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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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通道里走了大概兩個小時。

  地下網絡比林遠想的複雜。墟境在意識里畫出一張不斷擴大的地圖——主幹道往三個方向延伸,每隔百米就有分支和豎井,像一棵倒長的樹。有些通道塌了,鋼筋從混凝土裡戳出來,鏽得發紅。有些通道被鐵門封死,門上焊著鋼鐵之手的徽記,鉚釘都鏽成一坨了。

  「北邊三百米有鐵門。」林遠停下來,手按在牆上。「封死了。後面也塌了。」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閃了閃。「東北方向呢?」

  「通道是通的,但是……」林遠皺眉頭。東北方向那條分支,再往前兩百米,信號突然模糊了。不是塌方,不是金屬屏蔽,而是有東西在干擾他的感知。像一團霧,說不清是什麼。

  「有問題?」

  「不知道。看不透。」

  「看不透就不去。」索拉克斯說。「換條路。」

  「西南方向一公里有地表出口。但你之前說那邊有鐵手的巡邏隊,撞上就是死。」

  索拉克斯沉默了幾秒。「東北分支,除了信號模糊,有其他危險嗎?」

  「沒有。通道完整,沒雷,沒陷阱。」林遠又掃了一遍。「就是那團東西讓我不舒服。」

  「不舒服不是危險。」索拉克斯說。「走。」

  他們拐進東北分支。通道越來越窄,從兩米五降到了兩米出頭,索拉克斯的肩膀蹭著兩邊的牆。林遠走前面,手扶著牆,墟境一直開著。那團模糊的區域越來越近,像墨水滴進水裡,在他意識里慢慢擴散。

  「停。」

  他們站在一個岔路口。前方是主通道,左手邊有一條更窄的輔道,向下傾斜。輔道入口掛著偽裝網,落滿了灰,和牆壁幾乎融為一體。要不是墟境掃到了網後面的空間,根本看不出來。

  「這有東西。」林遠扯了扯偽裝網。材料不一般——普通偽裝網裡面摻了金屬絲,能吸電磁波和靈能掃描。專門用來藏東西的。

  索拉克斯撥開偽裝網,戰術燈照進去。

  輔道往下二十米,盡頭是一扇銀灰色的金屬門。門上什麼標記都沒有,但門框上方嵌著一個機械神教的齒輪骷髏徽記——不是帝國那種黃銅色的,是暗紅色的,齒輪帶尖刺,骷髏眼窩裡鑲著兩顆發光的紅寶石。

  黑暗機械教。

  索拉克斯的手按上了鏈鋸劍。「他們不該在這。」

  林遠的腦子在轉。第十次黑色遠征的主戰場在赫利卡星區,這顆破星球在星區邊緣,遠離主航道,啥戰略價值都沒有。黑暗機械教跑這鬼地方來建基地?

  除非這不是軍事基地。是實驗室。一個沒人會發現的實驗室。

  「他們在拿戰場的屍體做實驗。」林遠說。「可能還有活的。」

  索拉克斯沒吭聲,但握劍的手緊了一下。林遠走到門前,手按上去。墟境開始解析——三層複合裝甲,電子鎖,生物識別,還有一層他不認識的能量場在門內側流動。門後面,他的感知還是被那種屏蔽材料擋住了,但能感覺到有機器在震動,還有……生命信號。

  很多。有的小,有的大,有的不像人的。

  「裡面有人。」林遠說。「不少。」

  索拉克斯把等離子手槍對準了鎖。「能開嗎?」

  「能。」

  林遠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子鎖上。墟境解析了電路——簡單的電容放電迴路,連電磁鎖芯。他不需要密碼,只需要讓鎖芯自己動。

  手指按在鎖殼上。重塑。

  鎖芯里的金屬開始變形。電磁銜鐵被推開,彈簧壓縮。咔嗒。鎖舌縮回去了。

  門開了一條縫。

  氣味湧出來。血腥味,消毒水味,腐肉的甜腥味,還有一種燒塑料混臭氧的怪味。林遠差點吐了。索拉克斯沒反應,推開門,戰術燈掃進去。

  門後面是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足球場那麼大,挑高二十米,頂上掛滿了管線和燈。不是普通的燈,是慘白慘白的化學光源,照得整個空間像手術室。

  空間中央是一排排培養槽。

  透明的圓柱形罐子,兩米粗三米高,灌滿了淡綠色的液體。液體裡泡著各種東西。有人類胚胎——放大版的那種,長著不該有的手腳。有星際戰士的軀幹——切開的,內臟連著管子。有幾個罐子裡裝著完整的生物,林遠認出其中一個是獸人,但皮膚是慘白的,肌肉被溶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骨頭和內臟。還在抽。


  活的。全是活的。

  林遠往裡走。金屬地板在腳下響,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來回彈。墟境自動掃描——下面還有兩層,更深的地方有某種能量源在運轉,信號強到他的感知都被干擾了。

  然後他看到了籠子。

  靠牆的位置,一排金屬籠子。兩米見方,焊得死死的。裡面關著人。不是罐子裡那種,是完整的、還活著的人。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帝國衛隊制服,有的缺了胳膊缺了腿,傷口用金屬夾具封著,有的身上插著管子,管子另一頭連在培養槽上。他們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空洞洞的,像已經被折磨到什麼都不剩了。

  林遠數了數。七個籠子,五個人類,兩個星際戰士。那兩個星際戰士雖然被扒了甲,只穿著黑色內襯,但那身板和骨架絕對不是普通人。他們滿身傷疤,其中一個左臂從肘部被切了,斷口處不是肉,是一個精密的金屬接口——鐵手戰團的那種。

  另一個看起來更慘。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都沒了,斷肢處焊著兩個粗糙的金屬樁,像是臨時做的假肢。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劈到下巴的舊傷,一隻眼睛被什麼東西戳瞎了,空洞的眼窩裡塞著一個發黑的光學傳感器。但他還活著。胸腔在起伏,那隻剩下的眼睛在轉動。

  鐵手的俘虜。兩個都是。

  「這有你們的人。」林遠對索拉克斯說。

  索拉克斯轉過頭,紅色目鏡對準了那兩個鐵手。他沒說話,但林遠感覺到他在計算。不是同情,混沌戰士對忠誠派沒同情——是資源。敵人變成囚徒,囚徒變成實驗品,但實驗品也可能是有用的。

  「基因種子。」索拉克斯說。「他們要是取出來了,就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

  林遠走向籠子。籠子裡的人抬起頭看他,眼神空洞。那兩個鐵手中,斷臂的那個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比索拉克斯更像人。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沒有那麼多縫合疤痕和金屬接口。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慘白的燈光下幾乎是黑的。

  「你誰?」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來救你的。」林遠說。

  鐵手盯著他看了兩秒。「你是凡人。」

  「對。」

  「你旁邊那個是鋼鐵勇士。」他看著索拉克斯。「混沌的。」

  「暫時合作。」林遠說。「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鐵手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沒笑意的笑。「黑暗機械教。對。他們比混沌該殺。」他挪了一下身體,斷臂的金屬接口在籠子底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布拉修斯。第五氏族,拉烏坎連隊。你們怎麼找到這的?」

  「路過。」林遠說。「他們在這多久了?」

  「不知道。」布拉修斯的聲音又沙又啞。「我被俘的時候第十次黑色遠征剛開始。鋼鐵勇士打我們的外圍防線,我被打散了,撤退的時候被這些人抓了。不是鋼鐵勇士,是黑暗機械教——他們在戰場上專門抓人,死活都要。我的右臂就是他們切的,試義體接口。」

  林遠看了看他的斷臂。金屬接口邊緣嵌著暗紅色的肉芽,不是感染,是癒合。他們給他做了手術,讓他活著,好繼續做實驗。

  旁邊那個籠子裡,斷腿的鐵手突然開口了。聲音比布拉修斯還低,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布拉修斯。別費勁了。他們跑不出去的。」

  布拉修斯轉頭看了他一眼。「閉嘴,維里迪安。我受夠了你的喪氣話。」

  維里迪安——那個斷腿的鐵手——用那隻完好的眼睛掃了林遠和索拉克斯一眼。「一個凡人,一個鋼鐵勇士,加上一個殘廢。你覺得這個組合能打出去?」

  「比躺著等死強。」布拉修斯說。

  林遠蹲在布拉修斯的籠子前,手按在鎖上。墟境解析——簡單的機械鎖,沒有電子裝置。他直接重塑了鎖芯的金屬結構,鎖舌彈開,籠門開了。

  他轉向維里迪安的籠子,如法炮製。

  維里迪安沒有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金屬樁假肢,又看了看林遠。

  「我走不了。這兩根樁子不是用來走路的,是用來讓我不至於流血流死的。賽維塔那個瘋子把我當長期樣本留著,隔幾天抽一次血,看看我的基因種子能不能再生。」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你們走吧。帶上布拉修斯就行。」

  布拉修斯從自己的籠子裡出來,一瘸一拐走到維里迪安籠子前,手抓著籠子的鐵欄杆。


  「維里迪安。起來。」

  「我起不來。」

  「那就爬。爬也要爬出去。」

  維里迪安看了他一眼。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認命的表情。

  「布拉修斯,你我認識一百多年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

  布拉修斯沒理他,轉頭看林遠。「能修他的腿嗎?」

  林遠蹲下來,手按在維里迪安的金屬樁上。墟境解析——不是義體,就是兩根粗糙的金屬棒,焊在斷肢的骨頭上,沒有任何關節和減震。站都站不穩,更別說走路。

  「修不了。」林遠說。「這不是義體,是兩根鐵棍。需要重新做一套。」

  「那你做。」布拉修斯說。

  「現在做不了。沒材料,沒時間。」林遠站起來,看了一眼實驗室深處的通道。「但我可以讓他不疼。」

  他把手按在維里迪安的斷肢上,墟境解析了神經末梢的分布。不是修復,是切斷——暫時阻斷疼痛信號的傳導。維里迪安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然後緩緩閉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嗯。」他說了一聲。就一聲。

  林遠站起來,走到索拉克斯身邊。「兩個鐵手。那個斷腿的走不了。」

  索拉克斯看了一眼維里迪安。「那就留一個。」

  「不行。」布拉修斯的聲音硬得像石頭。「他跟我一起走。你們不背他,我背。」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轉向布拉修斯。他沒說話,但林遠能感覺到他在評估——一個斷臂的鐵手,拖著傷腿,再背一個斷腿的,能走多遠?

  「你背不動。」索拉克斯說。

  「那是我的事。」

  林遠看了看維里迪安,又看了看布拉修斯。兩個鐵手戰士,一個缺了胳膊,一個沒了腿,在這間地獄般的實驗室里關了不知道多久,但布拉修斯還是要帶他走。這不是戰術,不是計算,是——林遠說不上來是什麼。他在工地上見過這種關係。那些在一起幹了十幾年的老搭檔,一個出事,另一個拼了命也要撈。

  「索拉克斯。」林遠說。「你背那個斷腿的。」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鎖定了林遠。三秒。

  然後他走過去,蹲下來,一隻手把維里迪安從籠子裡拎了出來,像拎一袋工具。維里迪安沒有反抗,他甚至沒有力氣反抗。他掛在索拉克斯的肩膀上,金屬樁在索拉克斯的胸甲上磕出噹噹的聲音。

  「樣本庫在那邊。」布拉修斯指了指實驗室深處的一扇門。「種子都在裡面。」

  林遠走向那扇門。手按上去,墟境解析——和入口的門一樣,三層裝甲,電子鎖,能量場。但門後面沒有屏蔽材料了。他能感覺到一個房間,不大,全是低溫存儲櫃,柜子里密密麻麻全是樣本。不止基因種子,還有血液、組織切片、神經束、改造器官。

  幾秒後門開了。

  樣本庫不大,五十平米,四面牆都是低溫存儲櫃,櫃門上貼滿了標籤——編號、日期、物種、來源。林遠看不懂哥特語的縮寫,但墟境能。他走近一個柜子,信息就湧進意識:基因種子,鋼鐵之手,第五氏族,提取時間三十七天前。基因種子,鋼鐵之手,第二氏族,六十二天前。第八氏族,一百一十天前。

  十七枚。

  「十七枚。」林遠說。「你連隊的有幾個?」

  布拉修斯的臉抽了一下。「十七枚……差不多是我們連隊這次戰役全部陣亡的人數。」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發抖。「全在這了。他們把陣亡的兄弟從戰場上拖回來,切開胸,掏走種子,然後把屍體扔了。連葬都不葬。」

  林遠沒說話。他把手按在冷藏模塊上,墟境解析了整個系統——電源、製冷管線、樣本艙的鎖定機構。幾秒鐘就能全部取出。

  「索拉克斯。能拿多少?」

  索拉克斯看了一眼。「全部。」

  他打開應急釋放閥,十七個樣本艙同時彈出。暗紅色的腺體泡在透明保存液里,在慘白的燈光下像某種詭異的水晶。索拉克斯扯了塊防水布把種子包在一起,系在腰間的裝備包上。

  「走。」

  他們轉身。

  剛邁出兩步,樣本庫的門突然自己關上了。電子鎖的紅燈亮起,咔嗒一聲,鎖死了。


  擴音器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合成音,是一個活人的——低沉、緩慢,每個字節都像經過二進位編碼再解碼出來。

  「樣本庫。異常訪問。十七個儲存單元被同時取出。這不是系統故障。」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縮。

  「有人在裡面。活的。未經授權的生物質。」

  樣本庫的牆壁上,一塊原本和牆面融為一體的裝甲板突然向外翻開,露出一面巨大的顯示屏。屏幕亮了。賽維塔的臉出現在上面——鍍錫裝甲,二進位符文,暗綠色的光學透鏡。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從擴音器里出來,畫面和聲音之間的延遲比剛才更明顯了。

  「你們拿了我的樣本。十七枚鋼鐵之手的基因種子。這些數據屬於我。屬於萬機之神。你們沒有權限。」

  索拉克斯拔出了鏈鋸劍。引擎轟鳴。他走向樣本庫的門,揮劍劈下。鏈鋸劍的鋸齒在金屬門上劃出一長串火花,但門只被切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三秒後,那道口子就自己癒合了。液態金屬從裂縫邊緣滲出來,像血痂一樣封住了傷口。

  「記憶金屬。」索拉克斯說。「自修復裝甲。我們被困在裡面了。」

  賽維塔的聲音繼續從擴音器里傳出來。「你們以為我會把樣本庫做成普通房間?樣本庫是整座基地最安全的地方。門是封閉的,牆是自修復的,空氣循環系統獨立於外部。你們可以死在裡面,你們的基因種子會成為新的樣本。」

  林遠轉頭看了一圈。樣本庫不大,五十平米,沒有第二個出口。四面牆都是低溫存儲櫃,天花板掛著一排燈,地板是金屬的。空氣確實在循環,他能感覺到通風口的風。

  「檢測到你們的生命體徵。」賽維塔的聲音依然平靜。「四名個體。一個鋼鐵勇士。兩個鐵手——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我的長期樣本。還有一個……未分類個體。」

  他的綠色透鏡隔著屏幕鎖定了林遠。

  「你。你的信息場不在任何已知資料庫內。不是靈能。不是亞空間。不是異形科技。你的能量曲線——沒有參照系。你比那些基因種子更有價值。投降。我會把你的數據結構完整解析。你會被歸檔。會被理解。」

  「理解你媽。」布拉修斯啐了一口。

  索拉克斯走到門邊,把等離子手槍的功率調到最大,抵在門上轟了一槍。藍光炸開,金屬門被燒出一個碗大的洞,但洞的邊緣立刻開始癒合。液態金屬像活的一樣蠕動著,幾秒就把洞填滿了。

  「打不開。」索拉克斯說。「需要從外面解鎖。」

  賽維塔的聲音又響了。「解鎖需要我的生物編碼。你們拿不到。你們只能在裡面等死——或者,把那個未分類個體交出來。我可以考慮讓你們死得痛快一點。」

  林遠沒理他。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板上。墟境全力運轉,掃描整間樣本庫的結構。牆是複合裝甲,門是記憶金屬,地板下面是——空的。地板下面有一條檢修通道,大約六十厘米高,鋪滿了管線和電纜。檢修通道的盡頭,五十米外,有一個豎井,豎井通向地表。

  「下面有路。」林遠說。

  索拉克斯走過來,低頭看地板。「多深?」

  「四十厘米。下面是檢修通道。通道五十米長,盡頭是豎井。」

  索拉克斯舉起鏈鋸劍,對準地板劈了下去。這次沒有記憶金屬,地板是普通的鋼裝甲板。鏈鋸劍切進去,火花四濺,鋼板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林遠用手把裂口掰大,墟境解析了檢修通道的結構——管線密集,但有空隙可以爬。

  「我先下。」林遠說。

  他鑽進檢修通道,膝蓋和手肘撐在管線上,往前爬。管道燙得厲害,有些地方冒著熱氣,但他身體的適應性讓他勉強能撐住。索拉克斯跟在後面——他太大了,通道對他來說太窄了,他幾乎是在用蠻力把肩膀擠進去,裝甲在管線上刮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音。布拉修斯斷臂,單手遊刃有餘地跟在後面,最後是維里迪安——趴著,用胳膊肘往前蹭。

  賽維塔的聲音從頭頂的擴音器里傳來,越來越遠。「你們在移動。檢修通道?有意思。我的機仆已經在出口等著了。你們跑不掉的。」

  他們爬了大概十分鐘。林遠的膝蓋磨破了,褲子早就爛了,皮膚在金屬管線上蹭得發燙。他在前面帶路,墟境給他導航——前方五米左轉,右轉,直行。檢修通道在豎井底部結束,豎井直徑一米,筆直向上,井壁上嵌著梯子。抬頭看,井口有一小塊紫紅色的光。

  地表。他們到了。


  林遠爬上梯子,用肩膀頂開井口的蓋板。紫紅色的天空壓在他頭頂上,遠處的焊接電弧光還在閃。他爬出來,轉身拉布拉修斯,索拉克斯把維里迪安推上來,然後自己從井口擠出來——井口太小了,他的胸甲卡住了。林遠和布拉修斯一人拽一條胳膊,硬把他從井裡扯了出來。裝甲刮掉了一大塊漆,但人出來了。

  他們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沒有掩體,沒有通道,什麼都沒有。只有碎石、岩粉和紫紅色的天。

  賽維塔的聲音從蓋板下面傳上來。「你們出來了。好。室外數據一樣有價值。」

  地表在震動。不是地震,是腳步聲。沉重的、液壓驅動的腳步聲。

  蔑視者惡魔引擎從荒原的東邊出現了。六條液壓腿撐著低矮的裝甲軀幹,頂上兩門重型爆彈炮塔正在旋轉。它的身後,十二台戰鬥機仆散開成扇形,封死了所有方向。

  賽維塔從豎井裡升上來。他的反重力底盤無聲地滑出井口,六條機械臂在身體周圍緩緩展開。他的綠色透鏡掃過荒原,掃過林遠,掃過索拉克斯和兩個鐵手。

  「我的造物。」他平靜地說。「蔑視者。十二台第七版戰鬥型機仆。你們覺得,在地面上,你們能打贏我的孩子們?」

  索拉克斯把鏈鋸劍舉到胸前。等離子手槍的彈匣剛才在實驗室里打空了,他換了一個新的——最後一個。他低聲說了一句。

  「十二個機仆,一個惡魔引擎。我能打三個機仆,加上引擎,撐不過三分鐘。」

  「布拉修斯呢?」林遠問。

  「半個。」索拉克斯說。「最多一個。」

  林遠看了看布拉修斯。斷臂,傷腿,一把刀,沒甲。半個都懸。索拉克斯肩膀上還掛著一個維里迪安,連半個都算不上。

  賽維塔的綠色透鏡依次掃過他們。

  「布拉修斯。第五氏族。維里迪安。第三氏族。你們的生物數據還有剩餘價值。投降。你們的生命不會被浪費。」

  布拉修斯啐了一口。沒吐出來,嘴裡太幹了,只吐了口唾沫星子。

  賽維塔的透鏡轉向了林遠。「你。未分類個體。你的數據結構必須被解析。你比整個實驗室的樣本都值錢。」

  索拉克斯開槍了。

  不是衝著賽維塔,是衝著蔑視者的炮塔。等離子束擊中了炮塔的旋轉機構,炸開了一團火花。蔑視者的炮塔卡住了,不能再轉了,但它還有別的手段——六條腿開始加速,整個引擎向林遠衝過來。

  林遠把手按在地面上。墟境全力運轉。他閉上眼睛,不是害怕,是集中。

  他把意識沉入墟境。不是像之前那樣只開一條縫,是把整扇門都推開。

  墟境回應了他。

  不是解析。不是重塑。是更底層的東西——穿梭。

  他感覺到了那扇門。不是實驗室的門,不是金屬的門,是墟境和現實之間的那扇門。它可以打開,不僅讓他自己進出,還能帶別人。他的意識里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坐標,不是這個宇宙的,是某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某個他從沒見過的世界。

  不知道那邊有什麼。但不開這扇門,四個人都會死在這。

  「抓住我。」林遠說。

  索拉克斯沒有猶豫。他反手抓住了林遠的肩膀。布拉修斯用獨臂摟住了林遠的腰。維里迪安在索拉克斯的肩膀上,伸手夠到了布拉修斯的衣領。

  蔑視者衝到了他們面前。六條液壓腿高高抬起,準備踩下來。機仆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鏈鋸嗡鳴,熱熔槍預熱。

  賽維塔的聲音從擴音器里炸開。「記錄所有數據。那個凡人的能量場——完整記錄。」

  林遠打開了門。

  紫黑色的裂隙在他身後撕開。不是亞空間那種五顏六色的恐怖,是純粹的、虛無的、沒有顏色的黑暗。裂隙在擴張,地面的碎石被它吸進去了,空氣被它抽成了一道風。蔑視者的液壓腿踩進裂隙,整條腿像被削掉了一樣,切口整齊得發亮,惡魔血肉在切面上抽搐,但沒有一滴血流出來——全被裂隙吞了。

  撲上來的機仆撞在裂隙邊緣,身體被黑暗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在抽搐,然後整個被吸了進去。

  賽維塔的六條機械臂瘋狂地動作,不是逃避,是在採集數據。他的綠色透鏡盯著那片裂隙,光學傳感器在全頻段掃描,機械臂末端的探頭伸向裂隙邊緣,試圖觸碰到那片黑暗。


  「數據流——未定義的——信號丟失——不,這不是傳送——這是——這是——」

  他的聲音斷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所有傳感器都在給他返回同一個結果:null。不存在。沒有數據。

  「不可能。」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害怕,是困惑。「我的邏輯內核——不包含對這種——的解析協議——」

  林遠的身體被裂隙吞了。

  索拉克斯還抓著他。

  布拉修斯摟著他。

  維里迪安攥著布拉修斯。

  四個人,像被漩渦捲走,消失在了那片虛無里。

  裂隙在他們身後合攏。

  荒原安靜了。灰白色的岩粉被裂隙吸出的風捲起來,又慢慢落下去,像一場灰白色的雪。蔑視者還站在原地,斷了一條腿,炮塔卡住了,但它還活著。機仆們沒了目標,茫然地轉動著光學傳感器。

  賽維塔懸浮在裂谷邊緣,六條機械臂僵在半空,綠色的光學透鏡盯著剛才還有裂隙的空間。他的機械臂末端的探頭還伸著,還在持續掃描那片已經不存在任何異常的空間。

  「數據記錄完畢。」他說。聲音平靜,像是在給自己的記錄儀做口述。「未分類事件。未分類能量場。未分類個體。來源未知。原理未知。目的地未知。」

  他懸浮在原地,機械臂緩緩收回。綠色的透鏡閃了閃。

  「那個凡人。」他說。「靈能者?不對。靈能傳送會留下亞空間痕跡。這裡什麼都沒有。他的能量曲線——沒有參照系。」

  他轉過身,反重力底盤無聲地滑向豎井。

  「所有單位。清除殘骸。恢復實驗室運行。本次事件數據已歸檔。分析中。」

  暗綠色的透鏡在紫紅色的天空下最後閃了一下。

  「我需要更多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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