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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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沒打算讓索拉克斯穿著那身裝甲進城。

  不是因為裝甲本身的問題——三米高、灰鐵色、黃黑條紋、攻城錘徽記,在夜之城任何一個街區出現,不出十分鐘就會被拍下來傳到網上,再過二十分鐘就會有人認出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義體或外骨骼型號。軍用科技可能會感興趣,荒坂可能會更感興趣,而他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兩家巨型企業同時來敲門。

  所以他在進城之前花了兩個小時改裝。

  車停在惡土邊緣一座廢棄的加油站後面。林遠從夜遊鬼那三輛車裡拆下來一堆東西——帆布篷布、金屬板材、幾罐噴漆。他先把索拉克斯的肩甲和胸甲上的黃黑警示條紋用深灰色噴漆蓋掉,攻城錘徽記用焊槍抹平,然後用帆布和鐵絲做了一件寬大的斗篷,罩在裝甲外面。斗篷的布料是從車篷布上裁下來的,邊緣故意留了毛邊,看起來像流浪者常穿的那種防風外套。

  索拉克斯站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斗篷罩在裝甲外面,像一個移動的帳篷。林遠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往斗篷上噴了些灰白色的塵土,讓顏色和惡土的砂土更接近。

  「別抬頭。」林遠說。「別跟人對視。走路慢一點,拖著腳走,像受傷的樣子。」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在斗篷的陰影里閃了一下。「為什麼?」

  「你的步態不像人類。三米高的人走路應該是重心不穩的,因為你太重了。但你的動力裝甲平衡系統太好,走起來太穩。正常人看了會覺得不對勁。」

  索拉克斯沉默了兩秒,然後走了一步。故意拖著腳,重心往右偏了一點,裝甲的液壓系統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吱呀。

  「行了。」林遠說。「就這個節奏。」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不用怎麼偽裝。布拉修斯斷臂,新裝的義肢上用繃帶纏了幾圈,看起來像剛從某個黑市診所出來的。維里迪安坐在后座,兩條新腿被毯子蓋住了,只露出膝蓋以下的部分——深灰色的裝甲外殼在毯子邊緣若隱若現,看起來像是某種軍用義體的型號。夜之城雖然義體普及率高,但這種全覆式戰鬥義體還是太扎眼,蓋住比較穩妥。

  他們從惡土邊緣進城,走的是沃森區北邊的老路。路上全是進城的貨車和破舊的私家車,排氣管噴著黑煙,空氣里全是柴油味和烤合成肉的焦糊味。檢查站有兩個NCPD的警察,靠在護欄上抽菸,根本沒看車裡的人。沃森北區是貧民區,犯罪率高,但正經收稅的區域,NCPD在這裡的存在感僅限於收賄賂。

  林遠搖下車窗,沖警察點了點頭。警察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亞洲面孔,又看了一眼副駕駛上那個被斗篷罩住的巨大人影,煙叼在嘴裡,含糊地說了句「走」。

  皮卡開進了沃森區。

  街道一下子窄了。兩邊全是六層樓的舊公寓,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混凝土和磚塊。霓虹燈管在樓與樓之間拉成了網,紅的、藍的、綠的,有些燈管已經不亮了,有些在忽明忽暗地閃。全息GG掛在樓頂,一個穿泳裝的女人在循環播放同一句GG詞,聲音被環境噪音蓋住了,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

  人行道上全是人。不是市中心那種穿著西裝、拎著公文包的白領,是穿著破舊工裝、身上裸露著義體接口的工人、小販、皮條客。有人在擺攤賣合成熱狗,有人在兜售盜版超夢晶片,有個女人靠在路燈杆上,整條右臂都是裸露的金屬骨架,手指末端是一排焊槍的接口。

  索拉克斯在副駕駛上偏了偏頭,斗篷下的紅色目鏡掃過街道。

  「別東張西望。」林遠說。

  「我在看。」索拉克斯的聲音很低。「這個地方的人——他們的義體比帝國的機械教還瘋狂。」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林遠說。「企業控制一切,你要想活著,就得幹活。要想幹活,就得裝義體。裝得越多,欠企業的錢越多,越離不開。循環。」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會兒。「奧林匹亞也一樣。城邦領主給你裝鐵下巴,你就得在礦井裡多干二十年。」

  布拉修斯在后座突然開口了。「你那個奧林匹亞,跟這地方一樣爛?」

  「一樣。」索拉克斯說。「但顏色不一樣。那裡沒有霓虹燈。」

  林遠把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麗姿酒吧在梧桐路上,但他不打算停門口。他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的一個停車場裡,熄了燈。

  「我一個人進去。」他說。「你們在車上等著。斗篷別摘,車窗留條縫。」

  索拉克斯轉過頭看著他。「不安全。」

  「比你進去安全。」林遠指了指他的斗篷。「你這身偽裝只能騙遠處的人。走進去燈光下一照,誰都能看出不對。」


  索拉克斯沒反駁。布拉修斯從后座探過身來。「多久?」

  「天亮之前。如果我沒出來,你們就——」

  「就把牆拆了。」布拉修斯說。

  林遠看了他一眼,推開車門,走進了夜之城的夜色。

  麗姿酒吧從外面看不大。霓虹燈拼出一個跳舞的女人剪影,門口站著兩個穿皮衣的門衛,義體接口從耳後延伸到顴骨,手臂上紋著莫克斯幫的標誌——一把帶刺的玫瑰。

  林遠走近的時候,其中一個伸手攔住了他。

  「來幹嘛?」

  「找朱迪。」

  門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色的工地工作服,灰白色的塵土還沒拍乾淨,口袋鼓鼓囊囊的。不像客人,更不像來找事的。

  「誰讓你來的?」

  「一個朋友。他說朱迪能幫我。」

  門衛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裡面傳出一串林遠聽不懂的對話。幾秒後,對講機里回了一個詞。

  「進來。」

  酒吧裡面比外面大。舞池空了,只有幾個清潔機仆在拖地。吧檯後面站著一個女人,紫色的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有兩條細細的神經接口從太陽穴延伸到下頜。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手臂上全是紋身。她在擦杯子,眼睛盯著林遠,從他一進門就盯著。

  「朱迪?」林遠走過去,坐在吧檯前。

  女人沒回答。她把杯子放在吧檯上,雙手撐著台面,身體微微前傾。

  「誰讓你來的?」

  「沒人。」林遠說。「我需要找個中間人接活。有人說你認識人。」

  朱迪盯著他看了幾秒。「你從哪來的?」

  「城外。惡土。」

  「你身上有股味。不是惡土的味道。更遠。」

  林遠想了想。「很遠。」

  朱迪又看了他幾秒,然後從吧檯下面掏出一塊數據板,劃了幾下,推過來。

  「瑞吉娜·瓊斯。沃森的中間人。她專門接清理賽博精神病的活,報酬不錯,風險也高。」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你說你有團隊?」

  「四個。一個負責後勤,三個能打。」

  「什麼裝備?」

  「軍用級。」林遠說。

  朱迪的眉毛動了一下。她沒追問,收回數據板,在上面打了幾行字。

  「我給瑞吉娜發了消息。她明天聯繫你。留個號碼。」

  林遠把從夜遊鬼身上搜到的通訊器掏出來,報了號碼。朱迪錄入了,然後把數據板收起來,重新拿起杯子擦。

  「還有事?」

  林遠站起來。「謝了。」

  「別謝我。」朱迪沒抬頭。「瑞吉娜用不用你是她的事。我只是傳話的。」

  林遠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回到車上的時候,索拉克斯正在斗篷底下檢查等離子手槍的彈匣。布拉修斯閉著眼睛,但沒睡。維里迪安在看窗外的霓虹燈。

  「找到了。」林遠說。「一個中間人,叫瑞吉娜·瓊斯。她明天聯繫我們。」

  「什麼樣的活?」索拉克斯問。

  「清理賽博精神病。這個世界的一種……病症。義體裝太多了,腦子會出問題,變得極具攻擊性。瑞吉娜專門接這種活,報酬不錯。」

  「聽起來像混沌腐蝕。」布拉修斯睜開眼睛。

  「不像。」林遠說。「沒有混沌。就是腦子壞了。殺了就行。」

  索拉克斯把彈匣插回槍里。「什麼時候?」

  「等通知。」

  林遠發動了車。皮卡的引擎在凌晨的街道上轟隆響了幾聲,然後安靜下來。他把車開到麗姿酒吧後面的巷子裡,熄了火。

  「今晚就在車上睡。」他說。「明天進城搞材料,等通知。」

  維里迪安在后座翻了個身,新腿的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林遠。」

  「嗯。」

  「謝謝。」

  林遠沒回頭。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上了眼睛。墟境在他意識深處運轉著,掃描著周圍五十米內的每一個生命信號。酒吧里的人,巷子裡的流浪漢,樓上的住戶。心跳,呼吸,體溫。沒有一個異常。

  他睜眼看了一眼車窗外。霓虹燈在天上緩慢地旋轉,紅,藍,綠。荒坂的logo在遠處的市政中心上空亮著,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林遠關掉了車裡的燈,把工裝服的外套蓋在身上。

  凌晨的夜之城很安靜。沒有槍聲,沒有警報,只有霓虹燈電流的嗡嗡聲,和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流。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是真正的夜晚,天空被燈光染成了暗紫色,沒有星星。

  但林遠已經很久沒見過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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