  「你信嗎?」

  「我信自己試過的。」曼恩說。「但你要知道一件事。有了名字之後,會有人開始查你。不是所有的查法都像我們這樣,當面來問。有些查法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進行的。」

  「我知道。」

  曼恩看了他一眼,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發動之前,他的聲音從車窗里傳出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你修東西的時候,能不能修到比原廠更好的狀態?」

  「能。看你給什麼材料和什麼時間。」

  「那好。下次我帶一樣東西過來,不是我的,是別人的。你先看看,能不能修,能修到什麼程度,報個價。剩下的再說。」

  曼恩沒有說是什麼東西,也沒有說什麼時候來。他踩下油門,越野車沿著碎石路開回了公路方向。后座的女人在車窗里看了林遠一眼,目光比以前稍微長了一些。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之城方向的暮色里。然後轉身走回鋪子,拉下了捲簾門。

  他走到工作檯前,把那份畫了一半的設計草圖重新打開。精金骨架的輪廓在數據板上延伸開來,陶鋼疊層的排列方式也有了初步方案。但現在缺的關鍵部件有三樣:多層疊層之間的緩衝材料配方、高扭矩伺服關節的結構設計,以及胸甲衝擊吸收層的疊層角度。這些都需要從實物上逆向出來。

  他拿起通訊器,給瑞吉娜發了一條消息:「重型防彈甲和外骨骼,你那邊有渠道嗎?都要。」

  瑞吉娜回復得很快:「軍用科技退役舊款和康陶的庫存積壓品都有。價格不低,你要這個幹什麼?」

  林遠想了想,回:「拆開看結構。不是拿來穿的。」

  瑞吉娜那邊停頓了一會兒。「那你不如直接看圖紙,拆實物太浪費了。不過你要看的東西,我幫你約。」

  「先看實物再說。」

  「明天下午,老地方。」

  林遠放下通訊器,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曼恩說要帶東西過來,瑞吉娜那邊有防彈甲和外骨骼的實物可以參考,兩條線會匯到同一個點上。終結者甲的圖紙現在還不存在,但有了關節樣本和疊層參考,他就能開始造第一套原型。他關掉燈,修車鋪重新陷入黑暗。外面的惡土上,風還在吹,裹著塵土,敲在鐵皮門上,細碎的沙沙聲在黑暗中顯得清晰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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