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亂入
消息放出去之後的第四天，瑞吉娜給了林遠一個新活。
「軍用科技在聖多明哥南邊有個廢棄的轉運站，」她的消息很簡短，「裡面有一批封存的單兵裝備，清單我發你了。不是軍用科技的貨，是康陶的。幾年前合同糾紛，康陶把貨送到軍用科技的轉運站，軍用科技拒收，康陶也不來取，就一直堆在倉庫里落灰。最近有人想清這批貨，我接了中間，但轉運站附近有自動防禦系統，普通傭兵搞不定。」
林遠看了一眼清單。康陶的智能步槍、戰術頭盔、通訊模塊，還有幾箱備用的瞄準晶片。不是什麼頂級裝備，但對傭兵來說夠用了。他回覆：「坐標發來。」
「還有一個事。」瑞吉娜補了一句。「轉運站是廢棄的，但那一帶最近不太平。有目擊者說看到有人在附近活動——不是流浪者，是帶裝備的。可能是別的傭兵團也盯上了這批貨。」
「知道是哪一夥嗎？」
「不知道。但如果你碰到同行，自己處理。別打得太狠，別讓我難做。」
「知道了。」
林遠放下通訊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康陶的裝備在夜之城傭兵圈子裡口碑不錯——價格比軍用科技便宜，耐用性比扎普遜的好，關鍵是康陶的東西不挑維護環境，髒了照樣打，壞了修起來也不貴。如果能拿下這批貨，黑市轉手保守估計能賺四到五萬。這筆錢可以換成陶鋼原料，給索拉克斯的裝甲做一次全面升級——他一直在用黑暗機械教的混沌改裝件湊合著，雖然能用，但那些零件里嵌著亞空間符文，林遠每次用墟境掃描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讓人不舒服的振動。
但瑞吉娜說的「最近不太平」讓他多留了個心眼。聖多明哥南邊是工業廢墟區，那些廢棄的廠房和倉庫適合藏東西，也適合伏擊。如果有人在轉運站附近活動，要麼是同樣盯上了這批貨，要麼是有人不想讓這批貨被搬走。
「新活。」他對索拉克斯說。「聖多明哥南邊，廢棄的軍用科技轉運站。一批康陶的裝備堆在倉庫里沒人管，去搬回來。」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斗篷罩住裝甲，鏈鋸劍橫在膝蓋上。他的紅色目鏡轉向林遠，停頓了一秒。「幾個人？」
「三個人。你、布拉修斯、維里迪安。我在車上接應。」
「你呢？」布拉修斯從後院探出頭。他剛做完一組力量訓練，深灰色的裝甲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塵土，右手握著那把戰鬥刀。
「我在外面把風。你們進去搬貨，遇到自動防禦系統就拆了。速戰速決，二十分鐘內出來。」
布拉修斯把戰鬥刀插回腰間的刀鞘，活動了一下新裝的右臂——林遠給他做的那個鋼鐵之手配色的義肢，深灰色的陶鋼外殼在晨光下泛著啞光。「多久能到？」
「四十分鐘。」
索拉克斯站起來。他的動作很穩，從蹲坐到站立的轉換幾乎沒有延遲，液壓關節和機械義體之間的配合已經磨合到了沒有多餘聲響的程度。斗篷在他站直之後重新垂落下來，把他三米高的身形遮去了大半。維里迪安從後院走進來，兩條新腿在碎石地上踩出沉穩的腳步聲，節奏均勻，沒有遲滯。他走到車邊，拉開后座的車門，彎腰鑽了進去。
林遠坐進駕駛座，發動了皮卡。引擎在寒冷的凌晨空氣中咳嗽了兩聲，然後轉了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霧，在車燈的兩道光柱中散開。儀錶盤上的油表指針在四分之一的位置輕輕晃動。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油箱裡的油還夠往返一趟，回來再補就行。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擠在后座，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皮卡的後斗已經被清空了——之前堆在那裡的廢鐵和舊零件被林遠用墟境分解成了基礎材料，分類裝進了修車鋪里的鐵架子上。現在後斗空蕩蕩的，篷布疊好放在座椅後面，為裝貨做好了準備。林遠掛上擋，踩下油門，皮卡駛出了修車鋪門前的碎石地，沿著公路朝聖多明哥的方向開去。
車燈在黑暗中切出兩條光柱，照亮了惡土上破碎的柏油路面。惡土上的公路年久失修，裂縫裡長出了乾枯的野草，有些路段的路面已經裂成了碎塊，車子開過去的時候會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顛簸聲。公路兩邊的荒漠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偶爾能看到遠處廢棄的加油站或者倒閉的工廠，它們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種被遺忘的文明遺蹟。
索拉克斯在副駕駛上看著前方，沒有說話。他的斗篷在車內的空調氣流中微微晃動，從林遠的角度能看到斗篷邊緣露出的肩甲輪廓——灰鐵色的，稜角分明。布拉修斯在后座閉著眼睛，但他沒有睡著，林遠能從後視鏡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指尖在輕微地動，像在模擬握刀的動作。維里迪安靠著車窗，他的新腿伸直了搭在布拉修斯旁邊，深灰色的裝甲腿甲在儀錶盤的微光中泛著暗光。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路況變差了一些。柏油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壓實了的黃土。這是進入聖多明哥工業廢墟區的標誌。車燈照到的範圍里開始出現零散的工廠建築，有的屋頂還在，有的只剩下鋼架，像一副被剝了皮的骨架橫在黑暗中。
聖多明哥的廢墟和沃森北區不一樣。沃森的廢墟是那種密集的、擁擠的、樓與樓之間幾乎沒有空隙的廢墟，到處都是倒塌的隔牆和堆積的雜物。聖多明哥的廢墟是空曠的——巨大的廠房骨架立在荒地上，間距大得像是在規劃時就預見了未來的衰敗。風從這些骨架之間穿過去，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某種巨大的動物在呼吸。
林遠放慢了車速，把車燈調暗了一檔。他不想讓燈光在開闊的廢墟中顯得太顯眼。「快到了。前面那座冷卻塔後面停。」
冷卻塔是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圓筒，頂端缺了半邊，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啃了一口。它的陰影在夜色中又黑又深，足夠遮住一輛皮卡。林遠把車開過去，熄了燈。引擎停止運轉之後，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穿過廢墟的嗚咽聲和遠處城市傳來的模糊嗡鳴。
「轉運站在前面，那棟灰色的水泥建築，沒有窗戶的那一棟。」林遠指了指前方大約三百米處的一棟方形建築。它的外形很簡單——一個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盒子，沒有窗戶，外牆上只有一排排氣口。東側的牆面上有一扇捲簾門，鏽跡斑斑，看起來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了。
「倉庫入口在東側，捲簾門。你們從那裡進，貨在南側的堆放區。搬的時候小心點，別把箱子弄壞了。」
索拉克斯掀開斗篷，推開車門。斗篷被他疊好放在副駕駛座位上。夜風灌進車裡，帶著鐵鏽和混凝土粉末的氣味。他站在車旁活動了一下右肩，機械義體上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一亮，隨即黯淡下去。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也從后座下來。四個人在冷卻塔的陰影里會合。夜色中，三個星際戰士的身影幾乎看不見——索拉克斯的MK III裝甲雖然是灰鐵色的，但在沒有光源的廢墟里，那種顏色和周圍的混凝土幾乎融為一體。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的深灰色裝甲更是天然的偽裝。
「索拉克斯在前面，布拉修斯中間，維里迪安殿後。」林遠說。「進去之後先把捲簾門重新拉下來，別讓外面的光透進去。貨在南側，堆放在地面上的托盤上，大概七八個箱子。每人扛兩到三個，足夠了。如果遇到自動防禦系統，拆了就行。速戰速決，別拖延。」
索拉克斯點了點頭，轉身朝轉運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輕——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種輕，是獵食者接近獵物時的那種輕。三米高的動力裝甲踩在碎石和混凝土碎塊上，幾乎沒有聲音。液壓系統把他全身的重量都緩衝掉了。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跟了上去。林遠能聽到布拉修斯的新義肢在活動時發出的細微嗡鳴聲，比他自己的腳步稍微明顯一點，但相比於普通人的腳步聲，也已經輕得不像話了。
林遠靠在車門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火光亮了一下，在黑暗中快速熄滅。他吸了一口，然後靠在車門上，看著轉運站的方向。他的眼睛不需要看見，墟境在他的意識里持續運轉著——索拉克斯的信號正在穩步向倉庫入口移動，布拉修斯在他身後五米處，維里迪安在布拉修斯身後七米處，三個人呈一條直線推進。
他們到達了捲簾門前面。索拉克斯蹲下來，手指扣進門底邊緣的縫隙中。門是鏽死的，但他沒有用蠻力——林遠感覺到他的機械義體正在小心地活動，把鏽死的鉸鏈一顆一顆地剝離出來。那雙手最近剛被林遠加裝了導能迴路和觸覺反饋系統，索拉克斯能感覺到金屬表面的氧化層厚度，能分辨出哪些部位只需要輕微力道、哪些需要加力。
大約二十秒後，捲簾門被無聲地抬了起來。三個人側身進入了倉庫內部。
林遠繼續吸著煙。他的墟境追蹤著倉庫內部的信號——索拉克斯進入之後，掃描了倉庫的空間。一個空曠的大廳，大約二十米乘三十米，挑高十米。四面牆壁都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上堆積著灰塵和散落的包裝材料。南側的牆角堆放著七八隻金屬箱，和瑞吉娜描述的吻合。
索拉克斯走向那些箱子，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箱體完整，封條完好。他朝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招了招手，三個人開始搬運。
就在這時，林遠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不是索拉克斯他們。是從倉庫南側外圍過來的——大約七八個人，有車，剛剛停在了離轉運站大約一百米的一座廢棄車棚後面。他們的裝備上帶著金屬信號，槍械、義體、彈藥、通訊設備，在林遠的墟境掃描中清晰可辨。他們不是流浪者——流浪者不會在凌晨三點帶著全副武裝出現在工業廢墟里。也不是NCPD——NCPD不會在凌晨三點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巡邏。
是傭兵。他們走路的姿態帶著訓練過的痕跡，雖然不如索拉克斯他們那麼無聲無息，但對於普通人來說已經很小心了。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地面上，避開碎石和玻璃渣。
「索拉克斯，」林遠拿起通訊器，壓低聲音。「有人來了。倉庫南側，大概七八個人，停在你們後面大約一百米。裝備是傭兵級別的。不是軍用科技的人。」
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平穩得像在報天氣預報。「能看到他們嗎？」
「看不太清楚。但裝備配置是傭兵的標準。可能是目標相同的人。」
沉默了兩秒。「我們繼續搬。他們在南側，不會擋我們的路。」
「他們也在往倉庫走。如果目標也是這批貨，你們會在裡面碰上。」
「那就碰。」
通訊斷了。
林遠把煙掐滅，把車窗搖上。墟境持續運轉著——那七八個人正在從倉庫的南側接近，繞過了冷卻塔的方向。他們顯然不想被人發現，走的是廢墟中最暗的角落，每一步都貼著陰影。他們是專業的。
索拉克斯的信號在倉庫內部移動，搬運的速度很快——第一隻箱子已經到位了。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各搬起一隻箱子，朝著倉庫門口移動。他們有大約十分鐘的窗口期。
那七八個人到了倉庫南側的牆根下，停了下來。林遠感覺到他們正在做戰前檢查——有人蹲下來檢查靴子上的綁帶，有人調整了肩上的槍帶，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很輕，林遠聽不清內容，但他能從墟境捕捉到的振動頻率判斷出那是某種行動指令的確認過程。
然後他們動了。三個人留在外面接應，另外四個人朝倉庫的東側繞了過來，方向正是索拉克斯他們進入的捲簾門。
林遠把手按在車門把手上，考慮了一下要不要衝過去。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索拉克斯的判斷通常比他更快。他說「那就碰」，那就是已經準備好了。
捲簾門被從外面抬起來了。
那四個人端著槍沖了進去。林遠的墟境捕捉到倉庫內部的所有信號——索拉克斯在察覺到門被抬起的瞬間就把最後一箱貨放下了，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同時轉向了入口方向。那四個人衝進去之後，看到的是三個穿著重型裝甲的龐大人形物體站在倉庫中央，最矮的那個也比他們高出一個頭。他們愣住了。
然後索拉克斯動了。不是衝鋒，不是攻擊——他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住了那四個人通往貨堆的路線。他的動作很從容，像是在夜路上散步時給另外一個人讓路，但他的體型讓這一步產生了足夠的壓迫感。
林遠沒有聽到槍聲。那四個人沒有開槍——大概是因為他們衝進來看到索拉克斯的瞬間，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索拉克斯借著這個時間差，右手前探，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的槍管。用力一擰，槍管扭曲了。那人試圖後退，被索拉克斯另一隻手抓住了戰術背心的前襟，整個人雙腳離地，被輕輕放倒在地上——說是輕輕，但對於一個三米高的動力裝甲戰士來說，他控制力道的精準程度已經和普通人的「輕輕」差不多了。
布拉修斯從側面繞過去，新義肢的右臂五指張開，動作比索拉克斯更猛，一把鉗住了第二個人的脖子。那個人從被抓住到失去意識大約持續了一秒半，布拉修斯鬆開手，他軟倒在地。
維里迪安的右拳砸在了第三個人的胸口上。他的新腿沒有動，只是上半身一擰，拳頭的力量順著肩膀、肘關節、腕關節一路傳導到指節上。那個人飛出去，撞在牆上，然後滑下來，不動了。
第四個人扔下槍舉起了雙手。索拉克斯走過去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句什麼。林遠聽不清內容，但那個人自己蹲下來，雙手抱頭。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十五秒。四個人，全部失去了抵抗能力。
林遠重新點了一根煙。
通訊器里傳來索拉克斯的聲音。「碰到了。四個衝進來的，兩個在外面，我們沒處理外面的。倉庫里這四個人都還活著，沒重傷。」
「不殺就行。」林遠說。「貨搬完了嗎？」
「最後一箱在門口。出去的時候順手帶走。」
「好。別管外面那兩個人了，他們可能已經跑了。」
索拉克斯沒有回答，但林遠聽到腳步聲開始往門口移動。
大約五分鐘後，索拉克斯、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從倉庫里走了出來。每人肩上扛著兩到三個金屬箱，上面印著康陶的標誌。索拉克斯走在最前面，斗篷已經在出來之前重新裹好了。布拉修斯扛著三隻箱子，最上面那只用下巴頂著，走得很穩。維里迪安走在最後，兩隻箱子疊在右肩上，左手扶著，步態沒有因為負重而有任何變化。
他們把箱子裝進皮卡的後斗，用篷布蓋好，捆緊。整個過程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林遠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他們，注意到布拉修斯的手上沾了點灰，維里迪安的右臂裝甲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大概是倉庫里貨架邊緣刮的，不是戰鬥留下的。
「倉庫里還有兩箱，」布拉修斯鑽進后座，把門關上。「一次裝不下。」
「下次再說。」林遠說。「你們在裡面碰到的那些人是哪一夥的？」
索拉克斯坐進副駕駛，把斗篷重新攤好蓋住裝甲。「不認識。裝備一般，訓練還行，反應速度比普通人快一些，但不是軍人。應該是接了活的小傭兵團，目標和我們一樣，消息比我們慢了半拍。」
「他們當中有個人身上有標識，」布拉修斯在后座開口。「領頭的胸口有一塊黑色的手掌紋章，縫在防彈背心的左胸口。」
林遠想了一下。黑色手掌紋章——他在夜之城待了這幾周，對傭兵圈子的標識已經有了大致的認識。曼恩小隊的標識是一顆骷髏頭加字母M，瓦倫蒂諾幫是玫瑰和十字架，虎爪幫是老虎。黑色手掌……他想起來了。那是「鐵拳」傭兵團的標誌，一個中等規模的傭兵團，專門接企業外包的髒活。聽神父提過一次，說鐵拳的人幹活不講究手段，但出價便宜，所以總能在夜之城接到活。
「鐵拳的人。」林遠說。「他們比大多數傭兵團都快，但還是慢了我們一步。」
「他們現在在哪？」布拉修斯問。
「倉庫里，綁在柱子上。我們出來的時候還暈著，至少一兩個小時才會醒。」
林遠發動了皮卡。引擎在廢墟中轟隆響了一聲，然後降低到怠速。他把車從冷卻塔後面開出來，調轉方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聖多明哥的廢墟在車窗外緩緩後退，那些巨大的廠房骨架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獸。風穿過那些鋼架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在車外又換了一種調子，更高更尖。
布拉修斯在后座靠著車門，沒有閉眼，但也沒有說話。維里迪安把新腿伸到過道中間，手臂交疊在胸前。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方，紅色的目鏡關掉了——他不需要在回程的路上保持警戒模式。
林遠開了一會兒，在盤算這趟的收穫。八箱康陶裝備，加上之前存的材料，加上中間人推來的維修費，加上那枚還沒出手的荒坂戰術接口數據——他現在手頭的資源已經比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翻了好幾倍。但他在意的不是錢。他在意的是鐵拳傭兵團的出現，說明夜之城的信息生態正在變化。以前只有中間人知道他們，現在連普通傭兵團也開始知道惡土上有這麼一家修車鋪。
「索拉克斯。」
「嗯。」
「你今天動手的時候，控制得比之前更好了。」
索拉克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暗金色的紋路在儀錶盤的微光中若隱若現。「導能迴路有用。我捏那個人的槍管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變形。知道用多大力氣。」
「不錯。」
「你會給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的義體也做同樣的改裝嗎？」
「會。等我定型了方案之後。」林遠頓了頓。「不只是他們的義體。你的裝甲，我在修車鋪里掃過一遍。黑暗機械教給你的MK III里摻了精金，比例不高，但足夠讓我把配方反推出來。」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精金？」
「對。」林遠打了一把方向，皮卡拐上通往惡土的碎石路。「意思是不用再修你那套舊甲了。我已經夠材料做全新的。純精金外殼，陶鋼內襯，關節用荒坂的那種柔性複合結構。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也有份。」
索拉克斯沉默了幾秒。「純精金？」
「純精金。你那套裡面嵌的亞空間符文，我拆開的時候掃到過，很不舒服。換了新甲就沒有那些東西了。」
索拉克斯低下頭，看著自己胸甲上那些被黑暗機械教蝕刻過的痕跡。「你不說，我都沒注意到。穿了太久，習慣了。」
「習慣了不代表舒服。」林遠說。「換了就好了。」
車開上了惡土的公路上。夜之城方向的天空開始泛白，那片暗紫色的光暈逐漸變淡，城市的輪廓開始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荒坂塔的紅色雷射還在閃，但亮度已經不像夜裡那麼刺眼了。
林遠把車開進修車鋪，熄了火。捲簾門合攏之後，他打開工作燈，從後斗里搬下一隻金屬箱，放在升降機上。墟境掃描了一遍——沒有追蹤晶片，沒有隱藏的信號發射器，箱體本身也沒有任何異常。他打開箱蓋，裡面碼著一排康陶的智能步槍，每一支都用防潮膜裹著，槍口塞著保護塞。他抽出一支，拉開槍機檢查了一下內部。新的，沒有使用痕跡。
「東西沒問題。」林遠把槍放回去，合上箱子。「明天聯繫瑞吉娜出貨。」
布拉修斯走進來，把戰鬥刀放在工作檯上，活動了一下右肩。「鐵拳的人以後還會再來嗎？」
「會。他們丟了一批貨，不會就這麼算了。但他們會先查是誰搶的，查不清楚就不會動手。」林遠靠在升降機旁邊。「而且他們不知道是我們幹的。你們穿著裝甲、戴著兜帽，沒露臉。他們只知道有三個人把他們打暈了，不知道是誰、來自哪裡。」
索拉克斯摘下頭盔，灰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沒什麼表情。「他們會查。」
「讓他們查。」林遠說。「在夜之城，被人記住比被遺忘好。至少說明你有價值。」
他轉身走出修車鋪，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惡土。天快亮了，遠方的地平線泛起一層灰白色。夜之城的霓虹燈開始一批批熄滅——不是全部熄滅，是那些在高樓頂部旋轉的全息GG先關掉了，然後是低樓層店鋪的燈牌，最後只剩下街燈和交通信號燈還亮著。白天和黑夜之間的那段過渡期，是夜之城看起來最普通、最像是普通城市的時候。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回鋪子裡面。工作檯上的康陶箱子還沒拆完。他把剩下的幾支步槍取出來，一支一支放在面前，手按上去，墟境掃描。康陶的瞄準晶片協議比他預想的簡單，底層邏輯和軍用科技的老款幾乎一樣，只是在信號調製的幅度上做了微調。他花了幾分鐘把協議讀通，然後隨手把八支步槍的瞄準系統全部重寫了一遍——不是升級，是開放。把康陶鎖死的那些參數全部解鎖，讓使用者可以自己調。
放回去之後，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三塊空白晶片，在手心裡捏了一會兒。墟境在晶片裡寫入了他重新整理過的協議——不是針對康陶的，是通用版的。插在任何牌子的智能槍上都能用。
然後他打開另一隻箱子，裡面是通訊模塊。他把手按上去，墟境讀取了內部電路和固件代碼。跟之前從軍用科技轉運站搞來的那批老設備不一樣，這是康陶的民用型號，技術含量低一個級別，但結構更簡單，更容易修改。他直接把裡面加密晶片的熔絲全部改寫了一遍，讓它們變成通用頻段的轉發器。
剩下那箱義體零件他沒動。東西不急著用，先放著。
他站起來，走到索拉克斯旁邊，在升降機的鐵架子上坐下。索拉克斯正在用一塊布擦拭機械義體的指縫，動作很慢，很仔細。林遠看著他把那些縫隙里的灰一點一點清出來，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明天開始換新甲。精金的配方我有了，材料也夠。」
索拉克斯抬起頭。「純精金？」
「純精金。」林遠說。「你那套黑暗機械教的東西里摻的料太少，而且裡面有亞空間符文，我每次碰到都覺得不舒服。換成新的，你動起來會更順。」
索拉克斯看了看自己那套灰鐵色的MK III裝甲，肩甲上的蝕刻紋路在燈光下隱約可見。那些符文他已經看了幾百年，早就不當回事了。但林遠說那些東西鈍化了他的感知。
「我沒有感覺。」索拉克斯說。
「習慣了當然沒有。但換了就知道了。」
索拉克斯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繼續擦那隻機械義體。但擦到暗金色紋路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些紋路是林遠加的導能迴路。不是黑暗機械教的符文，是林遠從荒坂的神經晶片裡拆出來的技術。乾淨的。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沒有多問。鐵手的人習慣了換零件、換裝備、換義體。對他們來說，裝甲只是工具，好用的工具值得換更好的。林遠給了他們完整的動力裝甲——在鐵手的軍團傳統里，這本身就是足夠厚重的承諾。
林遠站起身，把工作檯上的幾塊通用協議晶片收進抽屜。
「後天開始做。今晚先把材料過一遍。」
他走到牆角那堆材料前面蹲下來。鋼鐵之手的裝甲配方、鋼鐵勇士的精金配比、荒坂的柔性複合結構數據、康陶的信號調製協議——所有的技術在墟境中按照各自的類別和層級重新排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藍圖。他沒有打開任何燈，也不需要。
在黑暗中，他直接啟動了墟境。
牆角堆放的那些板材——陶鋼、回收的廢棄金屬、從運輸車裡劫來的合金框架——開始緩慢地變形。不是融化，是分子層面的重新排布。每一塊材料都自動向對應的藍圖靠攏，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不需要鍛爐，不需要模具，不需要等待冷卻。純精金外殼的胸甲從一堆灰白色的金屬板中浮現出來，表面光滑，沒有接縫，只有預留的插槽和接口位置。
索拉克斯抬起頭，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成形的裝甲輪廓。他的紅色目鏡沒有閃，但他放下了手裡的布。
「你一個人，」他說，「就是一座鍛造廠。」
「快一點。」林遠說。「這裡的白天太短了。」
他沒有停。墟境繼續運轉著，把下一塊陶鋼板重塑成護肩的輪廓，線條簡潔，稜角分明。精金的流動性比陶鋼好，它在墟境的引導下像液體一樣鋪展開來，然後瞬間固化，表面泛著一種暗啞的銀灰色光澤。三套裝甲的部件——胸甲、肩甲、臂甲、腿甲、脛甲、護頸——在升降機旁邊的空地上依次成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個等待組裝的兵工廠。
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看到了那些部件。他站在門口，沒有動。
「精金？」他問。
「純的。」林遠說。「外殼精金，內襯陶鋼，關節加柔性複合結構。比你們原來的甲輕百分之十五，硬度和韌性高出至少三成。」
維里迪安走過來，蹲下，用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塊胸甲。他的指尖在精金表面滑過，停頓了一下。「涼的。不燙。」
「沒有爐子當然不燙。」
維里迪安沒說話。他站起來，退了兩步，看著那些部件。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樣空了。
林遠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煙。工作燈亮著，冷白色的光照亮了那些整齊排列的裝甲部件。精金的表面在光下泛著一種冷淡的光澤，線條乾淨利落，沒有裝飾，沒有多餘的結構——每一處彎折都服務於一個明確的功能。
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明天先做組裝測試。不合身的地方當場調。」
他看了一眼索拉克斯胸甲上那些被磨掉的痕跡——黃黑條紋被他噴漆蓋掉了，攻城錘徽記也被他磨平了。那些屬於赫利卡戰場和混沌軍團的標記，現在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
索拉克斯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林遠在看什麼。他只是低下頭，把機械義體上最後一點灰擦掉，然後把布疊好，放回了工具箱旁邊。
那三套新甲躺在升降機旁的空地上，在冷白燈光的照耀下等待著。精金外殼上沒有任何徽記，沒有任何紋章，乾淨得像剛剛從鍛造台上取下的毛坯。
林遠看了看那些部件。心想等全部完工之後，該在上面留點東西。不是帝國雙頭鷹，不是鋼鐵之手的金屬手掌，不是鋼鐵勇士的攻城錘。是別的什麼——屬於他們這些人的。但現在還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把菸灰彈進一個空罐頭盒裡，朝工作檯走過去。
「明天天亮開始組裝。今晚先把康陶那批貨的清單整理出來，明天交給瑞吉娜出貨。」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沒有問為什麼。他們走過來，開始幫忙整理那批康陶裝備。索拉克斯坐在原地，看著那些新甲，沒有說話。外面的惡土上，風還在吹。乾燥的、裹著砂土的風，從門縫裡漏進來，帶著夜之城方向隱約的霓虹燈光。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塊布疊好，放回了工具箱旁邊。明天要換新甲了。
外面的風還在吹。
「軍用科技在聖多明哥南邊有個廢棄的轉運站，」她的消息很簡短，「裡面有一批封存的單兵裝備，清單我發你了。不是軍用科技的貨，是康陶的。幾年前合同糾紛，康陶把貨送到軍用科技的轉運站，軍用科技拒收，康陶也不來取，就一直堆在倉庫里落灰。最近有人想清這批貨，我接了中間，但轉運站附近有自動防禦系統，普通傭兵搞不定。」
林遠看了一眼清單。康陶的智能步槍、戰術頭盔、通訊模塊，還有幾箱備用的瞄準晶片。不是什麼頂級裝備，但對傭兵來說夠用了。他回覆：「坐標發來。」
「還有一個事。」瑞吉娜補了一句。「轉運站是廢棄的，但那一帶最近不太平。有目擊者說看到有人在附近活動——不是流浪者，是帶裝備的。可能是別的傭兵團也盯上了這批貨。」
「知道是哪一夥嗎？」
「不知道。但如果你碰到同行，自己處理。別打得太狠，別讓我難做。」
「知道了。」
林遠放下通訊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康陶的裝備在夜之城傭兵圈子裡口碑不錯——價格比軍用科技便宜，耐用性比扎普遜的好，關鍵是康陶的東西不挑維護環境，髒了照樣打，壞了修起來也不貴。如果能拿下這批貨，黑市轉手保守估計能賺四到五萬。這筆錢可以換成陶鋼原料，給索拉克斯的裝甲做一次全面升級——他一直在用黑暗機械教的混沌改裝件湊合著，雖然能用，但那些零件里嵌著亞空間符文，林遠每次用墟境掃描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讓人不舒服的振動。
但瑞吉娜說的「最近不太平」讓他多留了個心眼。聖多明哥南邊是工業廢墟區，那些廢棄的廠房和倉庫適合藏東西，也適合伏擊。如果有人在轉運站附近活動，要麼是同樣盯上了這批貨，要麼是有人不想讓這批貨被搬走。
「新活。」他對索拉克斯說。「聖多明哥南邊，廢棄的軍用科技轉運站。一批康陶的裝備堆在倉庫里沒人管，去搬回來。」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斗篷罩住裝甲，鏈鋸劍橫在膝蓋上。他的紅色目鏡轉向林遠，停頓了一秒。「幾個人？」
「三個人。你、布拉修斯、維里迪安。我在車上接應。」
「你呢？」布拉修斯從後院探出頭。他剛做完一組力量訓練，深灰色的裝甲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塵土，右手握著那把戰鬥刀。
「我在外面把風。你們進去搬貨，遇到自動防禦系統就拆了。速戰速決，二十分鐘內出來。」
布拉修斯把戰鬥刀插回腰間的刀鞘，活動了一下新裝的右臂——林遠給他做的那個鋼鐵之手配色的義肢，深灰色的陶鋼外殼在晨光下泛著啞光。「多久能到？」
「四十分鐘。」
索拉克斯站起來。他的動作很穩，從蹲坐到站立的轉換幾乎沒有延遲，液壓關節和機械義體之間的配合已經磨合到了沒有多餘聲響的程度。斗篷在他站直之後重新垂落下來，把他三米高的身形遮去了大半。維里迪安從後院走進來，兩條新腿在碎石地上踩出沉穩的腳步聲，節奏均勻，沒有遲滯。他走到車邊，拉開后座的車門，彎腰鑽了進去。
林遠坐進駕駛座，發動了皮卡。引擎在寒冷的凌晨空氣中咳嗽了兩聲，然後轉了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霧，在車燈的兩道光柱中散開。儀錶盤上的油表指針在四分之一的位置輕輕晃動。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油箱裡的油還夠往返一趟，回來再補就行。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擠在后座，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皮卡的後斗已經被清空了——之前堆在那裡的廢鐵和舊零件被林遠用墟境分解成了基礎材料，分類裝進了修車鋪里的鐵架子上。現在後斗空蕩蕩的，篷布疊好放在座椅後面，為裝貨做好了準備。林遠掛上擋，踩下油門，皮卡駛出了修車鋪門前的碎石地，沿著公路朝聖多明哥的方向開去。
車燈在黑暗中切出兩條光柱，照亮了惡土上破碎的柏油路面。惡土上的公路年久失修，裂縫裡長出了乾枯的野草，有些路段的路面已經裂成了碎塊，車子開過去的時候會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顛簸聲。公路兩邊的荒漠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偶爾能看到遠處廢棄的加油站或者倒閉的工廠，它們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種被遺忘的文明遺蹟。
索拉克斯在副駕駛上看著前方，沒有說話。他的斗篷在車內的空調氣流中微微晃動，從林遠的角度能看到斗篷邊緣露出的肩甲輪廓——灰鐵色的，稜角分明。布拉修斯在后座閉著眼睛，但他沒有睡著，林遠能從後視鏡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指尖在輕微地動，像在模擬握刀的動作。維里迪安靠著車窗，他的新腿伸直了搭在布拉修斯旁邊，深灰色的裝甲腿甲在儀錶盤的微光中泛著暗光。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路況變差了一些。柏油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壓實了的黃土。這是進入聖多明哥工業廢墟區的標誌。車燈照到的範圍里開始出現零散的工廠建築，有的屋頂還在，有的只剩下鋼架，像一副被剝了皮的骨架橫在黑暗中。
聖多明哥的廢墟和沃森北區不一樣。沃森的廢墟是那種密集的、擁擠的、樓與樓之間幾乎沒有空隙的廢墟，到處都是倒塌的隔牆和堆積的雜物。聖多明哥的廢墟是空曠的——巨大的廠房骨架立在荒地上，間距大得像是在規劃時就預見了未來的衰敗。風從這些骨架之間穿過去，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某種巨大的動物在呼吸。
林遠放慢了車速，把車燈調暗了一檔。他不想讓燈光在開闊的廢墟中顯得太顯眼。「快到了。前面那座冷卻塔後面停。」
冷卻塔是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圓筒，頂端缺了半邊，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啃了一口。它的陰影在夜色中又黑又深，足夠遮住一輛皮卡。林遠把車開過去，熄了燈。引擎停止運轉之後，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穿過廢墟的嗚咽聲和遠處城市傳來的模糊嗡鳴。
「轉運站在前面，那棟灰色的水泥建築，沒有窗戶的那一棟。」林遠指了指前方大約三百米處的一棟方形建築。它的外形很簡單——一個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盒子，沒有窗戶，外牆上只有一排排氣口。東側的牆面上有一扇捲簾門，鏽跡斑斑，看起來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了。
「倉庫入口在東側，捲簾門。你們從那裡進，貨在南側的堆放區。搬的時候小心點，別把箱子弄壞了。」
索拉克斯掀開斗篷，推開車門。斗篷被他疊好放在副駕駛座位上。夜風灌進車裡，帶著鐵鏽和混凝土粉末的氣味。他站在車旁活動了一下右肩，機械義體上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一亮，隨即黯淡下去。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也從后座下來。四個人在冷卻塔的陰影里會合。夜色中，三個星際戰士的身影幾乎看不見——索拉克斯的MK III裝甲雖然是灰鐵色的，但在沒有光源的廢墟里，那種顏色和周圍的混凝土幾乎融為一體。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的深灰色裝甲更是天然的偽裝。
「索拉克斯在前面，布拉修斯中間，維里迪安殿後。」林遠說。「進去之後先把捲簾門重新拉下來，別讓外面的光透進去。貨在南側，堆放在地面上的托盤上，大概七八個箱子。每人扛兩到三個，足夠了。如果遇到自動防禦系統，拆了就行。速戰速決，別拖延。」
索拉克斯點了點頭，轉身朝轉運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輕——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種輕，是獵食者接近獵物時的那種輕。三米高的動力裝甲踩在碎石和混凝土碎塊上，幾乎沒有聲音。液壓系統把他全身的重量都緩衝掉了。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跟了上去。林遠能聽到布拉修斯的新義肢在活動時發出的細微嗡鳴聲，比他自己的腳步稍微明顯一點，但相比於普通人的腳步聲，也已經輕得不像話了。
林遠靠在車門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火光亮了一下，在黑暗中快速熄滅。他吸了一口，然後靠在車門上，看著轉運站的方向。他的眼睛不需要看見，墟境在他的意識里持續運轉著——索拉克斯的信號正在穩步向倉庫入口移動，布拉修斯在他身後五米處，維里迪安在布拉修斯身後七米處，三個人呈一條直線推進。
他們到達了捲簾門前面。索拉克斯蹲下來，手指扣進門底邊緣的縫隙中。門是鏽死的，但他沒有用蠻力——林遠感覺到他的機械義體正在小心地活動，把鏽死的鉸鏈一顆一顆地剝離出來。那雙手最近剛被林遠加裝了導能迴路和觸覺反饋系統，索拉克斯能感覺到金屬表面的氧化層厚度，能分辨出哪些部位只需要輕微力道、哪些需要加力。
大約二十秒後，捲簾門被無聲地抬了起來。三個人側身進入了倉庫內部。
林遠繼續吸著煙。他的墟境追蹤著倉庫內部的信號——索拉克斯進入之後，掃描了倉庫的空間。一個空曠的大廳，大約二十米乘三十米，挑高十米。四面牆壁都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上堆積著灰塵和散落的包裝材料。南側的牆角堆放著七八隻金屬箱，和瑞吉娜描述的吻合。
索拉克斯走向那些箱子，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箱體完整，封條完好。他朝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招了招手，三個人開始搬運。
就在這時，林遠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不是索拉克斯他們。是從倉庫南側外圍過來的——大約七八個人，有車，剛剛停在了離轉運站大約一百米的一座廢棄車棚後面。他們的裝備上帶著金屬信號，槍械、義體、彈藥、通訊設備，在林遠的墟境掃描中清晰可辨。他們不是流浪者——流浪者不會在凌晨三點帶著全副武裝出現在工業廢墟里。也不是NCPD——NCPD不會在凌晨三點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巡邏。
是傭兵。他們走路的姿態帶著訓練過的痕跡，雖然不如索拉克斯他們那麼無聲無息，但對於普通人來說已經很小心了。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地面上，避開碎石和玻璃渣。
「索拉克斯，」林遠拿起通訊器，壓低聲音。「有人來了。倉庫南側，大概七八個人，停在你們後面大約一百米。裝備是傭兵級別的。不是軍用科技的人。」
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平穩得像在報天氣預報。「能看到他們嗎？」
「看不太清楚。但裝備配置是傭兵的標準。可能是目標相同的人。」
沉默了兩秒。「我們繼續搬。他們在南側，不會擋我們的路。」
「他們也在往倉庫走。如果目標也是這批貨，你們會在裡面碰上。」
「那就碰。」
通訊斷了。
林遠把煙掐滅，把車窗搖上。墟境持續運轉著——那七八個人正在從倉庫的南側接近，繞過了冷卻塔的方向。他們顯然不想被人發現，走的是廢墟中最暗的角落，每一步都貼著陰影。他們是專業的。
索拉克斯的信號在倉庫內部移動，搬運的速度很快——第一隻箱子已經到位了。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各搬起一隻箱子，朝著倉庫門口移動。他們有大約十分鐘的窗口期。
那七八個人到了倉庫南側的牆根下，停了下來。林遠感覺到他們正在做戰前檢查——有人蹲下來檢查靴子上的綁帶，有人調整了肩上的槍帶，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很輕，林遠聽不清內容，但他能從墟境捕捉到的振動頻率判斷出那是某種行動指令的確認過程。
然後他們動了。三個人留在外面接應，另外四個人朝倉庫的東側繞了過來，方向正是索拉克斯他們進入的捲簾門。
林遠把手按在車門把手上，考慮了一下要不要衝過去。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索拉克斯的判斷通常比他更快。他說「那就碰」，那就是已經準備好了。
捲簾門被從外面抬起來了。
那四個人端著槍沖了進去。林遠的墟境捕捉到倉庫內部的所有信號——索拉克斯在察覺到門被抬起的瞬間就把最後一箱貨放下了，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同時轉向了入口方向。那四個人衝進去之後，看到的是三個穿著重型裝甲的龐大人形物體站在倉庫中央，最矮的那個也比他們高出一個頭。他們愣住了。
然後索拉克斯動了。不是衝鋒，不是攻擊——他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住了那四個人通往貨堆的路線。他的動作很從容，像是在夜路上散步時給另外一個人讓路，但他的體型讓這一步產生了足夠的壓迫感。
林遠沒有聽到槍聲。那四個人沒有開槍——大概是因為他們衝進來看到索拉克斯的瞬間，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索拉克斯借著這個時間差，右手前探，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的槍管。用力一擰，槍管扭曲了。那人試圖後退，被索拉克斯另一隻手抓住了戰術背心的前襟，整個人雙腳離地，被輕輕放倒在地上——說是輕輕，但對於一個三米高的動力裝甲戰士來說，他控制力道的精準程度已經和普通人的「輕輕」差不多了。
布拉修斯從側面繞過去，新義肢的右臂五指張開，動作比索拉克斯更猛，一把鉗住了第二個人的脖子。那個人從被抓住到失去意識大約持續了一秒半，布拉修斯鬆開手，他軟倒在地。
維里迪安的右拳砸在了第三個人的胸口上。他的新腿沒有動，只是上半身一擰，拳頭的力量順著肩膀、肘關節、腕關節一路傳導到指節上。那個人飛出去，撞在牆上，然後滑下來，不動了。
第四個人扔下槍舉起了雙手。索拉克斯走過去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句什麼。林遠聽不清內容，但那個人自己蹲下來，雙手抱頭。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十五秒。四個人，全部失去了抵抗能力。
林遠重新點了一根煙。
通訊器里傳來索拉克斯的聲音。「碰到了。四個衝進來的，兩個在外面，我們沒處理外面的。倉庫里這四個人都還活著，沒重傷。」
「不殺就行。」林遠說。「貨搬完了嗎？」
「最後一箱在門口。出去的時候順手帶走。」
「好。別管外面那兩個人了，他們可能已經跑了。」
索拉克斯沒有回答，但林遠聽到腳步聲開始往門口移動。
大約五分鐘後，索拉克斯、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從倉庫里走了出來。每人肩上扛著兩到三個金屬箱，上面印著康陶的標誌。索拉克斯走在最前面，斗篷已經在出來之前重新裹好了。布拉修斯扛著三隻箱子，最上面那只用下巴頂著，走得很穩。維里迪安走在最後，兩隻箱子疊在右肩上，左手扶著，步態沒有因為負重而有任何變化。
他們把箱子裝進皮卡的後斗，用篷布蓋好，捆緊。整個過程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林遠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他們，注意到布拉修斯的手上沾了點灰，維里迪安的右臂裝甲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大概是倉庫里貨架邊緣刮的，不是戰鬥留下的。
「倉庫里還有兩箱，」布拉修斯鑽進后座，把門關上。「一次裝不下。」
「下次再說。」林遠說。「你們在裡面碰到的那些人是哪一夥的？」
索拉克斯坐進副駕駛，把斗篷重新攤好蓋住裝甲。「不認識。裝備一般，訓練還行，反應速度比普通人快一些，但不是軍人。應該是接了活的小傭兵團，目標和我們一樣，消息比我們慢了半拍。」
「他們當中有個人身上有標識，」布拉修斯在后座開口。「領頭的胸口有一塊黑色的手掌紋章，縫在防彈背心的左胸口。」
林遠想了一下。黑色手掌紋章——他在夜之城待了這幾周，對傭兵圈子的標識已經有了大致的認識。曼恩小隊的標識是一顆骷髏頭加字母M，瓦倫蒂諾幫是玫瑰和十字架，虎爪幫是老虎。黑色手掌……他想起來了。那是「鐵拳」傭兵團的標誌，一個中等規模的傭兵團，專門接企業外包的髒活。聽神父提過一次，說鐵拳的人幹活不講究手段，但出價便宜，所以總能在夜之城接到活。
「鐵拳的人。」林遠說。「他們比大多數傭兵團都快，但還是慢了我們一步。」
「他們現在在哪？」布拉修斯問。
「倉庫里，綁在柱子上。我們出來的時候還暈著，至少一兩個小時才會醒。」
林遠發動了皮卡。引擎在廢墟中轟隆響了一聲，然後降低到怠速。他把車從冷卻塔後面開出來，調轉方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聖多明哥的廢墟在車窗外緩緩後退，那些巨大的廠房骨架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獸。風穿過那些鋼架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在車外又換了一種調子，更高更尖。
布拉修斯在后座靠著車門，沒有閉眼，但也沒有說話。維里迪安把新腿伸到過道中間，手臂交疊在胸前。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方，紅色的目鏡關掉了——他不需要在回程的路上保持警戒模式。
林遠開了一會兒，在盤算這趟的收穫。八箱康陶裝備，加上之前存的材料，加上中間人推來的維修費，加上那枚還沒出手的荒坂戰術接口數據——他現在手頭的資源已經比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翻了好幾倍。但他在意的不是錢。他在意的是鐵拳傭兵團的出現，說明夜之城的信息生態正在變化。以前只有中間人知道他們，現在連普通傭兵團也開始知道惡土上有這麼一家修車鋪。
「索拉克斯。」
「嗯。」
「你今天動手的時候，控制得比之前更好了。」
索拉克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暗金色的紋路在儀錶盤的微光中若隱若現。「導能迴路有用。我捏那個人的槍管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變形。知道用多大力氣。」
「不錯。」
「你會給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的義體也做同樣的改裝嗎？」
「會。等我定型了方案之後。」林遠頓了頓。「不只是他們的義體。你的裝甲，我在修車鋪里掃過一遍。黑暗機械教給你的MK III里摻了精金，比例不高，但足夠讓我把配方反推出來。」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精金？」
「對。」林遠打了一把方向，皮卡拐上通往惡土的碎石路。「意思是不用再修你那套舊甲了。我已經夠材料做全新的。純精金外殼，陶鋼內襯，關節用荒坂的那種柔性複合結構。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也有份。」
索拉克斯沉默了幾秒。「純精金？」
「純精金。你那套裡面嵌的亞空間符文，我拆開的時候掃到過，很不舒服。換了新甲就沒有那些東西了。」
索拉克斯低下頭，看著自己胸甲上那些被黑暗機械教蝕刻過的痕跡。「你不說，我都沒注意到。穿了太久，習慣了。」
「習慣了不代表舒服。」林遠說。「換了就好了。」
車開上了惡土的公路上。夜之城方向的天空開始泛白，那片暗紫色的光暈逐漸變淡，城市的輪廓開始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荒坂塔的紅色雷射還在閃，但亮度已經不像夜裡那麼刺眼了。
林遠把車開進修車鋪，熄了火。捲簾門合攏之後，他打開工作燈，從後斗里搬下一隻金屬箱，放在升降機上。墟境掃描了一遍——沒有追蹤晶片，沒有隱藏的信號發射器，箱體本身也沒有任何異常。他打開箱蓋，裡面碼著一排康陶的智能步槍，每一支都用防潮膜裹著，槍口塞著保護塞。他抽出一支，拉開槍機檢查了一下內部。新的，沒有使用痕跡。
「東西沒問題。」林遠把槍放回去，合上箱子。「明天聯繫瑞吉娜出貨。」
布拉修斯走進來，把戰鬥刀放在工作檯上，活動了一下右肩。「鐵拳的人以後還會再來嗎？」
「會。他們丟了一批貨，不會就這麼算了。但他們會先查是誰搶的，查不清楚就不會動手。」林遠靠在升降機旁邊。「而且他們不知道是我們幹的。你們穿著裝甲、戴著兜帽，沒露臉。他們只知道有三個人把他們打暈了，不知道是誰、來自哪裡。」
索拉克斯摘下頭盔，灰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沒什麼表情。「他們會查。」
「讓他們查。」林遠說。「在夜之城，被人記住比被遺忘好。至少說明你有價值。」
他轉身走出修車鋪，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惡土。天快亮了，遠方的地平線泛起一層灰白色。夜之城的霓虹燈開始一批批熄滅——不是全部熄滅，是那些在高樓頂部旋轉的全息GG先關掉了，然後是低樓層店鋪的燈牌，最後只剩下街燈和交通信號燈還亮著。白天和黑夜之間的那段過渡期，是夜之城看起來最普通、最像是普通城市的時候。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回鋪子裡面。工作檯上的康陶箱子還沒拆完。他把剩下的幾支步槍取出來，一支一支放在面前，手按上去，墟境掃描。康陶的瞄準晶片協議比他預想的簡單，底層邏輯和軍用科技的老款幾乎一樣，只是在信號調製的幅度上做了微調。他花了幾分鐘把協議讀通，然後隨手把八支步槍的瞄準系統全部重寫了一遍——不是升級，是開放。把康陶鎖死的那些參數全部解鎖，讓使用者可以自己調。
放回去之後，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三塊空白晶片，在手心裡捏了一會兒。墟境在晶片裡寫入了他重新整理過的協議——不是針對康陶的，是通用版的。插在任何牌子的智能槍上都能用。
然後他打開另一隻箱子，裡面是通訊模塊。他把手按上去，墟境讀取了內部電路和固件代碼。跟之前從軍用科技轉運站搞來的那批老設備不一樣，這是康陶的民用型號，技術含量低一個級別，但結構更簡單，更容易修改。他直接把裡面加密晶片的熔絲全部改寫了一遍，讓它們變成通用頻段的轉發器。
剩下那箱義體零件他沒動。東西不急著用，先放著。
他站起來，走到索拉克斯旁邊，在升降機的鐵架子上坐下。索拉克斯正在用一塊布擦拭機械義體的指縫，動作很慢，很仔細。林遠看著他把那些縫隙里的灰一點一點清出來，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明天開始換新甲。精金的配方我有了，材料也夠。」
索拉克斯抬起頭。「純精金？」
「純精金。」林遠說。「你那套黑暗機械教的東西里摻的料太少，而且裡面有亞空間符文，我每次碰到都覺得不舒服。換成新的，你動起來會更順。」
索拉克斯看了看自己那套灰鐵色的MK III裝甲，肩甲上的蝕刻紋路在燈光下隱約可見。那些符文他已經看了幾百年，早就不當回事了。但林遠說那些東西鈍化了他的感知。
「我沒有感覺。」索拉克斯說。
「習慣了當然沒有。但換了就知道了。」
索拉克斯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繼續擦那隻機械義體。但擦到暗金色紋路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些紋路是林遠加的導能迴路。不是黑暗機械教的符文，是林遠從荒坂的神經晶片裡拆出來的技術。乾淨的。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沒有多問。鐵手的人習慣了換零件、換裝備、換義體。對他們來說，裝甲只是工具，好用的工具值得換更好的。林遠給了他們完整的動力裝甲——在鐵手的軍團傳統里，這本身就是足夠厚重的承諾。
林遠站起身，把工作檯上的幾塊通用協議晶片收進抽屜。
「後天開始做。今晚先把材料過一遍。」
他走到牆角那堆材料前面蹲下來。鋼鐵之手的裝甲配方、鋼鐵勇士的精金配比、荒坂的柔性複合結構數據、康陶的信號調製協議——所有的技術在墟境中按照各自的類別和層級重新排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藍圖。他沒有打開任何燈，也不需要。
在黑暗中，他直接啟動了墟境。
牆角堆放的那些板材——陶鋼、回收的廢棄金屬、從運輸車裡劫來的合金框架——開始緩慢地變形。不是融化，是分子層面的重新排布。每一塊材料都自動向對應的藍圖靠攏，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不需要鍛爐，不需要模具，不需要等待冷卻。純精金外殼的胸甲從一堆灰白色的金屬板中浮現出來，表面光滑，沒有接縫，只有預留的插槽和接口位置。
索拉克斯抬起頭，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成形的裝甲輪廓。他的紅色目鏡沒有閃，但他放下了手裡的布。
「你一個人，」他說，「就是一座鍛造廠。」
「快一點。」林遠說。「這裡的白天太短了。」
他沒有停。墟境繼續運轉著，把下一塊陶鋼板重塑成護肩的輪廓，線條簡潔，稜角分明。精金的流動性比陶鋼好，它在墟境的引導下像液體一樣鋪展開來，然後瞬間固化，表面泛著一種暗啞的銀灰色光澤。三套裝甲的部件——胸甲、肩甲、臂甲、腿甲、脛甲、護頸——在升降機旁邊的空地上依次成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個等待組裝的兵工廠。
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看到了那些部件。他站在門口，沒有動。
「精金？」他問。
「純的。」林遠說。「外殼精金，內襯陶鋼，關節加柔性複合結構。比你們原來的甲輕百分之十五，硬度和韌性高出至少三成。」
維里迪安走過來，蹲下，用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塊胸甲。他的指尖在精金表面滑過，停頓了一下。「涼的。不燙。」
「沒有爐子當然不燙。」
維里迪安沒說話。他站起來，退了兩步，看著那些部件。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樣空了。
林遠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煙。工作燈亮著，冷白色的光照亮了那些整齊排列的裝甲部件。精金的表面在光下泛著一種冷淡的光澤，線條乾淨利落，沒有裝飾，沒有多餘的結構——每一處彎折都服務於一個明確的功能。
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明天先做組裝測試。不合身的地方當場調。」
他看了一眼索拉克斯胸甲上那些被磨掉的痕跡——黃黑條紋被他噴漆蓋掉了，攻城錘徽記也被他磨平了。那些屬於赫利卡戰場和混沌軍團的標記，現在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
索拉克斯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林遠在看什麼。他只是低下頭，把機械義體上最後一點灰擦掉，然後把布疊好，放回了工具箱旁邊。
那三套新甲躺在升降機旁的空地上，在冷白燈光的照耀下等待著。精金外殼上沒有任何徽記，沒有任何紋章，乾淨得像剛剛從鍛造台上取下的毛坯。
林遠看了看那些部件。心想等全部完工之後，該在上面留點東西。不是帝國雙頭鷹，不是鋼鐵之手的金屬手掌，不是鋼鐵勇士的攻城錘。是別的什麼——屬於他們這些人的。但現在還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把菸灰彈進一個空罐頭盒裡，朝工作檯走過去。
「明天天亮開始組裝。今晚先把康陶那批貨的清單整理出來，明天交給瑞吉娜出貨。」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沒有問為什麼。他們走過來，開始幫忙整理那批康陶裝備。索拉克斯坐在原地，看著那些新甲，沒有說話。外面的惡土上，風還在吹。乾燥的、裹著砂土的風，從門縫裡漏進來，帶著夜之城方向隱約的霓虹燈光。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塊布疊好，放回了工具箱旁邊。明天要換新甲了。
外面的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