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單
通訊器在凌晨五點多響了。
林遠接起來，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話很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遠？朱迪給的號碼。我是瑞吉娜·瓊斯。你接不接活？」
「什麼活？」
「賽博精神病。沃森北區，老工業倉庫，離你位置不遠。他殺了兩個路過的，NCPD不想管，但有人在催。我需要在媒體拍到之前清理掉。四千歐元美元，現金。」
瑞吉娜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點。
「還有件事。這人不光是義體裝多了腦子壞掉。我查了一下他的義體序列號，全是軍用科技的實驗型號，不在任何公開銷售記錄里。他不是普通的瘋子，是被人當試驗品用完扔出來的。你動手的時候注意一下，他身上可能有黑晶片或者追蹤器。別讓東西落到荒坂手裡——他們要是知道軍用科技在夜之城搞活體實驗，兩邊又要開戰。」
林遠聽完，心裡動了一下。實驗型號。軍用科技。活體實驗。這不只是一單清理垃圾的活，這是一個樣本。
「接了。發坐標。」
「別搞出大動靜。照片上了網，價格減半。還有——那具屍體別留給NCPD。他們會拿去交差，但義體上的黑晶片你要是能摳出來，我額外加一千。」
「知道了。」
通訊斷了。幾秒後，一條文字消息發過來，一個坐標和一扇倉庫門的密碼。
林遠發動了車。引擎在凌晨的寒意中咳嗽了兩聲才轉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霧，在路燈下散開。他打了一把方向，皮卡從修車鋪門口的碎石地上碾過去，車燈切出兩道黃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惡土上的公路在凌晨這個時間幾乎沒車，只有遠處偶爾有貨運卡車的燈光一閃而過，像一顆在地面上滑行的星星。
索拉克斯在副駕駛上掀開斗篷的一角。「有活了？」
「有。沃森北區，賽博精神病。瑞吉娜說他的義體是軍用科技實驗型號。有人在拿活人做試驗。」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聽起來熟悉。」
「嗯。」
「屍體要帶回來？」
「要。瑞吉娜想要晶片，我們想要整個。」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秒。他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荒漠——那些在黑暗中起伏的沙丘和碎石堆，在車燈的掃射下時而亮起時而隱沒。惡土的夜晚有一種粗糲的安靜，沒有霓虹燈，沒有GG牌，只有風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沙沙聲。
「我一個人去。」他說。「動手利索，不會砸壞東西。」
林遠看了他一眼。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說「不會砸壞東西」，大概跟建築工人說「我輕拿輕放」一樣不靠譜。但索拉克斯之前修車的時候確實沒有把零件捏碎，他的機械義體有精細的控制力。
「別用鏈鋸劍。用手。脊椎打斷就行，別把胸口砸爛，晶片可能在胸腔里。」
索拉克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林遠修過的機械義體，暗金色的能量紋路在指縫間緩緩流動。那些紋路之前只是林遠修復時留下的痕跡，現在林遠知道那是自己植入的導能迴路，從荒坂神經晶片裡解析出來的技術，但那個時候還沒來得及告訴索拉克斯。
「夠用了。」索拉克斯說。
他們把車停在兩條街外。車燈熄滅之後，周圍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遠處倉庫方向的霓虹燈殘留著一點微弱的紅光。索拉克斯摘下斗篷，放在座位上。灰鐵色的裝甲在黑暗中泛著暗光，黃黑條紋已經被噴漆蓋住了，攻城錘徽記也被磨平，但裝甲的輪廓還是太顯眼。就算在凌晨三點，任何看見他的人都會知道那不是一個普通人。
林遠從后座翻出一卷尼龍繩和一塊篷布，扔給索拉克斯。「打完了用這個包回來。晶片摳出來單獨放。」
索拉克斯接過繩子和篷布，掛在腰間。他的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聲音。鏈鋸劍沒有拔出來，等離子手槍的保險關著。他的手——那隻暗金色的機械義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他推開車門，走進了黑暗。
林遠靠回駕駛座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凌晨的風灌進來，乾燥的，帶著砂土的味道。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布拉修斯在后座翻了個身，沒有睜眼。「他一個人進去了？」
「嗯。」
「他是鋼鐵勇士。」布拉修斯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知道。」
布拉修斯沒再說話。他把頭縮回去，靠在后座上，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林遠不確定他是真的又睡著了，還是在假裝。維里迪安在副駕駛後面的座位上動了一下，新腿的金屬關節在安靜的車廂里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然後停了。
林遠吸了一口煙，看著倉庫的方向。墟境在他的意識里持續運轉著——他不需要進去，就能感覺到裡面發生了什麼。那個賽博精神病的生命信號在倉庫深處，不規律地閃爍著，像快滅的燈泡。它的身體裡幾乎全是金屬，只有大腦和一小部分內臟還是生物的。義體化率高得驚人，高到林遠的墟境掃描幾乎被金屬信號淹沒。
索拉克斯的信號從門口切入，穩步向深處推進。他的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定，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動力裝甲的液壓系統把他全身的重量都緩衝掉了，三米高的金屬巨人走在廢墟里，比一隻貓的腳步聲還輕。
兩個信號之間的距離在縮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然後，那個信號動了。
林遠沒聽到鏈鋸劍的聲音。他聽到了別的東西——一聲沉悶的撞擊，像鐵錘砸在凍肉上。然後是第二聲。然後是液壓管線破裂的嘶嘶聲，像一條蛇在黑暗中被踩碎了脊椎。有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金屬碎片崩了一地，然後安靜了。
寂靜持續了幾秒。倉庫里沒有燈光，但林遠的墟境能感覺到一切。那個賽博精神病的生命信號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像一盞燈被掐滅了。索拉克斯的信號還亮著，穩定、平穩、沒有波動。
幾秒後，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低沉、平穩。「搞定了。進來搭把手。」
林遠掐滅煙，推開車門。布拉修斯在后座已經坐了起來，他沒睡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倉庫。
倉庫裡面很暗。只有屋頂幾個破洞裡漏進來的霓虹燈光，從外面看是一團暗紅色，在裡面看更暗。紅光打在那些生鏽的機械和倒塌的貨架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鐵鏽的顏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機油、血跡和劣質塑膠的氣味，聞久了讓人胃裡發緊。
索拉克斯站在倉庫深處，腳邊躺著一具屍體。那個東西的四肢被加長了一截，關節處是裸露的液壓杆和電線，軀幹上焊著好幾塊變形的裝甲板。頭還在，下巴以下全是金屬，眼眶裡塞著兩隻發著紅光的義眼，但已經不亮了。索拉克斯的第一下打斷了它的脊椎，第二下砸碎了它胸口的動力核心，但胸腔沒有碎——他特意控制了力道。
「晶片在胸腔里，貼著脊柱。」索拉克斯指了指屍體的後背。「我沒碰那裡。」
林遠蹲下來，手按在那具屍體的頭上。墟境啟動。不是分解，是讀取。信息像潰堤的水一樣湧進他的意識。全身義體的結構圖——骨骼已經被替換成了碳纖維複合材料，肌肉是合成纖維束，心臟是微型液壓泵，大腦被嵌在一塊控制晶片裡，晶片上跑著一套他從未見過的實時作業系統。每一根線纜的走向，每一個傳感器的型號，每一段代碼的邏輯，都在墟境的解析下一覽無餘。
他看到了那個晶片底層的神經協議。這套協議允許義體繞過人類的神經系統直接讀取運動意圖，反應速度是正常人類的五倍以上。代價是大腦會在幾個月內被信號衝擊徹底燒毀，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機器。這套軍用科技還在實驗中的神經協議設計得很漂亮——信號被分級處理，運動指令走快通道，感官反饋走慢通道，中間用一套優先級仲裁邏輯隔開。聽起來合理，但實際運行起來不行。大腦處理不了這種剝離，信號通道之間會出現串擾，然後神經系統崩潰，然後人瘋了。
軍用科技在用活人做實驗。瑞吉娜說得沒錯。
林遠把手移到屍體的後背，按在脊椎上。墟境找到了那枚晶片——指甲蓋大小，嵌在第三和第四節脊椎骨之間，連著幾根比頭髮絲還細的線纜。線纜的末端分叉成更細的纖維，扎進了脊髓的灰色質中。林遠小心地重塑了周圍的骨骼結構，讓晶片鬆動，然後用手指捏了出來。
晶片躺在手心裡，表面印著軍用科技的logo和一串序列號。序列號是雷射蝕刻的，邊緣有輕微的燒灼痕跡，像是在極端溫度下衝壓出來的。林遠把晶片對著霓虹燈光看了看，確認上面沒有任何物理損壞，然後裝進了內衣口袋。
「拿到手了。」林遠站起來，把晶片裝好。「屍體也帶回去。」
布拉修斯皺了皺眉。「你要這堆廢鐵幹什麼？」
「這不是廢鐵。這是幾十萬歐金的軍用義體。我拆開看一遍，就知道怎麼造了。」
布拉修斯沒再問。他和索拉克斯一人一邊，把屍體抬到篷布上裹好。布拉修斯用獨臂和肩膀頂著屍體的軀幹，索拉克斯抬著腳部，兩個人配合著把那具沉重的屍體抬出了倉庫。屍體被篷布裹住之後，看起來就像一包破爛的工業廢料，不會再引起路過人的注意。
林遠在後面留下來清理痕跡。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墟境啟動。水泥地上的血跡、機油、皮肉碎片、散落的金屬屑——所有殘留物都在墟境的力量下被分解。不是抹去，是徹底拆解。有機物質變成灰白色的粉末，無機物質變成更細的灰塵。他用手掃了掃，風一吹就散了。
地面上什麼都沒留下。連指紋都沒有。
他站起來，檢查了一遍周圍。牆上有些彈孔和抓痕，但那都是倉庫本來就有的痕跡，不是今晚新造成的。就算NCPD派人來查，也查不出什麼。
林遠走出倉庫，鎖好了捲簾門——不算鎖好，索拉克斯把門框砸變形了，林遠用墟境把變形的金屬恢復原位，捲簾門重新合攏，看起來和來之前一樣。
他們回到車上的時候，林遠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瑞吉娜的消息：「倉庫那邊沒動靜，鄰居沒報警。你們可以。錢已轉。」
沒有提到晶片。那不是她在這個階段需要關心的東西。
林遠把通訊器放下，發動了車。皮卡在凌晨的街道上拐了個彎，朝著惡土的方向駛去。後斗里的屍體被篷布蓋著，在顛簸的路面上微微晃動。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用一塊布擦著機械手。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后座，一個靠著左邊的車門，一個靠著右邊的車窗，誰都沒說話。
林遠把車窗搖下來，凌晨的風灌進來。沃森區的空氣和惡土不一樣，這裡有更多的柴油味和合成食品的酸味，還有洗衣粉的氣味從那些廉價公寓樓里飄出來，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夜之城特有的味道。
他開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了修車鋪門前的碎石地。捲簾門手動拉起來，發出金屬摩擦的嘎吱聲。他倒車入庫，把後斗對準鋪子裡面，熄了火。
捲簾門重新合攏，把外面那片霓虹燈光隔絕在外。
索拉克斯和布拉修斯把屍體抬到升降機上，放在工作燈下面。林遠走到升降機旁邊，捲起袖子，把手按在屍體的胸口上。
墟境啟動。不是讀取，是分解。
他控制著速度，一層一層地拆。皮膚、肌肉、線纜、傳感器、液壓杆、碳纖維骨骼——有機的部分被分解成基礎元素，在虛空中消散。無機部分被保留下來，按照材質和功能分組存放。晶片歸晶片，線纜歸線纜，液壓杆按口徑分類，傳感器按型號歸類。不到一分鐘，升降機上只剩下一堆整齊排列的零件。
晶片在左邊，傳感器在右邊，線纜捲成一捆。液壓杆有四根，粗細不同，每一根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裝甲板拆成了單獨的板塊，疊在一起，總共七塊。還有幾個動力電池，接口完好，裡面還有百分之四十的電量。
布拉修斯看著那堆東西，眨了眨眼。「你就不能早點用這招？」
「剛才在外面不能用。」林遠說。「動靜太大。現在可以。」
他蹲下來，把那枚軍用科技的神經晶片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晶片表面沒有劃痕，引腳完整，數據完整。他把晶片單獨放進一個防靜電袋，和荒坂的晶片並排存放在抽屜里。然後他用手掃過那堆零件，墟境把每一樣東西的結構數據都讀取、歸檔、分類。
當他把最後一根液壓杆的結構數據存儲完畢時，他的意識里已經多了一個完整的軍用級義體技術框架。這個框架正在和鋼鐵之手的基因藍圖、鋼鐵勇士的伺服原理、夜遊鬼的粗陋義體接口設計、荒坂的神經整合協議自動融合。不是拼湊，是從底層重新設計。
索拉克斯靠在牆上，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學到了什麼？」
「怎麼把你們變得更快。」林遠說。「不換義體，不裝晶片。用你們自己的基因，把神經信號的速度提升到現在的兩倍。」
布拉修斯抬起頭。「兩倍？」
「至少兩倍。」林遠把工作燈關了，修車鋪陷入昏暗中。「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樣本。需要更多的實驗。」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晶片，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瑞吉娜說這人是被軍用科技當試驗品用完扔出來的。那說明不止他一個。夜之城還有別的實驗體。」
維里迪安從角落裡站起來，新腿的金屬關節在黑暗中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走到升降機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堆零件，又看了看林遠。
「你準備用這些東西改造我們？」
「用我從這些東西上學到的東西。」林遠說。「不是用零件。你們的身體比這堆破爛強一萬倍。我只是在學怎麼把你們自己的潛力挖出來。」
維里迪安沉默了很久。
「林遠，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遠沒回答。他走到門口，拉開捲簾門。遠處的夜之城在凌晨的天空下亮著，荒坂塔頂端的紅色雷射還在閃。
「一個搞建築的。」他說。「只是現在的項目，不是橋，是你們。」
他把晶片收好，掏出通訊器，給瑞吉娜發了一條消息。
「晶片拿到了。明天交貨。另外——這種活還有多少？」
回復很快。「不少。你接得過來嗎？」
林遠看了一眼修車鋪里的三個人。索拉克斯靠在牆上，機械義體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布拉修斯坐在升降機旁邊，新裝的義肢放在膝蓋上。維里迪安站在角落裡，兩條新腿穩穩地撐著他的身體。
「接得過來。」
瑞吉娜發了一個坐標。「明天交貨的時候面談。」
林遠把通訊器揣進口袋，轉身走回修車鋪。
「明天晚上進城交貨。今晚——」他看了看升降機上那堆零件。「先把這些東西分類入庫。以後用得上。」
索拉克斯站直了身體，走到零件堆旁邊。他把機械義體的手指屈伸了兩下，暗金色的紋路在手背上流動。
「我來。」
他蹲下來，開始分類那些零件。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根線纜都被他捋直了捲成圈，每一顆螺絲都被他按規格放進不同的盒子。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不只是攻城專家，他們首先是工程師。拆東西、造東西、修東西——這些事對索拉克斯來說不比殺敵陌生。
林遠看著索拉克斯的背影，想起一件事。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他還沒來得及告訴索拉克斯那是什麼。導能迴路，從荒坂神經晶片裡拆出來的技術，嵌在機械義體的表面，能傳遞抓取力的信號。索拉克斯現在捏東西的時候，力道會直接傳到他的神經，不需要經過裝甲中轉。所以他擰螺絲不會擰滑絲，捏碎東西不會捏過頭。
他還沒說。但索拉克斯遲早會自己發現。
林遠轉過身，走回工作檯前，打開了通訊器。瑞吉娜的消息還在屏幕上亮著。「明天交貨的時候面談。」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把通訊器放在桌上。
明天還有活。
林遠接起來，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話很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遠？朱迪給的號碼。我是瑞吉娜·瓊斯。你接不接活？」
「什麼活？」
「賽博精神病。沃森北區，老工業倉庫，離你位置不遠。他殺了兩個路過的，NCPD不想管，但有人在催。我需要在媒體拍到之前清理掉。四千歐元美元，現金。」
瑞吉娜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點。
「還有件事。這人不光是義體裝多了腦子壞掉。我查了一下他的義體序列號，全是軍用科技的實驗型號，不在任何公開銷售記錄里。他不是普通的瘋子，是被人當試驗品用完扔出來的。你動手的時候注意一下，他身上可能有黑晶片或者追蹤器。別讓東西落到荒坂手裡——他們要是知道軍用科技在夜之城搞活體實驗，兩邊又要開戰。」
林遠聽完，心裡動了一下。實驗型號。軍用科技。活體實驗。這不只是一單清理垃圾的活，這是一個樣本。
「接了。發坐標。」
「別搞出大動靜。照片上了網，價格減半。還有——那具屍體別留給NCPD。他們會拿去交差，但義體上的黑晶片你要是能摳出來，我額外加一千。」
「知道了。」
通訊斷了。幾秒後，一條文字消息發過來，一個坐標和一扇倉庫門的密碼。
林遠發動了車。引擎在凌晨的寒意中咳嗽了兩聲才轉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霧，在路燈下散開。他打了一把方向，皮卡從修車鋪門口的碎石地上碾過去，車燈切出兩道黃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惡土上的公路在凌晨這個時間幾乎沒車，只有遠處偶爾有貨運卡車的燈光一閃而過，像一顆在地面上滑行的星星。
索拉克斯在副駕駛上掀開斗篷的一角。「有活了？」
「有。沃森北區，賽博精神病。瑞吉娜說他的義體是軍用科技實驗型號。有人在拿活人做試驗。」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聽起來熟悉。」
「嗯。」
「屍體要帶回來？」
「要。瑞吉娜想要晶片，我們想要整個。」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秒。他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荒漠——那些在黑暗中起伏的沙丘和碎石堆，在車燈的掃射下時而亮起時而隱沒。惡土的夜晚有一種粗糲的安靜，沒有霓虹燈，沒有GG牌，只有風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沙沙聲。
「我一個人去。」他說。「動手利索，不會砸壞東西。」
林遠看了他一眼。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說「不會砸壞東西」，大概跟建築工人說「我輕拿輕放」一樣不靠譜。但索拉克斯之前修車的時候確實沒有把零件捏碎，他的機械義體有精細的控制力。
「別用鏈鋸劍。用手。脊椎打斷就行，別把胸口砸爛，晶片可能在胸腔里。」
索拉克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林遠修過的機械義體，暗金色的能量紋路在指縫間緩緩流動。那些紋路之前只是林遠修復時留下的痕跡，現在林遠知道那是自己植入的導能迴路，從荒坂神經晶片裡解析出來的技術，但那個時候還沒來得及告訴索拉克斯。
「夠用了。」索拉克斯說。
他們把車停在兩條街外。車燈熄滅之後，周圍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遠處倉庫方向的霓虹燈殘留著一點微弱的紅光。索拉克斯摘下斗篷，放在座位上。灰鐵色的裝甲在黑暗中泛著暗光，黃黑條紋已經被噴漆蓋住了，攻城錘徽記也被磨平，但裝甲的輪廓還是太顯眼。就算在凌晨三點，任何看見他的人都會知道那不是一個普通人。
林遠從后座翻出一卷尼龍繩和一塊篷布，扔給索拉克斯。「打完了用這個包回來。晶片摳出來單獨放。」
索拉克斯接過繩子和篷布，掛在腰間。他的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聲音。鏈鋸劍沒有拔出來，等離子手槍的保險關著。他的手——那隻暗金色的機械義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他推開車門，走進了黑暗。
林遠靠回駕駛座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凌晨的風灌進來，乾燥的，帶著砂土的味道。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布拉修斯在后座翻了個身，沒有睜眼。「他一個人進去了？」
「嗯。」
「他是鋼鐵勇士。」布拉修斯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知道。」
布拉修斯沒再說話。他把頭縮回去，靠在后座上，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林遠不確定他是真的又睡著了，還是在假裝。維里迪安在副駕駛後面的座位上動了一下，新腿的金屬關節在安靜的車廂里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然後停了。
林遠吸了一口煙，看著倉庫的方向。墟境在他的意識里持續運轉著——他不需要進去，就能感覺到裡面發生了什麼。那個賽博精神病的生命信號在倉庫深處，不規律地閃爍著，像快滅的燈泡。它的身體裡幾乎全是金屬，只有大腦和一小部分內臟還是生物的。義體化率高得驚人，高到林遠的墟境掃描幾乎被金屬信號淹沒。
索拉克斯的信號從門口切入，穩步向深處推進。他的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定，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動力裝甲的液壓系統把他全身的重量都緩衝掉了，三米高的金屬巨人走在廢墟里，比一隻貓的腳步聲還輕。
兩個信號之間的距離在縮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然後，那個信號動了。
林遠沒聽到鏈鋸劍的聲音。他聽到了別的東西——一聲沉悶的撞擊，像鐵錘砸在凍肉上。然後是第二聲。然後是液壓管線破裂的嘶嘶聲，像一條蛇在黑暗中被踩碎了脊椎。有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金屬碎片崩了一地，然後安靜了。
寂靜持續了幾秒。倉庫里沒有燈光，但林遠的墟境能感覺到一切。那個賽博精神病的生命信號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像一盞燈被掐滅了。索拉克斯的信號還亮著，穩定、平穩、沒有波動。
幾秒後，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低沉、平穩。「搞定了。進來搭把手。」
林遠掐滅煙，推開車門。布拉修斯在后座已經坐了起來，他沒睡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倉庫。
倉庫裡面很暗。只有屋頂幾個破洞裡漏進來的霓虹燈光，從外面看是一團暗紅色，在裡面看更暗。紅光打在那些生鏽的機械和倒塌的貨架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鐵鏽的顏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機油、血跡和劣質塑膠的氣味，聞久了讓人胃裡發緊。
索拉克斯站在倉庫深處，腳邊躺著一具屍體。那個東西的四肢被加長了一截，關節處是裸露的液壓杆和電線，軀幹上焊著好幾塊變形的裝甲板。頭還在，下巴以下全是金屬，眼眶裡塞著兩隻發著紅光的義眼，但已經不亮了。索拉克斯的第一下打斷了它的脊椎，第二下砸碎了它胸口的動力核心，但胸腔沒有碎——他特意控制了力道。
「晶片在胸腔里，貼著脊柱。」索拉克斯指了指屍體的後背。「我沒碰那裡。」
林遠蹲下來，手按在那具屍體的頭上。墟境啟動。不是分解，是讀取。信息像潰堤的水一樣湧進他的意識。全身義體的結構圖——骨骼已經被替換成了碳纖維複合材料，肌肉是合成纖維束，心臟是微型液壓泵，大腦被嵌在一塊控制晶片裡，晶片上跑著一套他從未見過的實時作業系統。每一根線纜的走向，每一個傳感器的型號，每一段代碼的邏輯，都在墟境的解析下一覽無餘。
他看到了那個晶片底層的神經協議。這套協議允許義體繞過人類的神經系統直接讀取運動意圖，反應速度是正常人類的五倍以上。代價是大腦會在幾個月內被信號衝擊徹底燒毀，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機器。這套軍用科技還在實驗中的神經協議設計得很漂亮——信號被分級處理，運動指令走快通道，感官反饋走慢通道，中間用一套優先級仲裁邏輯隔開。聽起來合理，但實際運行起來不行。大腦處理不了這種剝離，信號通道之間會出現串擾，然後神經系統崩潰，然後人瘋了。
軍用科技在用活人做實驗。瑞吉娜說得沒錯。
林遠把手移到屍體的後背，按在脊椎上。墟境找到了那枚晶片——指甲蓋大小，嵌在第三和第四節脊椎骨之間，連著幾根比頭髮絲還細的線纜。線纜的末端分叉成更細的纖維，扎進了脊髓的灰色質中。林遠小心地重塑了周圍的骨骼結構，讓晶片鬆動，然後用手指捏了出來。
晶片躺在手心裡，表面印著軍用科技的logo和一串序列號。序列號是雷射蝕刻的，邊緣有輕微的燒灼痕跡，像是在極端溫度下衝壓出來的。林遠把晶片對著霓虹燈光看了看，確認上面沒有任何物理損壞，然後裝進了內衣口袋。
「拿到手了。」林遠站起來，把晶片裝好。「屍體也帶回去。」
布拉修斯皺了皺眉。「你要這堆廢鐵幹什麼？」
「這不是廢鐵。這是幾十萬歐金的軍用義體。我拆開看一遍，就知道怎麼造了。」
布拉修斯沒再問。他和索拉克斯一人一邊，把屍體抬到篷布上裹好。布拉修斯用獨臂和肩膀頂著屍體的軀幹，索拉克斯抬著腳部，兩個人配合著把那具沉重的屍體抬出了倉庫。屍體被篷布裹住之後，看起來就像一包破爛的工業廢料，不會再引起路過人的注意。
林遠在後面留下來清理痕跡。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墟境啟動。水泥地上的血跡、機油、皮肉碎片、散落的金屬屑——所有殘留物都在墟境的力量下被分解。不是抹去，是徹底拆解。有機物質變成灰白色的粉末，無機物質變成更細的灰塵。他用手掃了掃，風一吹就散了。
地面上什麼都沒留下。連指紋都沒有。
他站起來，檢查了一遍周圍。牆上有些彈孔和抓痕，但那都是倉庫本來就有的痕跡，不是今晚新造成的。就算NCPD派人來查，也查不出什麼。
林遠走出倉庫，鎖好了捲簾門——不算鎖好，索拉克斯把門框砸變形了，林遠用墟境把變形的金屬恢復原位，捲簾門重新合攏，看起來和來之前一樣。
他們回到車上的時候，林遠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瑞吉娜的消息：「倉庫那邊沒動靜，鄰居沒報警。你們可以。錢已轉。」
沒有提到晶片。那不是她在這個階段需要關心的東西。
林遠把通訊器放下，發動了車。皮卡在凌晨的街道上拐了個彎，朝著惡土的方向駛去。後斗里的屍體被篷布蓋著，在顛簸的路面上微微晃動。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用一塊布擦著機械手。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在后座，一個靠著左邊的車門，一個靠著右邊的車窗，誰都沒說話。
林遠把車窗搖下來，凌晨的風灌進來。沃森區的空氣和惡土不一樣，這裡有更多的柴油味和合成食品的酸味，還有洗衣粉的氣味從那些廉價公寓樓里飄出來，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夜之城特有的味道。
他開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了修車鋪門前的碎石地。捲簾門手動拉起來，發出金屬摩擦的嘎吱聲。他倒車入庫，把後斗對準鋪子裡面，熄了火。
捲簾門重新合攏，把外面那片霓虹燈光隔絕在外。
索拉克斯和布拉修斯把屍體抬到升降機上，放在工作燈下面。林遠走到升降機旁邊，捲起袖子，把手按在屍體的胸口上。
墟境啟動。不是讀取，是分解。
他控制著速度，一層一層地拆。皮膚、肌肉、線纜、傳感器、液壓杆、碳纖維骨骼——有機的部分被分解成基礎元素，在虛空中消散。無機部分被保留下來，按照材質和功能分組存放。晶片歸晶片，線纜歸線纜，液壓杆按口徑分類，傳感器按型號歸類。不到一分鐘，升降機上只剩下一堆整齊排列的零件。
晶片在左邊，傳感器在右邊，線纜捲成一捆。液壓杆有四根，粗細不同，每一根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裝甲板拆成了單獨的板塊，疊在一起，總共七塊。還有幾個動力電池，接口完好，裡面還有百分之四十的電量。
布拉修斯看著那堆東西，眨了眨眼。「你就不能早點用這招？」
「剛才在外面不能用。」林遠說。「動靜太大。現在可以。」
他蹲下來，把那枚軍用科技的神經晶片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晶片表面沒有劃痕，引腳完整，數據完整。他把晶片單獨放進一個防靜電袋，和荒坂的晶片並排存放在抽屜里。然後他用手掃過那堆零件，墟境把每一樣東西的結構數據都讀取、歸檔、分類。
當他把最後一根液壓杆的結構數據存儲完畢時，他的意識里已經多了一個完整的軍用級義體技術框架。這個框架正在和鋼鐵之手的基因藍圖、鋼鐵勇士的伺服原理、夜遊鬼的粗陋義體接口設計、荒坂的神經整合協議自動融合。不是拼湊，是從底層重新設計。
索拉克斯靠在牆上，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學到了什麼？」
「怎麼把你們變得更快。」林遠說。「不換義體，不裝晶片。用你們自己的基因，把神經信號的速度提升到現在的兩倍。」
布拉修斯抬起頭。「兩倍？」
「至少兩倍。」林遠把工作燈關了，修車鋪陷入昏暗中。「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樣本。需要更多的實驗。」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晶片，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瑞吉娜說這人是被軍用科技當試驗品用完扔出來的。那說明不止他一個。夜之城還有別的實驗體。」
維里迪安從角落裡站起來，新腿的金屬關節在黑暗中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走到升降機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堆零件，又看了看林遠。
「你準備用這些東西改造我們？」
「用我從這些東西上學到的東西。」林遠說。「不是用零件。你們的身體比這堆破爛強一萬倍。我只是在學怎麼把你們自己的潛力挖出來。」
維里迪安沉默了很久。
「林遠，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遠沒回答。他走到門口，拉開捲簾門。遠處的夜之城在凌晨的天空下亮著，荒坂塔頂端的紅色雷射還在閃。
「一個搞建築的。」他說。「只是現在的項目，不是橋，是你們。」
他把晶片收好，掏出通訊器，給瑞吉娜發了一條消息。
「晶片拿到了。明天交貨。另外——這種活還有多少？」
回復很快。「不少。你接得過來嗎？」
林遠看了一眼修車鋪里的三個人。索拉克斯靠在牆上，機械義體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布拉修斯坐在升降機旁邊，新裝的義肢放在膝蓋上。維里迪安站在角落裡，兩條新腿穩穩地撐著他的身體。
「接得過來。」
瑞吉娜發了一個坐標。「明天交貨的時候面談。」
林遠把通訊器揣進口袋，轉身走回修車鋪。
「明天晚上進城交貨。今晚——」他看了看升降機上那堆零件。「先把這些東西分類入庫。以後用得上。」
索拉克斯站直了身體，走到零件堆旁邊。他把機械義體的手指屈伸了兩下，暗金色的紋路在手背上流動。
「我來。」
他蹲下來，開始分類那些零件。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根線纜都被他捋直了捲成圈，每一顆螺絲都被他按規格放進不同的盒子。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不只是攻城專家，他們首先是工程師。拆東西、造東西、修東西——這些事對索拉克斯來說不比殺敵陌生。
林遠看著索拉克斯的背影，想起一件事。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他還沒來得及告訴索拉克斯那是什麼。導能迴路，從荒坂神經晶片裡拆出來的技術，嵌在機械義體的表面，能傳遞抓取力的信號。索拉克斯現在捏東西的時候，力道會直接傳到他的神經，不需要經過裝甲中轉。所以他擰螺絲不會擰滑絲，捏碎東西不會捏過頭。
他還沒說。但索拉克斯遲早會自己發現。
林遠轉過身，走回工作檯前，打開了通訊器。瑞吉娜的消息還在屏幕上亮著。「明天交貨的時候面談。」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把通訊器放在桌上。
明天還有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