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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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落的過程沒有聲音。

  不是安靜,是聲音本身消失了。林遠聽不到心跳,聽不到裝甲摩擦,聽不到呼吸。只有虛無,沒有上下左右的虛無。他的意識在黑暗中飄著,像一顆被扔進深水的石子,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往下沉。

  然後他撞上了地面。

  後背先著地,脊椎一陣鈍痛。灰白色的塵土灌進領口,嘴裡全是沙子。他咳嗽了幾聲,翻了個身,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地面是硬的。不是玄武岩那種硬,是砂土被壓實的硬,上面鋪著碎石子。風很大,帶著一種乾燥的、混合著柴油和灰塵的味道。空氣是涼的,不像赫利卡星區那種摻著鐵鏽和臭氧的冷,是正常的、能呼吸的涼。

  他睜開眼睛。

  天是藍色的。不是紫紅色,不是淤血一樣的暗紅,是正常的、灰濛濛的、快要天黑的藍色。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團橙黃色的光,不是焊接電弧,是城市的燈光——密密麻麻的、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的燈光,在高樓大廈的輪廓上閃爍。

  林遠盯著那片光看了幾秒。

  索拉克斯摔在他左邊三米外,灰鐵色的裝甲在砂土地上砸出一條淺溝。鏈鋸劍還握在手裡,引擎停了。維里迪安從他肩膀上滾了下來,面朝下趴在地上。布拉修斯落在更遠的地方,大概五米外,斷臂的那一側先著地,悶哼了一聲。

  林遠站起來,先把布拉修斯扶起來,然後去拉維里迪安。維里迪安沒吭聲,只是用那隻完好的眼睛掃了一圈四周,然後閉上了。

  索拉克斯從溝里爬起來,紅色的目鏡在昏暗中閃了一下。頭盔在墜落的時候磕裂了一道縫,左肩甲的裝甲板翹起來了,露出的內層結構在冒火花。他掃視著周圍。

  「這是什麼地方?」聲音沙啞,從破損的頭盔里擠出來。

  林遠看著遠處那座城市。高樓,霓虹燈,全息GG。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夜空中緩慢旋轉——一個女人在推銷飲料,一個日本武士在揮舞軍刀,一個巨大的紅色漢字logo。荒坂。

  「不知道。」林遠說。「但看起來像地球。」

  索拉克斯的目鏡閃了一下。「地球?人類起源的那個?」

  「不是我們的那個地球。」林遠說。「同一個星球,不同的路。這個世界沒有帝皇,沒有星際戰士,沒有亞空間。」

  布拉修斯一瘸一拐走過來,斷臂的金屬接口在暮色中反射著冷光。他看了看索拉克斯,又看了看林遠。

  「這裡沒有亞空間。」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放鬆,是困惑。「我感覺不到它。一點都感覺不到。」

  索拉克斯沒說話,但肩甲不那麼緊繃了。

  「先找個地方待著。」林遠說。「甲要修,人也得歇。」

  他看了看四周。荒野,碎石,低矮的灌木叢。遠處有一條公路,瀝青路面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公路對面有幾棟破舊的建築——像是廢棄的加油站或者修車鋪,屋頂塌了一半,牆上噴滿了塗鴉。

  「那邊。」

  索拉克斯扛起維里迪安,往那個方向走。布拉修斯跟在後面,林遠走在最後。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了那棟廢棄建築前面。是修車鋪。兩間門面打通了,裡面還剩一台升降機和幾個機油桶。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幹了的油漬,牆壁上的塗鴉一層蓋一層。屋頂塌了一個角,但那半邊牆還在,擋住了風。

  索拉克斯把維里迪安放在牆角,自己在升降機旁邊坐下來,檢查左臂的損傷。林遠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裝甲板翹了,線纜鬆了幾根,沒有斷裂。

  「我幫你弄一下。」手按在肩甲上,墟境解析損傷結構。幾秒的重塑,裝甲板恢復原狀,線纜重新接上。

  索拉克斯活動了一下肩膀。「嗯。」

  布拉修斯坐在維里迪安旁邊,用僅剩的右手從廢料堆里翻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布,蘸著水壺裡的水給維里迪安擦臉。維里迪安閉著眼睛,胸口還在起伏。

  林遠在維修鋪里轉了一圈。靠牆有一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堆著舊零件和一本被撕了一半的維修手冊。桌子下面有一台東西——一個破舊的數據板,屏幕碎了一半,連著幾根斷了的線。

  他把數據板拽出來,手按在上面。墟境解析——電池報廢,存儲模塊完好,無線通訊模塊完好。他從廢料堆里翻出幾塊舊電池,解析成分,拆開,提取材料,重塑成一塊新電池。裝上去,開機。

  屏幕亮了。碎了一半的顯示屏只能顯示上半部分,但夠用了。


  數據板自動連接上最近的無線網絡——夜之城的公共數據終端。信息湧進屏幕。

  公元2076年。1月。加州,夜之城。

  荒坂集團Relic晶片項目進入最終測試階段。軍用科技與新美國政府簽署了新一輪軍事援助協議。夜之城警察局公布了上一年度的犯罪統計數據,街頭幫派暴力事件較前年上升了百分之十七。NCPD暴恐機動隊在上個月處置了二十一起賽博精神病事件,全部擊斃。

  沃森區「麗姿」酒吧正在裝修,計劃打造成新興超夢體驗熱門據點。虎爪幫與六街幫在海伍德地區的邊界摩擦持續升溫,新年第一周已發生兩起小規模火拼。太平洲「巫毒幫」被NCPD標記為高度危險黑客組織。

  林遠往下翻。荒坂學院的獎學金名單上出現了一個名字:大衛·馬丁內斯——來自貧民區的優秀新生,推薦指數五星。

  還在。

  他繼續翻。軍用科技一輛運輸車在聖多明哥地區遭襲,一批實驗性義體被盜,漩渦幫被懷疑與此事有關。

  「林遠。」索拉克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遠轉過頭。索拉克斯已經站起來了,紅色的目鏡盯著他手裡的數據板。

  「那是什麼?」

  「信息。」林遠說。「公元2076年,地球。加利福尼亞,夜之城。距離我們來的地方差了四萬年。這個世界的歷史完全不同——沒有帝皇,沒有大遠征,沒有混沌。」

  他把數據板上的信息說了一遍。荒坂,軍用科技,Relic晶片,神輿。幫派割據,企業戰爭,賽博精神病。夜之城是一座由巨型企業控制的獨立城邦,沒有法律,只有錢和槍。

  索拉克斯聽完只問了一個問題。「誰最強大?」

  「荒坂。日本企業,有私人軍隊。其次是軍用科技,美國軍工巨頭。」

  「他們之間有戰爭嗎?」

  「第四次企業戰爭是2023年的事。現在是和平。表面上的。」

  「表面就夠了。」索拉克斯說。

  林遠理解他的意思。在戰錘宇宙,和平是不存在的。兩個勢力沒有正式開戰,意味著都在積蓄力量。這種間隙里有的是活干。

  布拉修斯從牆角走過來,蹲在旁邊看數據板上的文字和圖片。

  「這些都是真的?」

  「公共數據終端的信息真假各半。」林遠說。「但時間和地點是真的。2076年,夜之城。這個世界的人類還沒走出太陽系。」

  「沒有異形?」

  「沒有。」

  「沒有混沌?」

  「沒有。」

  布拉修斯靠牆坐下,沉默了很久。維里迪安在牆角翻了個身,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沒有混沌的地方。」布拉修斯說。「我活了一百多年,從來沒想過這種地方存在。」

  維里迪安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笑。不是笑什麼好笑的事,是那種終於不用再害怕了的、鬆了一口氣的笑。

  「沒有混沌。」他說。「那這裡的人怕什麼?」

  「怕窮。」林遠說。「怕企業。怕死在陰溝里沒人收屍。」

  「跟我們那邊一樣。」維里迪安說。「只是換了名字。」

  林遠沒接話。他把數據板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沙漠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乾燥的、陌生的氣味。遠處的夜之城越來越亮,全息GG在天上緩慢地變換顏色——紅,藍,綠,荒坂的logo每隔幾秒旋轉一次,像一個不會疲倦的眼睛。

  他在腦子裡整理了一下現狀。

  時間:2076年10月。地點:夜之城外圍,惡土地帶。人員:他自己,索拉克斯,布拉修斯,維里迪安。裝備:三套受損的星際戰士動力裝甲,一把鏈鋸劍,一把等離子手槍,十七枚鋼鐵之手的基因種子,以及墟境能力。

  目標:生存。修好裝備。給維里迪安做一副能走路的腿。搞清楚這個世界的技術體系,尤其是Relic晶片和神輿——他的墟境能力和意識數位化之間,有某種他還沒搞清楚的關聯。

  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進城。

  他們四個人,三個是星際戰士,體型兩米五往上,穿著動力裝甲,拿著鏈鋸劍和等離子手槍,走在夜城街頭一小時之內就會被NCPD、暴恐機動隊和所有幫派同時盯上。維里迪安連路都走不了。布拉修斯斷了一條胳膊,裝備損壞過半。索拉克斯的裝甲雖然修好了,但彈藥快見底了。


  這個時候進城等於送死。

  林遠轉身走回維修鋪,蹲下來,手按在地面上。墟境開始掃描整個建築的結構——牆面、地基、周圍的地形。這棟修車鋪雖然破,但框架還在。牆壁是混凝土砌塊,厚度二十厘米,能擋住小口徑子彈。屋頂塌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可以用鋼板補上。正門是捲簾門,早就壞了,但後面還有一扇鐵門,完好。

  周圍五十米內沒有其他建築,視野開闊。唯一的威脅是門口那條公路,偶爾有車經過,但晚上車很少。

  「我們不進城。」林遠說。

  索拉克斯轉過頭。「你說什麼?」

  「現在進城太冒險。」林遠站起來,掃了一眼三個人。「你們這個樣子,走在街上就是靶子。維里迪安走不了,布拉修斯的甲需要大修,你的彈藥不夠。我們先把這個地方加固,當據點。」

  布拉修斯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的破牆。「就這?」

  「就這。」林遠走到牆角,拿起一根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工字鋼,手按上去,墟境解析了鋼材的成分和結構。碳鋼,生鏽了,但強度還在。他把工字鋼立起來,對準牆壁上的一道裂縫,開始了重塑。

  金屬在他手心裡融化、延伸、嵌入牆體。不是焊接,是分子層面的融合。工字鋼和混凝土之間的界面消失了,變成了一整塊複合材料。他花了大概十分鐘,把整面承重牆上所有的裂縫都補了一遍,用從廢墟里撿來的鋼筋和鋼板。

  然後他走到屋頂塌陷的位置。墟境掃描了周圍的地形——修車鋪後面有一輛報廢的貨車,車身鏽跡斑斑,但頂部的鋼板完好。林遠爬上車頂,手按在鋼板上,解析,重塑。鋼板從車身上剝離,飛向修車鋪的屋頂,自行鋪展開來,邊緣與原有的屋面板熔合在一起。塌陷的洞被補上了,嚴絲合縫。

  他從屋頂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索拉克斯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那種審視的光又出現了。

  「你一個人幹活比一個工程連隊都快。」

  「我不需要休息。」林遠說。「也不需要工具。」

  他走到門口,看了看那道壞掉的捲簾門。金屬已經扭曲變形,電機燒毀了。他直接把捲簾門從軌道上扯下來——不對,不需要扯。他手按上去,重塑。變形的金屬恢復原狀,燒毀的電機內部的銅線被重組,塑料外殼被修復。十分鐘後,捲簾門恢復了功能,遙控器沒找到,但手動開關能用。

  「布拉修斯。」林遠說。「你能站崗嗎?」

  布拉修斯站起來,用獨臂撐著牆。「能。」

  「那就四個小時一班。索拉克斯第一班,我第二班,你第三班,維里迪安第四班。」林遠看了一眼維里迪安。「你能守嗎?」

  維里迪安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我又沒瞎。」

  林遠走到維修鋪最裡面的角落,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地面。他從外面撿了些乾燥的木料和廢紙,用打火機點了一堆火。火焰在鐵皮桶里跳動著,把整個空間照得忽明忽暗。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背靠著牆,紅色的目鏡對著窗外的黑暗。鏈鋸劍橫在膝蓋上,手搭在握把上。他不需要火光,頭盔的增強視覺能在夜裡看得一清二楚。

  布拉修斯靠著牆閉上了眼睛。斷臂的金屬接口在火光里閃著暗光,他的呼吸很沉,但林遠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維里迪安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角,兩隻金屬樁伸在前面。他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火堆,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遠坐在火堆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紅塔山。還剩一根。他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林遠。」維里迪安突然開口了。

  「嗯。」

  「你說你能把東西拆開看,再裝回去。那我的腿,你能做成什麼樣?」

  林遠想了想。墟境能解析材料的微觀結構,能重塑金屬和複合材料,但他對義體的了解還不夠。星際戰士的義體和這個世界的義體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技術體系。他需要樣本,需要數據,需要拆開一副真的義體看看裡面是怎麼運作的。

  「不知道。」林遠說。「但總能找到辦法。」

  維里迪安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種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人才會有的、無所謂的那種笑。

  「行。」他說。「那就等等。」

  火堆里的木頭髮出噼啪的響聲。林遠把煙抽完,把菸頭扔進火里,站了起來。

  「索拉克斯,四小時後叫我。」

  索拉克斯沒回頭,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林遠走到角落裡,靠著牆坐下來,把工裝服的領子拉高,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著。墟境在他意識深處持續運轉著,像一台永遠不會關機的伺服器,掃描著周圍的地形、建築結構、地下的管線。他甚至能感覺到遠處公路上偶爾經過的車輛——發動機的振動,輪胎碾壓瀝青的聲音,在墟境的感知中像水面的波紋一樣一圈圈擴散開來。

  夜之城的方向,那片燈光整夜都沒有熄滅。全息GG在天上轉了一整夜,荒坂的logo,軍用科技的logo,康陶的logo。紅燈,藍燈,綠燈,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盯著這片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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