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貨
第二天晚上，林遠開著那輛皮卡進了城。
夜之城的夜晚從來不是真正的夜晚。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了暗紫色，全息GG在樓頂緩慢旋轉，紅的、藍、綠的，光污染像一層永遠不會散去的霧霾。林遠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潮濕的、混著合成烤肉味和柴油廢氣的空氣灌進來。
索拉克斯照例罩著斗篷坐在副駕駛。帆布下面露出灰鐵色裝甲的邊緣，在霓虹燈光下泛著冷光。他這幾天學會了進城的時候把頭盔戴上，紅色目鏡調到最低亮度，看起來像某些傭兵喜歡用的廉價夜視儀。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擠在后座。維里迪安的新腿伸到過道中間，金屬關節隨著皮卡的顛簸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布拉修斯的新義肢靠在他自己的腿上，手指半握著——他還在習慣，時不時會下意識地動一下手指，確認那個東西還在。
新槍藏在駕駛座下面，用帆布包著。林遠其實不需要槍，他的墟境能力在近距離比任何武器都好用，但拿著槍看起來正常一些。在夜之城，不拿槍的人反而更扎眼。
軍用科技的晶片貼在林遠內衣口袋裡，皮膚能感覺到金屬邊緣的涼意。那個東西值一千歐元美元，瑞吉娜說的，但她沒說它能換多少人命。林遠不想這些。
瑞吉娜的地址在沃森區靠碼頭的位置，一棟三層老樓的頂層。樓下的街道坑坑窪窪，路燈壞了一半，牆上噴滿了漩渦幫的塗鴉——不是他們的地盤，只是路過。漩渦幫的標記很好認，全是些扭曲的幾何圖形和看不懂的二進位編碼，旁邊畫著猙獰的骷髏頭。
林遠把車停在巷子裡，讓索拉克斯他們在車上等，自己一個人上去。
他不想帶任何人上去。不是怕出事，是沒必要。瑞吉娜是中間人，不是敵人，帶一個三米高的動力裝甲戰士進她的房間等於宣戰。
樓梯間的燈忽明忽暗，牆壁上的牆皮翹起來，露出下面的磚塊。磚塊上有彈孔，老的，可能是十年前幫派火拼留下的。三樓只有一扇門，鐵製的，裝著三個鎖。林遠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朱迪給的暗號。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女人，四十來歲，短髮，臉上沒有多餘的義體，只有左眼替換成了光學鏡片，發著淡藍色的光。她的皮膚偏黑，眼角有細紋，嘴唇薄，看起來像那種在夜之城活了很多年、什麼都見過的女人。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領口別著一個小型通訊器，腰帶上掛著兩把看起來像是改裝過的手槍。
她的眼睛掃了林遠一遍——從臉到腳，不到半秒。林遠知道她在幹什麼：評估威脅等級，確認他身上有沒有武器。
「林遠？」
「瑞吉娜？」
「進來。關門。」
房間不大，但很整齊。一張桌子，兩台顯示屏，牆上貼滿了賽博精神病案件的照片和地圖。照片裡的人都不太像人了，有的四肢扭曲，有的渾身焊著裝甲板，有的眼眶裡塞著發光的光學鏡片。角落裡有一個武器櫃，半開著，能看到裡面的衝鋒鎗和手雷。桌上堆著數據板、線纜和幾個拆開的義體零件。空氣里有淡淡的機油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瑞吉娜坐回桌子後面，雙手交叉在胸前。她的動作很快，利落，不像是在夜之城養尊處優的中間人，更像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老兵。
「晶片呢？」
林遠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枚軍用科技的晶片，放在桌上。晶片很小，指甲蓋大小，在慘白的檯燈下反射著暗綠色的光。瑞吉娜拿起晶片，插進讀卡器，在顯示屏上敲了幾下。她的光學鏡片快速閃動——不是在讀晶片裡的數據，晶片裡的數據已經被林遠用墟境完整讀過了，她是在確認晶片的來源和批次。
「軍用科技第十分部，實驗批次編號X7——」她停下來，轉頭看林遠。「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嗎？」
「你說一千。」
「那是黑市價。賣給對的人，能翻二十倍。」瑞吉娜把晶片從讀卡器上拔下來，裝進一個小鉛盒，鎖好，放回抽屜。「但我不會賣。這東西落在誰手裡，誰就能起訴軍用科技。我不需要錢，我需要籌碼。」
林遠沒接話。他不太懂這些企業的勾當，但他知道在夜之城，籌碼比錢管用。
「屍體呢？」
「處理了。」
「義體零件呢？」
「留著有用。」
瑞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她的光學鏡片閃了閃。「你倒是不藏著掖著。」
「沒必要。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不知道。朱迪說你們從惡土來的，四個人的小隊，重火力。她說你是領頭的。」瑞吉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我不問你們的來歷。夜之城每天都有奇怪的人冒出來。只要你們能幹活，不給我惹麻煩就行。」
「能幹活。」
瑞吉娜從桌上拿起一塊數據板，劃了幾下，推過來。
「下一個。也是賽博精神病。聖多明哥區，一個廢棄的發電站。離這裡四十分鐘車程。目標特徵：男性，全身義體化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極度危險。已經殺了六個去清理的傭兵，NCPD懸賞令掛了兩個月沒人接。報酬八千，轉帳，屍體不用帶回來，但身上的黑晶片最好摳出來。」
林遠看了一眼數據板上的照片。模糊的監控截圖，一個人形的東西蹲在管道上，紅眼睛，四肢細長，背上凸起幾個像是散熱器的裝置。照片是從很遠的距離拍的，像素很低，但那個東西的姿態讓人不舒服——它不是蹲著，是趴著，像某種節肢動物。
「又是軍用科技的實驗體？」
「不確定。他的義體序列號被磨掉了，但從型號看，很可能是荒坂的。」瑞吉娜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荒坂也在做活體實驗，只是比軍用科技藏得深。這個人是從太平洲跑出來的，那邊的巫毒幫跟荒坂有合作，專門幫他們藏實驗體。後來失控了，跑到了聖多明哥。」
林遠把數據板上的坐標記在腦子裡。「八千。晶片另算？」
「晶片一千。」瑞吉娜頓了一下。「如果你們能活著回來。」
林遠站起來。「明天交貨。」
「等一下。」瑞吉娜從桌上拿起一塊小數據板，在上面劃了幾下。「上個活的四千，轉你帳戶了。確認一下。」
林遠掏出通訊器看了一眼。餘額多了四千。夜之城的貨幣系統全是數位化的，甚至不用銀行卡，每個人的身份晶片裡都存著帳戶。他沒有義體，但朱迪幫他申請了一個臨時帳戶，綁定了通訊器的ID。轉帳幾秒就到。他把通訊器收回去。
「你不好奇？」瑞吉娜突然問。
「好奇什麼？」
「好奇我為什麼接手這種活。清理賽博精神病，報酬不高，風險大，還沒有企業願意出錢。我是中間人，不是慈善機構。」
「那你為什麼接？」
瑞吉娜的光學鏡片閃了一下。「因為這些人本來不用變成瘋子。他們是被企業用完扔掉的垃圾。企業不清理自己的垃圾，我來清理。順便賺點錢。」
林遠看了她一眼。「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的事不重要。」瑞吉娜轉回桌子後面，重新面對顯示屏。「明天交貨。別遲到。」
林遠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車上，索拉克斯在黑暗中問了一句。「怎麼說的？」
「新活。聖多明哥，廢棄發電站。也是賽博精神病。可能是荒坂的實驗體。報酬八千，晶片一千。」
「什麼時候去？」
「現在。」
布拉修斯在后座坐直了。「今晚？」
「瑞吉娜說那地方兩個月沒人敢去。早去晚去都一樣。去了活，不去八千就沒了。」
林遠發動了車，皮卡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聖多明哥在夜之城東邊，要走高速。凌晨的公路車不多，霓虹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流過，紅、藍、綠，像一條被拉長的彩虹。遠處荒坂塔頂端的紅色雷射在雲層上投射出一個巨大的光斑，像某種古老的神明在俯瞰這座城市。
索拉克斯看著窗外。「瑞吉娜這個人，可信嗎？」
「不可信。」林遠說。「但她有用。中間人不需要可信，只需要穩定。她給活，我們干，她付錢，不黑吃黑。夠了。」
維里迪安在后座開口了。「你準備怎麼打？這次還是一個人？」
林遠想了想。
第一個賽博精神病是索拉克斯一個人進去的，用了不到十秒鐘。那個瘋子全身義體化率很高，但在索拉克斯面前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不是索拉克斯有多強——他當然強，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幾百年的戰鬥經驗，動力裝甲加持——而是這個世界的賽博精神病本質上只是腦子壞掉的普通人。他們的義體再先進，使用者的大腦已經被信號衝擊燒毀了，剩下的只有本能。
一個沒有戰術、沒有章法、靠本能攻擊的瘋子，對上索拉克斯這種經歷了幾個世紀戰爭的星際戰士，結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不一樣。他們是鋼鐵之手的精英，布拉修斯是第五氏族拉烏坎連隊的連長，維里迪安是第三氏族阿維爾尼連隊的精英戰士。在赫利卡衝突中，他們帶領自己的部隊打滿了全場，直到被黑暗機械教偷襲俘虜。如果他們有完整的動力裝甲和裝備，一個連隊就能和鋼鐵勇士的一個大連正面對抗。
但現在他們沒有裝甲。裝甲被黑暗機械教剝走了，留在那顆無名星球的地底下。沒有那層陶瓷複合裝甲，賽博精神病的攻擊打在身上就是重傷。
「索拉克斯一個人正面進去。我們三個在外面等。」林遠說。
布拉修斯皺眉。「又是他一個人？」
「他穿著甲。你們沒有。」林遠回頭看了一眼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你們的戰鬥力不比他差，但沒有動力裝甲，扛不住。索拉克斯不一樣，那個瘋子打不穿他的甲。」
索拉克斯沒有回頭，但紅色的目鏡閃了一下。「三分鐘。」
「夠了。」
林遠把車開下高速。
聖多明哥是夜之城最老的工業區之一，到處都是廢棄的廠房和倉庫。第四次企業戰爭的時候這裡被轟炸過，戰後大部分工廠搬走了，留下的只有生鏽的鋼架和破碎的混凝土。街道兩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發電站方向有一團暗紅色的光——那是反應堆的警示燈，已經亮了幾十年沒人關。
空氣里有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像是某種工業溶劑揮發後的殘留。林遠的墟境在掃描周圍的環境——地下的管道系統、建築的結構弱點、空氣中懸浮的顆粒成分。沒有額外的生命信號。這片區域是真的被廢棄了，連流浪漢都不願意來。
他把車停在一棟廢棄辦公樓後面，熄了燈。
四個人下車。索拉克斯摘下斗篷，鏈鋸劍掛在腰間，等離子手槍插在大腿上。灰鐵色的裝甲在黑暗中泛著暗光，黃黑條紋已經被噴漆蓋住了，但裝甲的輪廓在夜視下依然清晰——寬闊的肩膀，厚重的胸甲，液壓關節處露出的線纜。他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布拉修斯靠在車門上，把戰鬥刀插回腰間的刀鞘。他沒有裝甲，只穿著從夜遊鬼屍體上扒下來的那件防彈背心，新裝的義肢在月光下泛著深灰色的金屬光澤。
維里迪安站在地上，兩條新腿在碎石上踩了兩下，穩了。他也沒穿甲，只有那件從籠子裡出來時扒下來的破爛內襯。但他站著。一個月前他連站都站不起來，現在他站在碎石路上，膝蓋微微彎曲，腳掌感受著地面的凹凸不平。
「發電站在前面三百米。索拉克斯從正門進。我們在外面等。」林遠說。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不用。」
他轉身，走進了黑暗。
三百米的距離，他走了不到半分鐘。
裝甲的腳步聲在廢棄的工業區里迴蕩，沉重、均勻，像一座移動的塔。每一步踏下去，碎石都被壓實，發出嘎吱的聲音。他的步頻不高，但步幅大——三米的身高加上動力裝甲的液壓輔助，每一步都跨出將近兩米。
林遠靠在車門上，掏出煙，點上。墟境在他的意識里持續掃描著。
發電站內部的結構已經在他的腦子裡了——四層，地下一層，地上三層。混凝土框架結構，樓板多處開裂，承重牆有幾處被炸開過。那個賽博精神病的信號在三樓的主控室里，蜷縮在角落，生命信號閃爍的頻率比上一個快得多。
荒坂的實驗體。和軍用科技走的是不同的技術路線。
索拉克斯的信號從一樓切入。他沒有停頓，直接走上了樓梯。
廢墟里傳來聲音。不是鏈鋸劍——索拉克斯沒用鏈鋸劍。是一連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金屬變形的尖嘯。
那個東西從三樓跳了下來，想從背後攻擊索拉克斯，但索拉克斯側身讓過。一拳砸在它的脊椎上。裝甲拳套的液壓輔助把這股力量放大了三倍，脊椎直接從中間斷開。那個東西失去了下半身的控制，上半身摔在地上。
林遠給索拉克斯發了條消息。「晶片在胸口。別踩碎了。」
一聲沉悶的撞擊。索拉克斯一腳踩在那個東西的胸口上，把它釘在地上。力道控制得剛好——踩斷了胸骨，但沒有傷到後面的晶片。
安靜了。
十幾秒後，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搞定了。晶片完好。」
林遠掐滅煙，走進發電站。
發電站的正門已經塌了一半，索拉克斯是從側面的維修通道進去的。鐵門被他擰開了，螺栓崩了一地，門框歪歪扭扭地掛著。
一樓的廢墟里躺著那具屍體。四肢細長，關節反向彎曲，背上裂開的散熱器還在冒煙。胸口被踩碎了，但胸腔里的東西沒壞。
林遠蹲下來，手按在屍體的胸口上。
墟境啟動。不是讀取，是吞噬。
他要的不是晶片裡的數據——那些他已經讀完了。他要的是這具身體裡所有的生物學信息。肌肉纖維的排列方式，神經突觸的增生模式，碳纖維骨骼與生物組織的結合界面，以及最重要的——荒坂神經整合協議的完整生物學表達。
信息湧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墟境在自動比對軍用科技和荒坂兩套體系的差異。軍用科技擅長機械替代，把人體當成機器來修；荒坂擅長神經整合，把人腦當成晶片來燒。兩套體系各有優劣，但都在一個根本問題上失敗了——人類的大腦承受不了這種改造。
屍體的身體開始分解。不是爆炸，不是燃燒，是分子層面的剝離。皮膚、肌肉、線纜、晶片、傳感器、液壓杆、碳纖維骨骼——有機的部分被分解成基礎元素消散，無機的部分被保留，按照材質和功能分類存放。不到一分鐘，地上只剩下一堆整齊排列的零件和幾攤灰白色的粉末。
林遠把那枚荒坂晶片撿起來，和軍用科技的晶片並排放進口袋。
「走。」
三個人走出發電站的時候，林遠的通訊器響了一下。瑞吉娜的消息。
「八千已經轉了。晶片明天交貨。」
林遠看了一眼帳戶餘額。一萬二。夠買材料了。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皮卡拐出工業區，上了主路。凌晨的街道很空，只有偶爾幾輛貨運卡車呼嘯而過，車身上的公司logo在霓虹燈下閃爍著。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林遠踩下剎車。
左邊的主路上，一輛重型廂式貨車正在轉彎。車身是白色的，側面印著「Biotechnica」的字樣和一片綠葉的標誌。生物科技公司，夜之城最大的合成食品和藥物供應商。貨車的速度不快，後車廂的鎖扣在顛簸中晃動，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林遠看著那輛車，腦子轉了半圈。
「索拉克斯。」
「嗯。」
「前面那輛貨車。幫我攔下來。」
索拉克斯沒問為什麼。他推開車門，斗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三米的裝甲身影幾步就追上了那輛貨車，一隻手抓住後車廂的保險槓，液壓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貨車的引擎在嘶吼，輪胎在地上打滑，但它動不了。索拉克斯單手抓著車尾，雙腳釘在地上，像釘進水泥里的鋼筋。
林遠把皮卡開到貨車前面，停下。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跳下車。布拉修斯走到駕駛室旁邊，用新義肢敲了敲車窗玻璃。裡面兩個司機，穿著生物科技的制服，臉上全是驚恐。
「開門。」布拉修斯說。
門開了。兩個司機舉著雙手從駕駛室里爬出來，抱著頭蹲在路邊。林遠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們。三十來歲，普通人，不是僱傭兵，不是幫派分子。眼神里有恐懼，但不是那種會拼命的恐懼。他們是打工的，拿工資的，不值得為這車貨把命丟了。
「你們是哪個分部的？」林遠問。
「聖——聖多明哥物流中心。」左邊那個司機聲音發抖。
「這車貨送哪？」
「城外中轉站。惡土那邊的倉庫。」
林遠看了他們一眼。生物科技在惡土有倉庫，不是秘密。那些倉庫里存的是合成食品的原料和藥品，偶爾也走一些不那麼合法的東西。他站起來，走到貨車後面，徒手擰斷了掛鎖。後車廂的門打開，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金屬箱子。墟境掃描——醫療級合成蛋白，高純度，黑市上一公斤能賣幾百歐元美元。
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箱子裡混著幾隻特殊的低溫容器，墟境解析出來的成分讓林遠的心臟跳了一下。那不是合成蛋白。是生物科技研發的實驗性生化材料——基因修復酶、神經生長因子、組織再生誘導劑。這玩意兒在黑市上根本買不到，是企業內部研發用的，專供那些被義體侵蝕神經的高管們修復身體。
林遠站起來，把手按在其中一隻低溫容器上，墟境讀取了全部信息。這些材料此刻有了更重要的用途——不是給普通人修復神經，而是給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修復被黑暗機械教折磨損耗的身體。
他們被囚禁了數月，黑暗機械教在他們身上做了各種實驗，抽取基因種子樣本、截肢、藥物注射。雖然林遠用墟境給他們做了義肢和基礎治療，但那些實驗對他們的基因種子和整體生理機能造成了深層損傷。他們的身體遠沒有達到巔峰狀態。一個星際戰士的巔峰，是全套器官完美協調運作、肌肉骨骼處於最佳密度、神經反應毫秒不差。現在的他們，頂多恢復了六成。
「布拉修斯。把這車開回去。」
布拉修斯沒多問，爬上駕駛座。索拉克斯鬆開手，貨車往前彈了一下，然後被布拉修斯穩住。維里迪安跟著貨車上了副駕駛。林遠回到皮卡上，發動了車。
他看了一眼蹲在路邊的兩個司機。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兩百歐元美元現金——之前在惡土上一個死去的流浪者身上撿的，一直沒用——走過去放在他們腳邊。
「走回城裡大概一個小時。天亮之前別報警，報警也沒用，NCPD不會為了這點貨出警。」
兩個司機看著那兩張鈔票，沒敢拿。林遠沒管，轉身上車，踩下油門。
皮卡和貨車一前一後開進了惡土的夜色中。
回到修車鋪的時候，天快亮了。布拉修斯把貨車停在修車鋪後面，用篷布蓋住車廂。林遠走進鋪子，打開工作燈。
他沒有急著處理那車貨。他走到修車鋪外面，站在空地上，把手按在地面上。
墟境啟動。掃描範圍擴張到周圍五百米。廢棄的車輛骨架、生鏽的管道、破碎的混凝土塊、工業垃圾堆里的金屬廢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意識里被標註、解析、分類。
鋼鐵之手的陶鋼配方在他腦子裡亮了起來。那不是普通的合金，是塑鋼和陶瓷的複合裝甲材料，需要精確的分子配比。林遠不需要鑄造廠，不需要鍛爐。墟境直接重塑分子結構。
地面開始震動。修車鋪周圍的廢鐵、鋼筋、生鏽的管道從地上浮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起，飛向鋪子中央的空地。它們在半空中融化、重組、再成形，變成一塊塊深灰色的裝甲板，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陶鋼。帝國動力裝甲的標準材料，強度是這個世界普通軍用合金的三倍以上。
索拉克斯從鋪子裡走出來，看著那些裝甲板在半空中成形。他的紅色目鏡沒有閃，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陶鋼。」他說。
「對。」林遠沒回頭。
不到一個小時，修車鋪前面的空地上堆滿了足夠打造兩套動力裝甲的材料。
林遠轉身走進鋪子，把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叫了出來。
他不是在造普通的動力裝甲。他在造的是專門為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量身定製的、融合了兩個世界技術精華的鋼鐵之手戰甲。
墟境讀取了他們的身體數據——身高、臂展、肩寬、胸圍、骨骼密度、肌肉分布。每一個尺寸都精確到毫米，每一處關節的活動範圍都被計算在內。
裝甲板從地上浮起來，飛向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的身體。不是穿戴，是貼合。墟境讓每一塊裝甲板都精確地嵌合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胸甲採用了MK VII的經典輪廓，但正面額外疊加了一層精金補強板。肩甲是MK III標誌性的層疊式重型護肩。臂甲和腿甲融合了MK IV的輕量化關節結構和MK VIII的裝甲化管線布局。頭盔是林遠自己設計的——面甲部分採用了從荒坂實驗體身上解析出的光學傳感器陣列。
胸甲上，鋼鐵之手的金屬手掌徽記在深灰色的裝甲表面緩緩浮現。
布拉修斯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裝甲。他活動了一下雙臂，裝甲的伺服系統以完美的同步率跟隨他的動作。他彎了彎膝蓋，做了幾個戰術蹲起，一切順暢。
維里迪安站直了身體。他走了兩步，蹲下，站起來，跳了一下。裝甲的腿部液壓系統把他的彈跳高度放大了兩倍。
「差一個東西。」林遠說。
他轉身走到那堆從生物科技貨車上搬下來的低溫容器旁邊，打開其中一隻。裡面是一管淡藍色的液體。基因修復酶。
他走到布拉修斯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胸甲上。墟境啟動。藍色的液體從低溫容器中浮起，穿過裝甲的縫隙，滲入布拉修斯的皮膚。墟境把基因修復酶重新編程，變成了一種靶向修復劑——清除黑暗機械教注射的毒素，修復被藥物損傷的神經突觸，重建被長期囚禁摧殘的器官功能。
布拉修斯的手攥緊了拳頭。第二心臟的搏動從微弱變得有力，骨強化器官開始修復在囚禁中受損的鈣質結構，神經節恢復了正常的分區運作能力。他的身體正在回到一百年前的巔峰狀態。
維里迪安走過來。同樣的過程。基因修復酶清除了他體內的化學殘留，修復了造血系統，讓多肺恢復了通暢。他的呼吸變得更深更沉，脊椎發出了輕微的咔嗒聲。
索拉克斯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林遠走到索拉克斯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胸甲上。
「你的裝甲不需要大改。」林遠說。「MK III的底子，精金補強，高扭矩伺服，已經是鋼鐵勇士的標準攻城配置了。我只需要把關節間隙焊死，加一層耐磨塗層。」
他頓了頓。
「你的舊傷，我已經幫你在據點裡清過一次了。脊椎三處壓迫性損傷、左肩關節面、右膝軟骨，都修好了。但基因修復酶這個東西——它不是修舊傷的，是補根基的。你那些幾百年的老傷雖然修好了，但你的身體在這些傷里損耗了太久，器官功能不是最佳狀態。這東西能把你的身體推回到巔峰。不是修復，是重建。」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秒。「做。」
林遠啟動了墟境。基因修復酶滲入索拉克斯的身體，不是去修復那些已經不存在的舊傷，而是去重建那些因為長期帶傷作戰而衰退的器官功能。他的第二心臟搏動更強了，肺活量更大了，神經傳導速度更快了。
索拉克斯活動了一下肩膀。眨了眨眼。
「好多了。」他說。
林遠退後一步，看著面前的三個人。兩套嶄新的鋼鐵之手動力裝甲，一套被升級到巔峰的鋼鐵勇士MK III攻城甲。三條被基因修復酶推到巔峰狀態的星際戰士生命。
布拉修斯低頭看著自己胸甲上的金屬手掌徽記。一百年了。他穿著鋼鐵之手的動力甲打了一百年的仗，從來沒有哪一套像今天這樣，每一條接縫、每一個關節都完美貼合他的身體。
「林遠。」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遠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晨風中散得很快。
「我跟你說了。搞建築的。」他看了一眼布拉修斯身上那套嶄新的深灰色裝甲。「只是現在造的不是橋，是你們。」
他轉身走進修車鋪。
索拉克斯跟在他後面，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的機械義體上那些暗金色紋路，」他說，「你什麼時候加的？」
「據點裡修你舊傷的時候一起弄的。」林遠沒回頭。「從荒坂神經晶片裡拆出來的導能迴路。你現在抓東西的時候，抓取力信號會直接傳到你的神經，不需要經過裝甲中轉。所以你上次擰那個司機的車門把手，沒捏碎。」
索拉克斯抬起右手，看著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他以前以為那只是林遠修復時留下的痕跡。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刻意的設計。
「你這個人，」他說，「你不該是個凡人。」
林遠把煙掐滅在牆上的鐵皮上。
「我是不是凡人，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們三個現在能打了。明天晚上去見那個中間人，接活，賺錢，搞材料。」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轉身走了進去。
夜之城的夜晚從來不是真正的夜晚。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了暗紫色，全息GG在樓頂緩慢旋轉，紅的、藍、綠的，光污染像一層永遠不會散去的霧霾。林遠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潮濕的、混著合成烤肉味和柴油廢氣的空氣灌進來。
索拉克斯照例罩著斗篷坐在副駕駛。帆布下面露出灰鐵色裝甲的邊緣，在霓虹燈光下泛著冷光。他這幾天學會了進城的時候把頭盔戴上，紅色目鏡調到最低亮度，看起來像某些傭兵喜歡用的廉價夜視儀。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擠在后座。維里迪安的新腿伸到過道中間，金屬關節隨著皮卡的顛簸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布拉修斯的新義肢靠在他自己的腿上，手指半握著——他還在習慣，時不時會下意識地動一下手指，確認那個東西還在。
新槍藏在駕駛座下面，用帆布包著。林遠其實不需要槍，他的墟境能力在近距離比任何武器都好用，但拿著槍看起來正常一些。在夜之城，不拿槍的人反而更扎眼。
軍用科技的晶片貼在林遠內衣口袋裡，皮膚能感覺到金屬邊緣的涼意。那個東西值一千歐元美元，瑞吉娜說的，但她沒說它能換多少人命。林遠不想這些。
瑞吉娜的地址在沃森區靠碼頭的位置，一棟三層老樓的頂層。樓下的街道坑坑窪窪，路燈壞了一半，牆上噴滿了漩渦幫的塗鴉——不是他們的地盤，只是路過。漩渦幫的標記很好認，全是些扭曲的幾何圖形和看不懂的二進位編碼，旁邊畫著猙獰的骷髏頭。
林遠把車停在巷子裡，讓索拉克斯他們在車上等，自己一個人上去。
他不想帶任何人上去。不是怕出事，是沒必要。瑞吉娜是中間人，不是敵人，帶一個三米高的動力裝甲戰士進她的房間等於宣戰。
樓梯間的燈忽明忽暗，牆壁上的牆皮翹起來，露出下面的磚塊。磚塊上有彈孔，老的，可能是十年前幫派火拼留下的。三樓只有一扇門，鐵製的，裝著三個鎖。林遠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朱迪給的暗號。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女人，四十來歲，短髮，臉上沒有多餘的義體，只有左眼替換成了光學鏡片，發著淡藍色的光。她的皮膚偏黑，眼角有細紋，嘴唇薄，看起來像那種在夜之城活了很多年、什麼都見過的女人。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領口別著一個小型通訊器，腰帶上掛著兩把看起來像是改裝過的手槍。
她的眼睛掃了林遠一遍——從臉到腳，不到半秒。林遠知道她在幹什麼：評估威脅等級，確認他身上有沒有武器。
「林遠？」
「瑞吉娜？」
「進來。關門。」
房間不大，但很整齊。一張桌子，兩台顯示屏，牆上貼滿了賽博精神病案件的照片和地圖。照片裡的人都不太像人了，有的四肢扭曲，有的渾身焊著裝甲板，有的眼眶裡塞著發光的光學鏡片。角落裡有一個武器櫃，半開著，能看到裡面的衝鋒鎗和手雷。桌上堆著數據板、線纜和幾個拆開的義體零件。空氣里有淡淡的機油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瑞吉娜坐回桌子後面，雙手交叉在胸前。她的動作很快，利落，不像是在夜之城養尊處優的中間人，更像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老兵。
「晶片呢？」
林遠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枚軍用科技的晶片，放在桌上。晶片很小，指甲蓋大小，在慘白的檯燈下反射著暗綠色的光。瑞吉娜拿起晶片，插進讀卡器，在顯示屏上敲了幾下。她的光學鏡片快速閃動——不是在讀晶片裡的數據，晶片裡的數據已經被林遠用墟境完整讀過了，她是在確認晶片的來源和批次。
「軍用科技第十分部，實驗批次編號X7——」她停下來，轉頭看林遠。「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嗎？」
「你說一千。」
「那是黑市價。賣給對的人，能翻二十倍。」瑞吉娜把晶片從讀卡器上拔下來，裝進一個小鉛盒，鎖好，放回抽屜。「但我不會賣。這東西落在誰手裡，誰就能起訴軍用科技。我不需要錢，我需要籌碼。」
林遠沒接話。他不太懂這些企業的勾當，但他知道在夜之城，籌碼比錢管用。
「屍體呢？」
「處理了。」
「義體零件呢？」
「留著有用。」
瑞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她的光學鏡片閃了閃。「你倒是不藏著掖著。」
「沒必要。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不知道。朱迪說你們從惡土來的，四個人的小隊，重火力。她說你是領頭的。」瑞吉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我不問你們的來歷。夜之城每天都有奇怪的人冒出來。只要你們能幹活，不給我惹麻煩就行。」
「能幹活。」
瑞吉娜從桌上拿起一塊數據板，劃了幾下，推過來。
「下一個。也是賽博精神病。聖多明哥區，一個廢棄的發電站。離這裡四十分鐘車程。目標特徵：男性，全身義體化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極度危險。已經殺了六個去清理的傭兵，NCPD懸賞令掛了兩個月沒人接。報酬八千，轉帳，屍體不用帶回來，但身上的黑晶片最好摳出來。」
林遠看了一眼數據板上的照片。模糊的監控截圖，一個人形的東西蹲在管道上，紅眼睛，四肢細長，背上凸起幾個像是散熱器的裝置。照片是從很遠的距離拍的，像素很低，但那個東西的姿態讓人不舒服——它不是蹲著，是趴著，像某種節肢動物。
「又是軍用科技的實驗體？」
「不確定。他的義體序列號被磨掉了，但從型號看，很可能是荒坂的。」瑞吉娜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荒坂也在做活體實驗，只是比軍用科技藏得深。這個人是從太平洲跑出來的，那邊的巫毒幫跟荒坂有合作，專門幫他們藏實驗體。後來失控了，跑到了聖多明哥。」
林遠把數據板上的坐標記在腦子裡。「八千。晶片另算？」
「晶片一千。」瑞吉娜頓了一下。「如果你們能活著回來。」
林遠站起來。「明天交貨。」
「等一下。」瑞吉娜從桌上拿起一塊小數據板，在上面劃了幾下。「上個活的四千，轉你帳戶了。確認一下。」
林遠掏出通訊器看了一眼。餘額多了四千。夜之城的貨幣系統全是數位化的，甚至不用銀行卡，每個人的身份晶片裡都存著帳戶。他沒有義體，但朱迪幫他申請了一個臨時帳戶，綁定了通訊器的ID。轉帳幾秒就到。他把通訊器收回去。
「你不好奇？」瑞吉娜突然問。
「好奇什麼？」
「好奇我為什麼接手這種活。清理賽博精神病，報酬不高，風險大，還沒有企業願意出錢。我是中間人，不是慈善機構。」
「那你為什麼接？」
瑞吉娜的光學鏡片閃了一下。「因為這些人本來不用變成瘋子。他們是被企業用完扔掉的垃圾。企業不清理自己的垃圾，我來清理。順便賺點錢。」
林遠看了她一眼。「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的事不重要。」瑞吉娜轉回桌子後面，重新面對顯示屏。「明天交貨。別遲到。」
林遠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車上，索拉克斯在黑暗中問了一句。「怎麼說的？」
「新活。聖多明哥，廢棄發電站。也是賽博精神病。可能是荒坂的實驗體。報酬八千，晶片一千。」
「什麼時候去？」
「現在。」
布拉修斯在后座坐直了。「今晚？」
「瑞吉娜說那地方兩個月沒人敢去。早去晚去都一樣。去了活，不去八千就沒了。」
林遠發動了車，皮卡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聖多明哥在夜之城東邊，要走高速。凌晨的公路車不多，霓虹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流過，紅、藍、綠，像一條被拉長的彩虹。遠處荒坂塔頂端的紅色雷射在雲層上投射出一個巨大的光斑，像某種古老的神明在俯瞰這座城市。
索拉克斯看著窗外。「瑞吉娜這個人，可信嗎？」
「不可信。」林遠說。「但她有用。中間人不需要可信，只需要穩定。她給活，我們干，她付錢，不黑吃黑。夠了。」
維里迪安在后座開口了。「你準備怎麼打？這次還是一個人？」
林遠想了想。
第一個賽博精神病是索拉克斯一個人進去的，用了不到十秒鐘。那個瘋子全身義體化率很高，但在索拉克斯面前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不是索拉克斯有多強——他當然強，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幾百年的戰鬥經驗，動力裝甲加持——而是這個世界的賽博精神病本質上只是腦子壞掉的普通人。他們的義體再先進，使用者的大腦已經被信號衝擊燒毀了，剩下的只有本能。
一個沒有戰術、沒有章法、靠本能攻擊的瘋子，對上索拉克斯這種經歷了幾個世紀戰爭的星際戰士，結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不一樣。他們是鋼鐵之手的精英，布拉修斯是第五氏族拉烏坎連隊的連長，維里迪安是第三氏族阿維爾尼連隊的精英戰士。在赫利卡衝突中，他們帶領自己的部隊打滿了全場，直到被黑暗機械教偷襲俘虜。如果他們有完整的動力裝甲和裝備，一個連隊就能和鋼鐵勇士的一個大連正面對抗。
但現在他們沒有裝甲。裝甲被黑暗機械教剝走了，留在那顆無名星球的地底下。沒有那層陶瓷複合裝甲，賽博精神病的攻擊打在身上就是重傷。
「索拉克斯一個人正面進去。我們三個在外面等。」林遠說。
布拉修斯皺眉。「又是他一個人？」
「他穿著甲。你們沒有。」林遠回頭看了一眼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你們的戰鬥力不比他差，但沒有動力裝甲，扛不住。索拉克斯不一樣，那個瘋子打不穿他的甲。」
索拉克斯沒有回頭，但紅色的目鏡閃了一下。「三分鐘。」
「夠了。」
林遠把車開下高速。
聖多明哥是夜之城最老的工業區之一，到處都是廢棄的廠房和倉庫。第四次企業戰爭的時候這裡被轟炸過，戰後大部分工廠搬走了，留下的只有生鏽的鋼架和破碎的混凝土。街道兩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發電站方向有一團暗紅色的光——那是反應堆的警示燈，已經亮了幾十年沒人關。
空氣里有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像是某種工業溶劑揮發後的殘留。林遠的墟境在掃描周圍的環境——地下的管道系統、建築的結構弱點、空氣中懸浮的顆粒成分。沒有額外的生命信號。這片區域是真的被廢棄了，連流浪漢都不願意來。
他把車停在一棟廢棄辦公樓後面，熄了燈。
四個人下車。索拉克斯摘下斗篷，鏈鋸劍掛在腰間，等離子手槍插在大腿上。灰鐵色的裝甲在黑暗中泛著暗光，黃黑條紋已經被噴漆蓋住了，但裝甲的輪廓在夜視下依然清晰——寬闊的肩膀，厚重的胸甲，液壓關節處露出的線纜。他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布拉修斯靠在車門上，把戰鬥刀插回腰間的刀鞘。他沒有裝甲，只穿著從夜遊鬼屍體上扒下來的那件防彈背心，新裝的義肢在月光下泛著深灰色的金屬光澤。
維里迪安站在地上，兩條新腿在碎石上踩了兩下，穩了。他也沒穿甲，只有那件從籠子裡出來時扒下來的破爛內襯。但他站著。一個月前他連站都站不起來，現在他站在碎石路上，膝蓋微微彎曲，腳掌感受著地面的凹凸不平。
「發電站在前面三百米。索拉克斯從正門進。我們在外面等。」林遠說。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不用。」
他轉身，走進了黑暗。
三百米的距離，他走了不到半分鐘。
裝甲的腳步聲在廢棄的工業區里迴蕩，沉重、均勻，像一座移動的塔。每一步踏下去，碎石都被壓實，發出嘎吱的聲音。他的步頻不高，但步幅大——三米的身高加上動力裝甲的液壓輔助，每一步都跨出將近兩米。
林遠靠在車門上，掏出煙，點上。墟境在他的意識里持續掃描著。
發電站內部的結構已經在他的腦子裡了——四層，地下一層，地上三層。混凝土框架結構，樓板多處開裂，承重牆有幾處被炸開過。那個賽博精神病的信號在三樓的主控室里，蜷縮在角落，生命信號閃爍的頻率比上一個快得多。
荒坂的實驗體。和軍用科技走的是不同的技術路線。
索拉克斯的信號從一樓切入。他沒有停頓，直接走上了樓梯。
廢墟里傳來聲音。不是鏈鋸劍——索拉克斯沒用鏈鋸劍。是一連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金屬變形的尖嘯。
那個東西從三樓跳了下來，想從背後攻擊索拉克斯，但索拉克斯側身讓過。一拳砸在它的脊椎上。裝甲拳套的液壓輔助把這股力量放大了三倍，脊椎直接從中間斷開。那個東西失去了下半身的控制，上半身摔在地上。
林遠給索拉克斯發了條消息。「晶片在胸口。別踩碎了。」
一聲沉悶的撞擊。索拉克斯一腳踩在那個東西的胸口上，把它釘在地上。力道控制得剛好——踩斷了胸骨，但沒有傷到後面的晶片。
安靜了。
十幾秒後，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搞定了。晶片完好。」
林遠掐滅煙，走進發電站。
發電站的正門已經塌了一半，索拉克斯是從側面的維修通道進去的。鐵門被他擰開了，螺栓崩了一地，門框歪歪扭扭地掛著。
一樓的廢墟里躺著那具屍體。四肢細長，關節反向彎曲，背上裂開的散熱器還在冒煙。胸口被踩碎了，但胸腔里的東西沒壞。
林遠蹲下來，手按在屍體的胸口上。
墟境啟動。不是讀取，是吞噬。
他要的不是晶片裡的數據——那些他已經讀完了。他要的是這具身體裡所有的生物學信息。肌肉纖維的排列方式，神經突觸的增生模式，碳纖維骨骼與生物組織的結合界面，以及最重要的——荒坂神經整合協議的完整生物學表達。
信息湧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墟境在自動比對軍用科技和荒坂兩套體系的差異。軍用科技擅長機械替代，把人體當成機器來修；荒坂擅長神經整合，把人腦當成晶片來燒。兩套體系各有優劣，但都在一個根本問題上失敗了——人類的大腦承受不了這種改造。
屍體的身體開始分解。不是爆炸，不是燃燒，是分子層面的剝離。皮膚、肌肉、線纜、晶片、傳感器、液壓杆、碳纖維骨骼——有機的部分被分解成基礎元素消散，無機的部分被保留，按照材質和功能分類存放。不到一分鐘，地上只剩下一堆整齊排列的零件和幾攤灰白色的粉末。
林遠把那枚荒坂晶片撿起來，和軍用科技的晶片並排放進口袋。
「走。」
三個人走出發電站的時候，林遠的通訊器響了一下。瑞吉娜的消息。
「八千已經轉了。晶片明天交貨。」
林遠看了一眼帳戶餘額。一萬二。夠買材料了。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皮卡拐出工業區，上了主路。凌晨的街道很空，只有偶爾幾輛貨運卡車呼嘯而過，車身上的公司logo在霓虹燈下閃爍著。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林遠踩下剎車。
左邊的主路上，一輛重型廂式貨車正在轉彎。車身是白色的，側面印著「Biotechnica」的字樣和一片綠葉的標誌。生物科技公司，夜之城最大的合成食品和藥物供應商。貨車的速度不快，後車廂的鎖扣在顛簸中晃動，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林遠看著那輛車，腦子轉了半圈。
「索拉克斯。」
「嗯。」
「前面那輛貨車。幫我攔下來。」
索拉克斯沒問為什麼。他推開車門，斗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三米的裝甲身影幾步就追上了那輛貨車，一隻手抓住後車廂的保險槓，液壓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貨車的引擎在嘶吼，輪胎在地上打滑，但它動不了。索拉克斯單手抓著車尾，雙腳釘在地上，像釘進水泥里的鋼筋。
林遠把皮卡開到貨車前面，停下。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跳下車。布拉修斯走到駕駛室旁邊，用新義肢敲了敲車窗玻璃。裡面兩個司機，穿著生物科技的制服，臉上全是驚恐。
「開門。」布拉修斯說。
門開了。兩個司機舉著雙手從駕駛室里爬出來，抱著頭蹲在路邊。林遠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們。三十來歲，普通人，不是僱傭兵，不是幫派分子。眼神里有恐懼，但不是那種會拼命的恐懼。他們是打工的，拿工資的，不值得為這車貨把命丟了。
「你們是哪個分部的？」林遠問。
「聖——聖多明哥物流中心。」左邊那個司機聲音發抖。
「這車貨送哪？」
「城外中轉站。惡土那邊的倉庫。」
林遠看了他們一眼。生物科技在惡土有倉庫，不是秘密。那些倉庫里存的是合成食品的原料和藥品，偶爾也走一些不那麼合法的東西。他站起來，走到貨車後面，徒手擰斷了掛鎖。後車廂的門打開，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金屬箱子。墟境掃描——醫療級合成蛋白，高純度，黑市上一公斤能賣幾百歐元美元。
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箱子裡混著幾隻特殊的低溫容器，墟境解析出來的成分讓林遠的心臟跳了一下。那不是合成蛋白。是生物科技研發的實驗性生化材料——基因修復酶、神經生長因子、組織再生誘導劑。這玩意兒在黑市上根本買不到，是企業內部研發用的，專供那些被義體侵蝕神經的高管們修復身體。
林遠站起來，把手按在其中一隻低溫容器上，墟境讀取了全部信息。這些材料此刻有了更重要的用途——不是給普通人修復神經，而是給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修復被黑暗機械教折磨損耗的身體。
他們被囚禁了數月，黑暗機械教在他們身上做了各種實驗，抽取基因種子樣本、截肢、藥物注射。雖然林遠用墟境給他們做了義肢和基礎治療，但那些實驗對他們的基因種子和整體生理機能造成了深層損傷。他們的身體遠沒有達到巔峰狀態。一個星際戰士的巔峰，是全套器官完美協調運作、肌肉骨骼處於最佳密度、神經反應毫秒不差。現在的他們，頂多恢復了六成。
「布拉修斯。把這車開回去。」
布拉修斯沒多問，爬上駕駛座。索拉克斯鬆開手，貨車往前彈了一下，然後被布拉修斯穩住。維里迪安跟著貨車上了副駕駛。林遠回到皮卡上，發動了車。
他看了一眼蹲在路邊的兩個司機。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兩百歐元美元現金——之前在惡土上一個死去的流浪者身上撿的，一直沒用——走過去放在他們腳邊。
「走回城裡大概一個小時。天亮之前別報警，報警也沒用，NCPD不會為了這點貨出警。」
兩個司機看著那兩張鈔票，沒敢拿。林遠沒管，轉身上車，踩下油門。
皮卡和貨車一前一後開進了惡土的夜色中。
回到修車鋪的時候，天快亮了。布拉修斯把貨車停在修車鋪後面，用篷布蓋住車廂。林遠走進鋪子，打開工作燈。
他沒有急著處理那車貨。他走到修車鋪外面，站在空地上，把手按在地面上。
墟境啟動。掃描範圍擴張到周圍五百米。廢棄的車輛骨架、生鏽的管道、破碎的混凝土塊、工業垃圾堆里的金屬廢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意識里被標註、解析、分類。
鋼鐵之手的陶鋼配方在他腦子裡亮了起來。那不是普通的合金，是塑鋼和陶瓷的複合裝甲材料，需要精確的分子配比。林遠不需要鑄造廠，不需要鍛爐。墟境直接重塑分子結構。
地面開始震動。修車鋪周圍的廢鐵、鋼筋、生鏽的管道從地上浮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起，飛向鋪子中央的空地。它們在半空中融化、重組、再成形，變成一塊塊深灰色的裝甲板，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陶鋼。帝國動力裝甲的標準材料，強度是這個世界普通軍用合金的三倍以上。
索拉克斯從鋪子裡走出來，看著那些裝甲板在半空中成形。他的紅色目鏡沒有閃，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陶鋼。」他說。
「對。」林遠沒回頭。
不到一個小時，修車鋪前面的空地上堆滿了足夠打造兩套動力裝甲的材料。
林遠轉身走進鋪子，把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叫了出來。
他不是在造普通的動力裝甲。他在造的是專門為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量身定製的、融合了兩個世界技術精華的鋼鐵之手戰甲。
墟境讀取了他們的身體數據——身高、臂展、肩寬、胸圍、骨骼密度、肌肉分布。每一個尺寸都精確到毫米，每一處關節的活動範圍都被計算在內。
裝甲板從地上浮起來，飛向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的身體。不是穿戴，是貼合。墟境讓每一塊裝甲板都精確地嵌合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胸甲採用了MK VII的經典輪廓，但正面額外疊加了一層精金補強板。肩甲是MK III標誌性的層疊式重型護肩。臂甲和腿甲融合了MK IV的輕量化關節結構和MK VIII的裝甲化管線布局。頭盔是林遠自己設計的——面甲部分採用了從荒坂實驗體身上解析出的光學傳感器陣列。
胸甲上，鋼鐵之手的金屬手掌徽記在深灰色的裝甲表面緩緩浮現。
布拉修斯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裝甲。他活動了一下雙臂，裝甲的伺服系統以完美的同步率跟隨他的動作。他彎了彎膝蓋，做了幾個戰術蹲起，一切順暢。
維里迪安站直了身體。他走了兩步，蹲下，站起來，跳了一下。裝甲的腿部液壓系統把他的彈跳高度放大了兩倍。
「差一個東西。」林遠說。
他轉身走到那堆從生物科技貨車上搬下來的低溫容器旁邊，打開其中一隻。裡面是一管淡藍色的液體。基因修復酶。
他走到布拉修斯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胸甲上。墟境啟動。藍色的液體從低溫容器中浮起，穿過裝甲的縫隙，滲入布拉修斯的皮膚。墟境把基因修復酶重新編程，變成了一種靶向修復劑——清除黑暗機械教注射的毒素，修復被藥物損傷的神經突觸，重建被長期囚禁摧殘的器官功能。
布拉修斯的手攥緊了拳頭。第二心臟的搏動從微弱變得有力，骨強化器官開始修復在囚禁中受損的鈣質結構，神經節恢復了正常的分區運作能力。他的身體正在回到一百年前的巔峰狀態。
維里迪安走過來。同樣的過程。基因修復酶清除了他體內的化學殘留，修復了造血系統，讓多肺恢復了通暢。他的呼吸變得更深更沉，脊椎發出了輕微的咔嗒聲。
索拉克斯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林遠走到索拉克斯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胸甲上。
「你的裝甲不需要大改。」林遠說。「MK III的底子，精金補強，高扭矩伺服，已經是鋼鐵勇士的標準攻城配置了。我只需要把關節間隙焊死，加一層耐磨塗層。」
他頓了頓。
「你的舊傷，我已經幫你在據點裡清過一次了。脊椎三處壓迫性損傷、左肩關節面、右膝軟骨，都修好了。但基因修復酶這個東西——它不是修舊傷的，是補根基的。你那些幾百年的老傷雖然修好了，但你的身體在這些傷里損耗了太久，器官功能不是最佳狀態。這東西能把你的身體推回到巔峰。不是修復，是重建。」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秒。「做。」
林遠啟動了墟境。基因修復酶滲入索拉克斯的身體，不是去修復那些已經不存在的舊傷，而是去重建那些因為長期帶傷作戰而衰退的器官功能。他的第二心臟搏動更強了，肺活量更大了，神經傳導速度更快了。
索拉克斯活動了一下肩膀。眨了眨眼。
「好多了。」他說。
林遠退後一步，看著面前的三個人。兩套嶄新的鋼鐵之手動力裝甲，一套被升級到巔峰的鋼鐵勇士MK III攻城甲。三條被基因修復酶推到巔峰狀態的星際戰士生命。
布拉修斯低頭看著自己胸甲上的金屬手掌徽記。一百年了。他穿著鋼鐵之手的動力甲打了一百年的仗，從來沒有哪一套像今天這樣，每一條接縫、每一個關節都完美貼合他的身體。
「林遠。」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遠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晨風中散得很快。
「我跟你說了。搞建築的。」他看了一眼布拉修斯身上那套嶄新的深灰色裝甲。「只是現在造的不是橋，是你們。」
他轉身走進修車鋪。
索拉克斯跟在他後面，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的機械義體上那些暗金色紋路，」他說，「你什麼時候加的？」
「據點裡修你舊傷的時候一起弄的。」林遠沒回頭。「從荒坂神經晶片裡拆出來的導能迴路。你現在抓東西的時候，抓取力信號會直接傳到你的神經，不需要經過裝甲中轉。所以你上次擰那個司機的車門把手，沒捏碎。」
索拉克斯抬起右手，看著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他以前以為那只是林遠修復時留下的痕跡。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刻意的設計。
「你這個人，」他說，「你不該是個凡人。」
林遠把煙掐滅在牆上的鐵皮上。
「我是不是凡人，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們三個現在能打了。明天晚上去見那個中間人，接活，賺錢，搞材料。」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轉身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