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口碑
接下來的兩周，林遠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天亮前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墟境的感知範圍在持續擴張，五十米內任何移動物體都會在他的意識里觸發一個微弱的信號。修車鋪外面的惡土上偶爾有野狗經過，偶爾有夜遊鬼的巡邏車從遠處公路上駛過，偶爾有單獨的流浪者在荒漠裡穿行。每一個信號都會被墟境自動標註、分類、歸檔。林遠的睡眠被切成了兩小時一段的碎片，但他不覺得累。墟境在持續優化他的身體，疲憊感會在閉眼的二十分鐘內消退大半。
天亮之後他開始幹活。不是修車——來修車的本來就少，惡土上沒有那麼多過路的車。他做的事情從修車變成了造東西。和歌子給的兩萬塊被他換成了一批材料，加上從夜遊鬼那三輛車上拆下來的零件，加上從生物科技貨車裡劫來的合金板材，堆在修車鋪的牆角，像一座小山。金屬板材、電子元件、線纜卷、晶片裸片、各種型號的螺絲和緊固件，分門別類地碼在升降機旁邊的鐵架子上。架子是他用從廢料堆里撿來的工字鋼焊的，焊點不太好看，但夠結實。
索拉克斯每天坐在門口，鏈鋸劍橫在膝蓋上，斗篷罩住裝甲。紅色目鏡從帆布的縫隙里露出來，在清晨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沒有人來修車，但偶爾有車從公路上經過，司機會看一眼那塊寫著「修車鋪」的鐵皮牌子，然後加速開走。惡土上的修車鋪看起來像黑店，實際上也確實是。只是他們不修車，他們造槍。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鋪子後面練手。修車鋪後面有一片大約二十米乘十米的空地，原本堆滿了廢棄的油桶和生鏽的發動機外殼。林遠把這些東西清理了，用墟境把地面上的碎石和碎玻璃分解成了平整的砂土。現在這片空地成了訓練場。新裝甲需要磨合，每一塊陶鋼板的接縫、每一個液壓關節的阻尼、每一處神經接口的響應速度，都要在實戰中調整。他們拆了夜遊鬼留下的一輛車，把車殼立在空地盡頭的土坡上當靶子。
布拉修斯的新義肢握著一把他自己造的戰鬥刀。刀身的鋼材是從一輛廢棄貨車的懸掛彈簧上切割下來的，他用了三天時間，用修車鋪里那台老舊砂輪機慢慢磨出了刃口。刀柄是用廢塑料熔鑄的，纏了一層防滑膠帶。他把刀插在腰間的刀鞘里，在空地上來回跑動、轉身、出刀、收刀，動作越來越流暢，速度也越來越快。
維里迪安在試他的右腿。那條腿的膝關節有個微小的問題——彎曲到最大角度時會卡頓零點幾秒。林遠用墟境掃描了三遍才找到原因，是一根液壓管線在裝配時偏了半毫米。他沒說話，直接重塑了管線。維里迪安站起來重新走了兩步，卡頓沒了。
「好了。」維里迪安說。
「嗯。」
林遠在意的不是這些。他在意的是從荒坂實驗體和軍用科技實驗體身上解析出的那兩套神經協議，以及從和歌子那個任務里拿到的戰術接口文檔。三套數據在墟境裡自動融合，形成了一個新的技術框架。他不是在抄，是在學。學完了之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造。
但他需要更多的樣本來驗證。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義體、更多的故障和缺陷。只靠劫運輸車和看屍體遠遠不夠，他需要活人的反饋。一台機器出故障的時候會告訴你哪裡壞了，但不會告訴你為什麼壞。活人會。活人會描述前兆、描述手感、描述「不對勁」的具體細節。那些細節是數據里沒有的，是工程師的直覺，是經驗。
他在工地上幹過十年，知道一個道理：設計圖紙只能告訴你東西該長什麼樣，只有用的人才能告訴你東西到底好不好用。
第四天，他主動聯繫了瑞吉娜。
「你手上有沒有客戶需要修東西的？槍、義體、裝備，什麼都行。修不好不收錢。」
瑞吉娜回復得很快。「你不是專門接活的嗎？」
「接活不耽誤修東西。帶材料來就行。價格公道。」
瑞吉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個傭兵需要定製一把狙擊槍。精度要高，射程要遠，不能是市面上的型號。你能做？」
林遠想了想。「能。讓他帶材料和錢來。」
接著他又給和歌子發了消息。語氣更短：「惡土修車鋪，修裝備、調義體。有客戶可以推過來。」
和歌子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是神父。他之前跟神父打過一次交道，對方付錢爽快，沒有多餘的廢話。林遠發了類似的消息，神父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三個中間人，三條線。消息放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第一單生意來了。
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把車停在修車鋪外面。車是一輛舊款福特野馬，車身上全是彈孔補丁和鏽跡，引擎蓋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漆。男人下車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有舊傷。他的風衣洗過很多次，袖口磨白了，但領口別著一個銀色的徽記——林遠不認識那個圖案，但墟境掃描了徽記的材質，是一種高密度陶瓷合金，不是普通貨。干暗殺的人喜歡用這種材料做身份標識，不導電，不反光，不會被普通掃描儀識別。
他叫「老鬼」，瑞吉娜介紹來的，專做遠距離暗殺。他帶來了一根槍管——從一把軍用科技的狙擊步槍上拆下來的原裝件，還帶了一盒特製彈藥。槍管被一塊絨布裹著，老鬼把它放在林遠面前的工作檯上時，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這槍什麼都好，」他說，「就是打不准。散布太大。」
林遠拿起槍管。「我拿進去看看。」
他走進修車鋪裡面，掀開工作檯上的帘子，把槍管放在工作燈下面。索拉克斯坐在門口，斗篷罩住裝甲，背對著鋪子內部。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後院，沒有人看到他在做什麼。
林遠把手按在槍管上，墟境啟動。掃描了膛線——磨損不均勻，有幾段的陽線深度比標準值少了百分之七。不是製造缺陷，是使用者保養不當。清潔棒伸進去的時候角度不對，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刮擦，日積月累磨掉了一層金屬。林遠重塑了膛線的整個內壁，把磨損的部分補上。不是簡單的填充，是把周圍的金屬分子重新排列，讓陽線和陰線恢復到出廠時的尺寸和角度。
不到五分鐘。他把槍管從工作檯上拿起來，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走出去遞給老鬼。
「好了。」
老鬼將信將疑地接過槍管。他沒有立刻裝回去，而是把槍管端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膛線。他的眼神變了——不是驚喜，是一種更謹慎的東西。他認出了膛線的變化，但他看不出林遠是怎麼做到的。
他把槍管裝回槍上，走到修車鋪旁邊的空曠地帶，趴在地上，用背包當槍架。他瞄準了遠處的一塊廢鐵板——大約一百米外，鐵板上畫著一個白色的圓圈，是他自己帶來的靶子。
第一槍。子彈在鐵板上炸開一個洞，洞的邊緣整齊得像用沖床打的。他又打了兩槍。三發彈著點聚在一起，連成一個硬幣大的孔。風很大，大白天惡土上經常有橫風，能把子彈吹偏好幾厘米。但三發子彈的散布直徑不到兩厘米。
老鬼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林遠面前。
「多少錢？」
「材料你出了。手藝費一千。」
老鬼掏出通訊器，轉帳。「你還會修別的嗎？」
「看是什麼。」
「義體。我有個兄弟的胳膊不太對勁，換了好幾個零件都沒用。」
「讓他自己來。我不出診。」
老鬼點了點頭，多看了林遠一眼，然後上了車。野馬的引擎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他調轉車頭，沿著公路開回了夜之城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第二單、第三單陸續上門。和歌子推來一個虎爪幫的頭目，要特製手雷；神父推來一個瓦倫蒂諾幫的司機，要改裝車載機槍。每一單都不大，但每一單都做完收錢，沒人投訴。林遠每次都會把客戶帶到工作檯前，讓他們看到他在「拆解」和「裝回」的過程——但不是真正的拆解。他用手遮擋住關鍵操作位置，或者用身體的陰影擋住工作燈的光線。客戶看到的是他在擺弄工具、擰螺絲、調試零件，看不到的是墟境在材料內部完成的分子級重塑。
他從不解釋原理。客戶問「你怎麼做到的」，他就說「手藝」。客戶再問，他就換一句「吃飯的本事，不外傳」。在夜之城，這種回答反而讓人信服。真正的好手藝都是藏著掖著的，到處張揚的要麼是騙子，要麼是給企業打工的。
消息在傭兵圈子裡傳得不快不慢。不是那種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傳法，是那種「你認識的人認識一個人」的傳法。瑞吉娜的客戶、和歌子的客戶、神父的客戶，他們在不同的圈子裡活動，但他們的需求是一樣的——想要好東西，但不想通過企業渠道買。因為企業的東西有追蹤碼，用了會被查。企業的維修中心會記錄每一次維修數據，而這些數據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賣給其他企業。
林遠的修車鋪沒有名字，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用墟境在鐵皮上蝕刻的「修車鋪」三個字。但來過的人都知道，這不是修車的地方。
老鬼介紹的那個兄弟在第五天下午來了。
他叫卡修斯，退伍的軍用科技安保，現在干僱傭兵。他的體格比一般人大一圈，但肩膀耷拉著，走路的時候右臂懸垂著不動，像是掛在那裡的一塊累贅。他的右臂是軍用科技的老型號義體，金屬外殼上布滿了劃痕和凹坑，肘關節處的漆面已經磨光了，露出了下面暗色的合金。
「用了快五年了。」他說。「最近開始頻繁故障。手指抽搐，握力不穩，偶爾整個手臂會突然斷電。斷電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就是突然不聽使喚了，像死了一樣垂在身體旁邊。」
他找了三個義體醫生，換了兩次神經接口，三次動力電池，每次好了不到一周又復發了。最後一個醫生告訴他，不是零件的問題，是他的神經信號和義體之間的協議不匹配。軍用科技在每一批義體裡都植入了微妙的協議差異，舊款和新款不兼容，不同批次也不兼容。卡修斯的神經信號是老款協議，但義體裡的控制晶片已經被換成了新款，兩者之間一直在打架。
「醫生說唯一的辦法是把整條胳膊換了，」卡修斯說，「但我沒錢換新的。一條像樣的軍用科技義體，新的，得三萬多。」
林遠讓他坐到工作檯前面。修車鋪的門半關著，索拉克斯在外面守著。林遠把卡修斯的義肢放在工作檯上，假裝在拆解外殼，螺絲刀擰開幾顆螺絲，露出下面纏繞的線纜和一塊手掌大小的控制晶片。他的手指按在晶片旁邊的電路板上，實則是墟境在讀取。
神經信號的波形和義體控制晶片的預期波形差了百分之十二。這個差異足以讓義體頻繁故障，嚴重的時候直接斷電。林遠沒有換晶片，而是用墟境重塑了控制晶片的信號接收模塊——不是修改硬體，是把晶片內部的邏輯電路重新布線，讓它能兼容卡修斯的神經信號。
然後把外殼裝回去。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試試。」
卡修斯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同時彎曲、握拳、張開。他愣了兩秒，又試了一次。彎曲、握拳、張開。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那種燦爛的亮，是那種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突然看到光的亮。
「好了？」
「好了。」林遠說。「五百。」
卡修斯轉了帳，摸了摸自己的右臂，手指在金屬外殼上滑過，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屬於自己了。
「你這個人，」他說，「你應該開個診所。」
「我只在晚上開。」
卡修斯笑了。「你在惡土上開修車鋪，晚上接活，白天睡覺。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嗎？」
「不知道。」
「說你可能是某家企業的退役工程師，或者某個鑄造世界的流亡技術工。說什麼的都有，沒人知道你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什麼？」
「找你修東西，比找誰都靠譜。」
卡修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如果你想找活的線索，我可以介紹。不止修東西，還有別的活。」
「什麼活？」
「我認識一個中間人，專接企業不碰的髒活。你這種手藝人，在夜之城不愁沒活干。」
林遠想了想。「留個聯繫方式。」
卡修斯掏出通訊器，和他互換了號碼，然後推開門走了。他的右臂走路的自然擺動——五年來第一次，那個動作是自然的。
林遠坐在工作檯前面，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慢升騰，被通風口的風抽走。
索拉克斯從門口走進來。「你給他修了手臂。」
「嗯。」
「他的義體比我見過的大多數星際戰士的機械義體都差。材料差，工藝差，設計也落後。」
「所以他付了五百。」
「你不打算收他？」
「不急。有用的人，慢慢放線。」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沒再說話，走回門口繼續守著。
那天晚上，林遠把十塊晶片從鐵皮盒子裡拿出來，放在工作檯上。
晶片是他花了三天時間造的。原材料是從一輛劫來的軍用科技運輸車上拆的電子元件——幾塊空白的可編程晶片，一小卷金線，一小塊高純度矽。他把這些材料用墟境重組，把荒坂的神經接口協議和軍用科技的信號傳輸標準融合在一起，封裝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模塊。不需要手術植入，只需要插在現有的義體接口上，就能把義體原本被企業鎖住的性能全部解鎖。
他在工作檯上放了一塊試驗用的義體手臂——那是一隻從夜遊鬼屍體上拆下來的破爛貨，本來要當廢料處理的。他把晶片插進手臂基座上的接口，接通電源。晶片上的指示燈亮了。手臂的液壓系統開始運轉，比原來快了百分之三十，響應延遲從零點三秒降到了零點二秒。所有性能參數自動上傳到了林遠的通訊器上，墟境把數據歸檔、分類、分析。
他造了十塊。一塊的成本不到十塊錢。賣多少錢合適？他想了想，定了五百。
明天開始通過中間人放消息出去。不解釋原理，不說來源，只告訴那些信得過的客戶：插上這東西，你的義體會比之前好用百分之三十。
林遠把晶片裝回鐵皮盒子，把盒子鎖進工作檯下面的抽屜里。
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拿著那把戰鬥刀。他臉上有一道新的劃痕——不是在戰鬥里受的傷，是磨刀的時候砂輪崩了，碎片擦過了顴骨。傷口已經止血了，鐵手的凝血因子讓他的傷口在幾秒內就封住了口子。
「你不怕你的名聲傳到企業耳朵里？」布拉修斯問。
「遲早的事。」林遠說。「他們在每個中間人身邊都有眼線。今天老鬼來過，卡修斯來過，明天可能就有荒坂的探子在公路對面架望遠鏡。」
「那你還繼續？」
「繼續。」林遠把工作燈關上，修車鋪陷入昏暗中。「在企業找到我們之前，我們先把該賺的錢賺到手。然後換個地方。」
「換去哪？」
「還沒想好。夜之城到處都是眼睛，但惡土夠大。總有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布拉修斯沒再問。他把刀插回鞘中，走到牆角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林遠走出修車鋪，站在門口。索拉克斯還坐在那裡，斗篷罩住裝甲，鏈鋸劍橫在膝蓋上。遠處夜之城的方向，那片暗紫色的光暈在天邊亮著。荒坂塔頂端的紅色雷射像一根針，扎在天空的暗紫色皮膚上，一下一下地閃。
林遠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鋪子。
每天天亮前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墟境的感知範圍在持續擴張，五十米內任何移動物體都會在他的意識里觸發一個微弱的信號。修車鋪外面的惡土上偶爾有野狗經過，偶爾有夜遊鬼的巡邏車從遠處公路上駛過，偶爾有單獨的流浪者在荒漠裡穿行。每一個信號都會被墟境自動標註、分類、歸檔。林遠的睡眠被切成了兩小時一段的碎片，但他不覺得累。墟境在持續優化他的身體，疲憊感會在閉眼的二十分鐘內消退大半。
天亮之後他開始幹活。不是修車——來修車的本來就少，惡土上沒有那麼多過路的車。他做的事情從修車變成了造東西。和歌子給的兩萬塊被他換成了一批材料，加上從夜遊鬼那三輛車上拆下來的零件，加上從生物科技貨車裡劫來的合金板材，堆在修車鋪的牆角，像一座小山。金屬板材、電子元件、線纜卷、晶片裸片、各種型號的螺絲和緊固件，分門別類地碼在升降機旁邊的鐵架子上。架子是他用從廢料堆里撿來的工字鋼焊的，焊點不太好看，但夠結實。
索拉克斯每天坐在門口，鏈鋸劍橫在膝蓋上，斗篷罩住裝甲。紅色目鏡從帆布的縫隙里露出來，在清晨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沒有人來修車，但偶爾有車從公路上經過，司機會看一眼那塊寫著「修車鋪」的鐵皮牌子，然後加速開走。惡土上的修車鋪看起來像黑店，實際上也確實是。只是他們不修車，他們造槍。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鋪子後面練手。修車鋪後面有一片大約二十米乘十米的空地，原本堆滿了廢棄的油桶和生鏽的發動機外殼。林遠把這些東西清理了，用墟境把地面上的碎石和碎玻璃分解成了平整的砂土。現在這片空地成了訓練場。新裝甲需要磨合，每一塊陶鋼板的接縫、每一個液壓關節的阻尼、每一處神經接口的響應速度，都要在實戰中調整。他們拆了夜遊鬼留下的一輛車，把車殼立在空地盡頭的土坡上當靶子。
布拉修斯的新義肢握著一把他自己造的戰鬥刀。刀身的鋼材是從一輛廢棄貨車的懸掛彈簧上切割下來的，他用了三天時間，用修車鋪里那台老舊砂輪機慢慢磨出了刃口。刀柄是用廢塑料熔鑄的，纏了一層防滑膠帶。他把刀插在腰間的刀鞘里，在空地上來回跑動、轉身、出刀、收刀，動作越來越流暢，速度也越來越快。
維里迪安在試他的右腿。那條腿的膝關節有個微小的問題——彎曲到最大角度時會卡頓零點幾秒。林遠用墟境掃描了三遍才找到原因，是一根液壓管線在裝配時偏了半毫米。他沒說話，直接重塑了管線。維里迪安站起來重新走了兩步，卡頓沒了。
「好了。」維里迪安說。
「嗯。」
林遠在意的不是這些。他在意的是從荒坂實驗體和軍用科技實驗體身上解析出的那兩套神經協議，以及從和歌子那個任務里拿到的戰術接口文檔。三套數據在墟境裡自動融合，形成了一個新的技術框架。他不是在抄，是在學。學完了之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造。
但他需要更多的樣本來驗證。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義體、更多的故障和缺陷。只靠劫運輸車和看屍體遠遠不夠，他需要活人的反饋。一台機器出故障的時候會告訴你哪裡壞了，但不會告訴你為什麼壞。活人會。活人會描述前兆、描述手感、描述「不對勁」的具體細節。那些細節是數據里沒有的，是工程師的直覺，是經驗。
他在工地上幹過十年，知道一個道理：設計圖紙只能告訴你東西該長什麼樣，只有用的人才能告訴你東西到底好不好用。
第四天，他主動聯繫了瑞吉娜。
「你手上有沒有客戶需要修東西的？槍、義體、裝備，什麼都行。修不好不收錢。」
瑞吉娜回復得很快。「你不是專門接活的嗎？」
「接活不耽誤修東西。帶材料來就行。價格公道。」
瑞吉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個傭兵需要定製一把狙擊槍。精度要高，射程要遠，不能是市面上的型號。你能做？」
林遠想了想。「能。讓他帶材料和錢來。」
接著他又給和歌子發了消息。語氣更短：「惡土修車鋪，修裝備、調義體。有客戶可以推過來。」
和歌子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是神父。他之前跟神父打過一次交道，對方付錢爽快，沒有多餘的廢話。林遠發了類似的消息，神父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三個中間人，三條線。消息放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第一單生意來了。
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把車停在修車鋪外面。車是一輛舊款福特野馬，車身上全是彈孔補丁和鏽跡，引擎蓋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漆。男人下車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有舊傷。他的風衣洗過很多次，袖口磨白了，但領口別著一個銀色的徽記——林遠不認識那個圖案，但墟境掃描了徽記的材質，是一種高密度陶瓷合金，不是普通貨。干暗殺的人喜歡用這種材料做身份標識，不導電，不反光，不會被普通掃描儀識別。
他叫「老鬼」，瑞吉娜介紹來的，專做遠距離暗殺。他帶來了一根槍管——從一把軍用科技的狙擊步槍上拆下來的原裝件，還帶了一盒特製彈藥。槍管被一塊絨布裹著，老鬼把它放在林遠面前的工作檯上時，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這槍什麼都好，」他說，「就是打不准。散布太大。」
林遠拿起槍管。「我拿進去看看。」
他走進修車鋪裡面，掀開工作檯上的帘子，把槍管放在工作燈下面。索拉克斯坐在門口，斗篷罩住裝甲，背對著鋪子內部。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後院，沒有人看到他在做什麼。
林遠把手按在槍管上，墟境啟動。掃描了膛線——磨損不均勻，有幾段的陽線深度比標準值少了百分之七。不是製造缺陷，是使用者保養不當。清潔棒伸進去的時候角度不對，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刮擦，日積月累磨掉了一層金屬。林遠重塑了膛線的整個內壁，把磨損的部分補上。不是簡單的填充，是把周圍的金屬分子重新排列，讓陽線和陰線恢復到出廠時的尺寸和角度。
不到五分鐘。他把槍管從工作檯上拿起來，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走出去遞給老鬼。
「好了。」
老鬼將信將疑地接過槍管。他沒有立刻裝回去，而是把槍管端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膛線。他的眼神變了——不是驚喜，是一種更謹慎的東西。他認出了膛線的變化，但他看不出林遠是怎麼做到的。
他把槍管裝回槍上，走到修車鋪旁邊的空曠地帶，趴在地上，用背包當槍架。他瞄準了遠處的一塊廢鐵板——大約一百米外，鐵板上畫著一個白色的圓圈，是他自己帶來的靶子。
第一槍。子彈在鐵板上炸開一個洞，洞的邊緣整齊得像用沖床打的。他又打了兩槍。三發彈著點聚在一起，連成一個硬幣大的孔。風很大，大白天惡土上經常有橫風，能把子彈吹偏好幾厘米。但三發子彈的散布直徑不到兩厘米。
老鬼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林遠面前。
「多少錢？」
「材料你出了。手藝費一千。」
老鬼掏出通訊器，轉帳。「你還會修別的嗎？」
「看是什麼。」
「義體。我有個兄弟的胳膊不太對勁，換了好幾個零件都沒用。」
「讓他自己來。我不出診。」
老鬼點了點頭，多看了林遠一眼，然後上了車。野馬的引擎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他調轉車頭，沿著公路開回了夜之城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第二單、第三單陸續上門。和歌子推來一個虎爪幫的頭目，要特製手雷；神父推來一個瓦倫蒂諾幫的司機，要改裝車載機槍。每一單都不大，但每一單都做完收錢，沒人投訴。林遠每次都會把客戶帶到工作檯前，讓他們看到他在「拆解」和「裝回」的過程——但不是真正的拆解。他用手遮擋住關鍵操作位置，或者用身體的陰影擋住工作燈的光線。客戶看到的是他在擺弄工具、擰螺絲、調試零件，看不到的是墟境在材料內部完成的分子級重塑。
他從不解釋原理。客戶問「你怎麼做到的」，他就說「手藝」。客戶再問，他就換一句「吃飯的本事，不外傳」。在夜之城，這種回答反而讓人信服。真正的好手藝都是藏著掖著的，到處張揚的要麼是騙子，要麼是給企業打工的。
消息在傭兵圈子裡傳得不快不慢。不是那種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傳法，是那種「你認識的人認識一個人」的傳法。瑞吉娜的客戶、和歌子的客戶、神父的客戶，他們在不同的圈子裡活動，但他們的需求是一樣的——想要好東西，但不想通過企業渠道買。因為企業的東西有追蹤碼，用了會被查。企業的維修中心會記錄每一次維修數據，而這些數據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賣給其他企業。
林遠的修車鋪沒有名字，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用墟境在鐵皮上蝕刻的「修車鋪」三個字。但來過的人都知道，這不是修車的地方。
老鬼介紹的那個兄弟在第五天下午來了。
他叫卡修斯，退伍的軍用科技安保，現在干僱傭兵。他的體格比一般人大一圈，但肩膀耷拉著，走路的時候右臂懸垂著不動，像是掛在那裡的一塊累贅。他的右臂是軍用科技的老型號義體，金屬外殼上布滿了劃痕和凹坑，肘關節處的漆面已經磨光了，露出了下面暗色的合金。
「用了快五年了。」他說。「最近開始頻繁故障。手指抽搐，握力不穩，偶爾整個手臂會突然斷電。斷電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就是突然不聽使喚了，像死了一樣垂在身體旁邊。」
他找了三個義體醫生，換了兩次神經接口，三次動力電池，每次好了不到一周又復發了。最後一個醫生告訴他，不是零件的問題，是他的神經信號和義體之間的協議不匹配。軍用科技在每一批義體裡都植入了微妙的協議差異，舊款和新款不兼容，不同批次也不兼容。卡修斯的神經信號是老款協議，但義體裡的控制晶片已經被換成了新款，兩者之間一直在打架。
「醫生說唯一的辦法是把整條胳膊換了，」卡修斯說，「但我沒錢換新的。一條像樣的軍用科技義體，新的，得三萬多。」
林遠讓他坐到工作檯前面。修車鋪的門半關著，索拉克斯在外面守著。林遠把卡修斯的義肢放在工作檯上，假裝在拆解外殼，螺絲刀擰開幾顆螺絲，露出下面纏繞的線纜和一塊手掌大小的控制晶片。他的手指按在晶片旁邊的電路板上，實則是墟境在讀取。
神經信號的波形和義體控制晶片的預期波形差了百分之十二。這個差異足以讓義體頻繁故障，嚴重的時候直接斷電。林遠沒有換晶片，而是用墟境重塑了控制晶片的信號接收模塊——不是修改硬體，是把晶片內部的邏輯電路重新布線，讓它能兼容卡修斯的神經信號。
然後把外殼裝回去。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試試。」
卡修斯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同時彎曲、握拳、張開。他愣了兩秒，又試了一次。彎曲、握拳、張開。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那種燦爛的亮，是那種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突然看到光的亮。
「好了？」
「好了。」林遠說。「五百。」
卡修斯轉了帳，摸了摸自己的右臂，手指在金屬外殼上滑過，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屬於自己了。
「你這個人，」他說，「你應該開個診所。」
「我只在晚上開。」
卡修斯笑了。「你在惡土上開修車鋪，晚上接活，白天睡覺。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嗎？」
「不知道。」
「說你可能是某家企業的退役工程師，或者某個鑄造世界的流亡技術工。說什麼的都有，沒人知道你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什麼？」
「找你修東西，比找誰都靠譜。」
卡修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如果你想找活的線索，我可以介紹。不止修東西，還有別的活。」
「什麼活？」
「我認識一個中間人，專接企業不碰的髒活。你這種手藝人，在夜之城不愁沒活干。」
林遠想了想。「留個聯繫方式。」
卡修斯掏出通訊器，和他互換了號碼，然後推開門走了。他的右臂走路的自然擺動——五年來第一次，那個動作是自然的。
林遠坐在工作檯前面，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慢升騰，被通風口的風抽走。
索拉克斯從門口走進來。「你給他修了手臂。」
「嗯。」
「他的義體比我見過的大多數星際戰士的機械義體都差。材料差，工藝差，設計也落後。」
「所以他付了五百。」
「你不打算收他？」
「不急。有用的人，慢慢放線。」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沒再說話，走回門口繼續守著。
那天晚上，林遠把十塊晶片從鐵皮盒子裡拿出來，放在工作檯上。
晶片是他花了三天時間造的。原材料是從一輛劫來的軍用科技運輸車上拆的電子元件——幾塊空白的可編程晶片，一小卷金線，一小塊高純度矽。他把這些材料用墟境重組，把荒坂的神經接口協議和軍用科技的信號傳輸標準融合在一起，封裝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模塊。不需要手術植入，只需要插在現有的義體接口上，就能把義體原本被企業鎖住的性能全部解鎖。
他在工作檯上放了一塊試驗用的義體手臂——那是一隻從夜遊鬼屍體上拆下來的破爛貨，本來要當廢料處理的。他把晶片插進手臂基座上的接口，接通電源。晶片上的指示燈亮了。手臂的液壓系統開始運轉，比原來快了百分之三十，響應延遲從零點三秒降到了零點二秒。所有性能參數自動上傳到了林遠的通訊器上，墟境把數據歸檔、分類、分析。
他造了十塊。一塊的成本不到十塊錢。賣多少錢合適？他想了想，定了五百。
明天開始通過中間人放消息出去。不解釋原理，不說來源，只告訴那些信得過的客戶：插上這東西，你的義體會比之前好用百分之三十。
林遠把晶片裝回鐵皮盒子，把盒子鎖進工作檯下面的抽屜里。
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拿著那把戰鬥刀。他臉上有一道新的劃痕——不是在戰鬥里受的傷，是磨刀的時候砂輪崩了，碎片擦過了顴骨。傷口已經止血了，鐵手的凝血因子讓他的傷口在幾秒內就封住了口子。
「你不怕你的名聲傳到企業耳朵里？」布拉修斯問。
「遲早的事。」林遠說。「他們在每個中間人身邊都有眼線。今天老鬼來過，卡修斯來過，明天可能就有荒坂的探子在公路對面架望遠鏡。」
「那你還繼續？」
「繼續。」林遠把工作燈關上，修車鋪陷入昏暗中。「在企業找到我們之前，我們先把該賺的錢賺到手。然後換個地方。」
「換去哪？」
「還沒想好。夜之城到處都是眼睛，但惡土夠大。總有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布拉修斯沒再問。他把刀插回鞘中，走到牆角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林遠走出修車鋪，站在門口。索拉克斯還坐在那裡，斗篷罩住裝甲，鏈鋸劍橫在膝蓋上。遠處夜之城的方向，那片暗紫色的光暈在天邊亮著。荒坂塔頂端的紅色雷射像一根針，扎在天空的暗紫色皮膚上，一下一下地閃。
林遠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