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亂刀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之後林遠才知道這片荒漠叫什麼。

  數據板上說這裡是「惡土」,夜之城外圍的無人管地帶。正統的流浪者部族在更遠的荒漠深處活動,靠近城市邊緣的這片區域是匪幫的地盤。數據板上管他們叫「亂刀會」——所有被驅逐出流浪者部族的墮落者的統稱。沒有家族,沒有規矩,只靠暴力掠奪過活。

  其中最活躍的一支叫「夜遊鬼」。骷髏頭標誌,暗綠配色,擅長夜間突襲,在進出城的主幹道上設伏劫掠。惡土上的大多數公路襲擊都是他們幹的。

  林遠在修車鋪外面站了一會兒。太陽從東邊的沙漠升起來,照得灰白色的砂土發亮。夜之城的摩天樓在逆光中變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只有荒坂塔頂端的紅色雷射還在閃。

  索拉克斯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被撕了一半的維修手冊,翻了兩頁,又扔了回去。

  「這個地方的文字我能看懂一部分。」他說。「哥特語的變體。拼寫不一樣,但能猜。」

  「那是英語。」林遠說。「這個世界的主導語言。跟你那邊的不完全一樣,但同一個語系。」

  索拉克斯沒接話。他看著遠處公路上揚起的一股煙塵,紅色的目鏡轉了一下。

  「有車過來了。」

  林遠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煙塵在公路盡頭出現,正在往這邊移動。三輛車,不是商隊,不是流浪者——車身上噴著骷髏頭塗鴉,暗綠色的條紋在陽光下發暗。

  夜遊鬼。

  「亂刀會的人。」林遠說。「惡土上的匪幫。被驅逐的流浪者,專干搶劫殺人的勾當。」

  索拉克斯的手按上了鏈鋸劍。「多少人?」

  「看不清。」林遠眯著眼。墟境能解析物質結構,但距離有限。三輛車,每輛車能坐四到五人。他深吸了一口氣。「別動手。我來處理。你們的甲太顯眼,先進去。」

  索拉克斯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修車鋪。布拉修斯已經醒了,靠在牆角,戰鬥刀握在手裡。維里迪安坐在地上,那隻完好的眼睛睜著,盯著門口。

  「來人了。」林遠說。「惡土的匪幫,亂刀會。不多。我把他們弄進來再動手。」

  布拉修斯皺了皺眉。「你一個人?」

  「我有幫手。」林遠看了看索拉克斯。「你們在裡面等著。我不喊別出來。」

  他走出修車鋪,站在門口,把工裝服的領子拉好,拍了拍身上的灰。三輛車在公路邊停下來,引擎還在轟隆響,排氣管噴著黑煙。

  車門開了。九個人。都帶著槍,衣服五花八門——軍用夾克、皮衣、戰術背心,混搭得像從不同屍體上扒下來的。臉上的義體亂七八糟,有的裝了光學眼,有的下頜全換成了金屬。領頭的那個是個瘦高個,脖子上有一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疤痕,拿著一把左輪手槍。

  「這地方有人啊。」疤痕臉看了一眼修車鋪,又看了一眼林遠。「你在這兒幹嘛?」

  林遠攤開手。「躲債的。車壞了,修一修就走。」

  疤痕臉笑了,露出幾顆金屬牙齒。「躲債?你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亂刀會。久仰。」

  疤痕臉用槍口指了指修車鋪。「裡面有什麼?」

  「就幾個人。受傷了,走不動。」

  疤痕臉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個人端著槍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有人。三個。」其中一個回過頭說。

  「出來。」疤痕臉朝裡面喊了一聲。「都出來。快點。」

  沒人動。

  疤痕臉皺了皺眉,正要再喊,林遠開口了。

  「大哥,我這有點東西,你們拿去喝茶。讓我兄弟先出來行嗎?他們腿腳不好,別嚇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那是之前在廢墟里撿到的幾塊集成電路板和一枚微型數據晶片。晶片表面印著荒坂的logo,型號他看不懂,但墟境觸碰時解析出裡面儲存的不是普通數據,而是某種軍用級神經接口的底層協議。這東西在黑市上能賣不少錢。

  疤痕臉接過布袋,倒出那枚晶片,眼睛亮了。「軍用科技的原型晶片?」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算你識相。」

  林遠趁他低頭看晶片的時候,朝修車鋪里喊了一聲。「出來吧,慢點。」

  索拉克斯走出來了。

  三米高的灰鐵色裝甲,黃黑相間的警示條紋,左肩上的攻城錘徽記在陽光下閃著暗光。鏈鋸劍掛在腰間,等離子手槍插在大腿上。紅色的目鏡亮著。


  疤痕臉的嘴張開了。他身後那八個人的槍全部舉了起來。

  「操——」

  他沒罵完。索拉克斯一腳踹在他胸口,疤痕臉的身體像被卡車撞了一樣飛出去,撞在後面的車上,車門凹進去一大塊,他滑到地上,不動了。

  布拉修斯從裡面衝出來,斷臂的獨手握著戰鬥刀,一刀捅進離他最近的槍手的大腿。林遠從地上撿起疤痕臉掉落的左輪手槍,瞄準了那個扛著霰彈槍的,扣下扳機。子彈打中了那人的肩膀。索拉克斯一把抓住他的腦袋,往牆上撞了一下。

  十五秒。九個人全躺下了。六個不動了,兩個在呻吟,還有一個想跑,被布拉修斯追上,一刀背拍在後腦上。

  索拉克斯把鏈鋸劍拔出來,引擎沒開,鋸齒還在慢慢轉。

  「這些人看到了我們。」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遠知道他的意思。星際戰士的存在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是因為他們怕,是因為一旦消息傳出去,荒坂、軍用科技、NCPD,所有勢力都會找上門來。他們現在沒有能力應付那種級別的麻煩。

  「一個都不能放走。」林遠說。

  他蹲下來,把手按在疤痕臉的頭上。墟境啟動。

  這一次不是簡單的解析。他把整個人拖入了墟境的感知範圍——骨骼結構,肌肉纖維,神經網絡的布線,義體接口與生物組織的連接點,大腦皮層中植入的晶片,血管里流動的合成血液。每一條數據都在他的意識里展開,像一份完整的工程檔案。

  疤痕臉的身體在墟境的能量中開始分解。不是血腥的碎屍,是分子層面的拆解——皮膚、肌肉、骨骼、器官、義體,一層一層地剝離,轉化成純淨的材料和信息。整個過程沒有聲音,沒有血,只有物質在虛空中重新排列的、無聲的秩序。

  其他人也一樣。九個人,九具身體,在墟境中逐一被拆解。他們的武器、衣物、通訊器、義體、晶片,全部被分解成最原始的材料和數據結構,存儲在林遠的意識里。

  當最後一個人的痕跡消失時,地上只剩下那三輛空車和幾攤灰白色的塵土。風一吹,塵土散了。

  索拉克斯看著他,紅色的目鏡沒有閃。布拉修斯靠在牆上,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維里迪安坐在門口,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林遠。

  林遠閉上眼睛。意識里多了九個完整的人類信息檔案——基因序列,神經拓撲結構,義體植入史,戰鬥技能,甚至部分記憶碎片。這些數據正在與墟境中已有的信息自動整合:鋼鐵勇士的基因藍圖,鋼鐵之手的基因藍圖,從黑暗機械教實驗室裡帶出來的十七枚基因種子,還有剛才從夜遊鬼身上解析出的義體神經接口技術。

  兩個世界的知識在他的意識里碰撞、融合、重組。

  他睜開眼睛。

  「維里迪安。」他說。「你的腿有辦法了。」

  他走到維里迪安面前蹲下來,手按在那兩根粗糙的金屬樁上。墟境中,賽博朋克世界的義體神經接口技術與鋼鐵之手的生物強化藍圖正在融合。他不需要從零開始設計——墟境自動生成了最優方案。

  他用了鋼鐵之手的動力裝甲合金配方作為外殼材料。那是費魯斯·馬努斯的子嗣傳承了萬年的鍛造技藝,在強度和韌性上都是頂級的。維里迪安是鐵手的人,用自己軍團的合金做義肢,再合適不過。

  金屬樁開始變形。不是簡單的修復,是重塑。金屬從內部延伸出精密的液壓關節、仿生韌帶、神經傳導束。深灰色的裝甲外殼覆蓋在義肢表面,關節處露出銀灰色的內層結構,是鋼鐵之手軍團標誌性的配色。維里迪安的斷肢處,那些被墟境暫時切斷疼痛信號的神經末梢開始重新生長,與義體中的仿生神經對接。

  維里迪安的手猛地攥緊了地面。他的嘴唇在抖,但沒出聲。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分鐘。當林遠站起來的時候,維里迪安的腿上多了兩條完整的義肢——外殼是鋼鐵之手的深灰色合金,內部是賽博朋克的神經接口技術,關節驅動系統融合了星際戰士動力裝甲的伺服原理。深灰色的裝甲外殼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兩塊從鍛造爐里取出的精鋼。

  「站起來試試。」林遠說。

  維里迪安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彎曲了,腳掌踩在了地上。不是金屬樁杵在地上那種硬邦邦的感覺,是真正的、有彈性的、能感知地面溫度的站立。

  他走了兩步。第一步踉蹌了一下,第二步穩了。第三步,第四步,越來越穩。


  「布拉修斯。」林遠轉向他。「輪到你了。」

  布拉修斯走過來,把斷臂伸到他面前。林遠把手按在金屬接口上,同樣的過程開始。金屬延伸、重組,從接口處長出了新的手臂——外殼同樣是鋼鐵之手的深灰色合金,比夜遊鬼那些裸露的金屬胳膊精細得多。關節處有仿生皮膚覆蓋,指尖有觸覺傳感器,肘部內置了一個微型彈藥倉,可以裝填手槍彈匣。手臂的每一塊裝甲板都經過了墟境的精確配比,強度是這個世界普通義體的三倍以上。

  布拉修斯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同時彎曲、握拳、張開。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能用。」他的聲音沙啞。

  林遠最後走到索拉克斯面前。

  「你的裝甲我修過了。」他說。「但你的身體——你在赫利卡戰場上留下的舊傷,我還沒處理過。」

  索拉克斯沉默了一秒。「你能處理?」

  「能。」林遠把手按在索拉克斯的胸甲上。墟境的能量透過裝甲,滲透進他的身體。那些在連年的攻城戰中積累的陳舊骨折、肌肉撕裂、神經損傷——有些是幾百年前的——在墟境的解析下一覽無餘。林遠不是外科醫生,但他有這個世界最精準的診斷數據和最直接的修復手段。

  他用從夜遊鬼大腦里解析出的神經拓撲結構作為參考,修復了索拉克斯脊髓中的三處陳舊壓迫性損傷。用鋼鐵勇士的基因藍圖作為模板,強化了他左臂義體接口周圍的生物組織。用墟境中的礦物微量元素補充了他體內長期缺乏的幾種關鍵營養素。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索拉克斯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然後安靜了。

  「好多了。」他說。

  林遠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層從赫利卡荒原上磨出來的老繭正在消退——不是脫落,是被新生的、更緻密的皮膚從下面頂了上來。墟境分解那九個人的時候,他們的生物質經過過濾、提純,像回爐的廢鐵重新煉成了好鋼,一點一點摻進了他的身體裡。

  他攥了攥拳頭。骨節咔咔響了兩聲,比平時悶。不是關節有問題,是骨頭本身變結實了。前臂比昨天沉了一點,但抬起來更輕巧——肌肉還是那些肌肉,收縮的效率變了。

  皮膚表面有點癢,像長凍瘡之後快好的那種癢法。他知道那不是傷口癒合,是新長的角質層比原來的密實得多。從夜遊鬼身上拆下來的那些神經接口技術,墟境沒給他裝晶片,但把信號傳導的路拓寬了。他眨眼、轉頭、盯移動的東西,都比穿越前快了一截。

  索拉克斯看著他的手。「你在變。」

  「嗯。」林遠說。「在修自己。」

  他走到那三輛車旁邊,手按在引擎蓋上。墟境把整輛車的結構掃了一遍,存儲在他的意識里。他用從夜遊鬼身上分解出的金屬材料,重塑了兩輛車的發動機和裝甲板,給其中一輛裝上了從疤痕臉身上拆下來的光學傳感器陣列,當作簡單的雷達。

  「我們有車了。」林遠說。「雖然破,但能開。」

  他把那枚被疤痕臉塞進口袋的晶片重新撿起來,握在手心裡。墟境把它徹底解析了一遍——軍用科技的原型晶片,儲存著一套完整的神經響應系統底層代碼。這套代碼與鋼鐵之手、鋼鐵勇士兩套動力裝甲技術數據融合在一起,他的意識里已經形成了一個跨越兩個世界的技術框架。

  林遠把晶片收好,走進修車鋪,從廢料堆里翻出一塊鐵皮,手按上去,重塑成一塊簡易的金屬門牌。他用墟境在上面蝕刻了幾個字,釘在門口。

  「修車鋪。」布拉修斯念出來。「營業中。」

  「沒人會懷疑一個修車鋪。」林遠說。「我們是修車的,順便接點私活。有人來找麻煩,我們有理由動手。沒人來找麻煩,我們就賺錢、搞材料、造東西。」

  索拉克斯看著那塊門牌,灰色的眼睛裡難得地閃過一絲近似滿意的東西。

  「你這個人,」他說,「你不該是個凡人。」

  林遠沒接話。他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的夜之城。白天的城市失去了夜晚的絢爛,變成了一片灰撲撲的水泥叢林。只有荒坂塔是亮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沙漠的陽光,像一把插在城市心臟的銀色匕首。

  「三天。」他對自己說。「三天之內,我們要進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