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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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北走,地形開始變了。

  焦黑的玄武岩碎屑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白色的、風化成粉末的岩石,踩上去噗噗地冒煙塵。空氣里的鐵鏽味淡了一些,但臭氧的味道更濃了,濃到林遠能嘗到那種金屬般的苦澀。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走了這麼久,他沒覺得多累。

  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不快,腿部的肌肉雖然有些酸,但遠沒到撐不住的程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左腳的勞保鞋鞋底確實裂了一道口子,但踩在碎石上並不覺得疼。他甚至能感覺到腳底的皮膚在接觸粗糙地面時有一種微妙的「適應」,像鞋底磨薄了,但腳底板本身在變厚一樣。

  是墟境。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里翻看那些被自動歸檔的信息。在他解析那具鋼鐵勇士屍體的時候,墟境不只是在「讀取」目標——也在「寫入」他自己。每一次解析,都有微量的能量和信息從被解析的物質中流入他的身體,優化著他的骨骼密度、肌肉纖維、皮膚韌性。不是突變,是緩慢的、持續的材料升級,就像用更好的建材替換了原來的次品。

  他試了試。

  赤腳踩在一塊尖銳的玄武岩碎片上,用力碾了碾。疼,但不破。皮膚底下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襯墊,把壓力分散開了。他又試了一塊更尖的,還是沒破。腳底板的表皮已經比幾個小時前厚了將近一倍,顏色也深了,像長了一層暗灰色的老繭。

  「你的腳。」索拉克斯在前面沒回頭,但顯然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在變。」林遠說。「適應環境。」

  「像機械教的義體?」

  「不像。義體是換上去的。這個……是長出來的。」

  索拉克斯偏了偏頭,沒再問。但林遠注意到他的步幅稍微小了一點。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林遠開始試驗另一件事——吸收。

  他剛才在戰場上觸碰屍體的時候,就隱約感覺到了那種「汲取」。不是刻意的,是墟境自動運行的副產品。現在他想主動試試。

  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的灰白色岩粉上,在意識里下達了一個模糊的指令:吸收。

  掌心發熱了。

  不是灼燒的那種熱,是暖融融的、像把手放在陽光下曬的那種熱。一股微弱的能量從岩石中湧出,順著掌心的皮膚滲入他的身體。不是熱量的傳遞,也不是什麼玄學的氣感,而是一種更底層的、物質級別的轉化——岩石中的微量元素被墟境提取出來,重新排列,融入了他的肌肉和骨骼。

  他感覺到了「飽」。

  不是吃飽飯的那種撐脹感,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全身性的滿足。像手機插上了充電器,電量圖標從紅色變成了綠色。他的肌肉放鬆了,呼吸更深了,連視線都清晰了一點。

  原來如此。他不需要吃東西。或者說,他「吃」的是物質本身。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腿不酸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你剛才在幹什麼?」索拉克斯問。他站在前方十幾米外,紅色的目鏡正對著林遠。

  「充了個電。」林遠說。

  索拉克斯沉默了兩秒。「你從地上充電?」

  「差不多。」

  「你是機械?」

  「不是。」

  「那你怎麼從石頭裡充電?」

  林遠想了想。「你見過能修東西的人嗎?」

  「見過。技術軍士。機械教的賢者。還有一些靈能者。」

  「我跟他們都不一樣。」林遠說。他沒再往下解釋。不是不想,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墟境到底是什麼。而且——他看了一眼索拉克斯灰鐵色的裝甲和肩上的攻城錘徽記——這個人是混沌陣營的。就算暫時合作,也不意味著他應該把底牌全部亮出來。

  索拉克斯沒有追問。鋼鐵勇士的務實在這裡體現得很明顯——他看到了結果,林遠的腳沒爛,體力沒耗竭,這就夠了。至於怎麼做到的,那是林遠自己的事。

  他們把破鞋扔了。林遠赤著腳走在灰白色的岩粉上,粗糙的顆粒硌在腳底,但不疼,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像踩在工地的粗砂上。索拉克斯看了那雙被丟掉的勞保鞋一眼,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但什麼也沒說。

  繼續走。

  地形開始變了。灰白色的粉末荒原漸漸被一種深灰色的、類似凝固熔岩的粗糙地表取代。地面出現了明顯的起伏,像被巨大的犁翻過一遍,到處是深達數米的溝壑和陡峭的岩脊。索拉克斯說這裡曾經是美杜莎的地表岩漿河道,幾萬年前冷卻了,地質活動又把它們擠碎、抬升、扭曲成現在的樣子。


  林遠赤腳踩在那些粗糙的玄武岩上,腳底的皮膚已經完全適應了。他能感覺到每一塊岩石的溫度——有些地方比別處暖和一點,那是地下還有殘餘地熱。墟境在他行走的過程中持續運行著,每一塊被他踩過的岩石都被自動掃描、解析、歸檔。他的意識里正在構建一張三維的地質圖,哪裡的岩層厚,哪裡的地下有空隙,哪裡有金屬礦脈的富集,一目了然。

  「停。」索拉克斯突然舉起右拳。

  林遠立刻站住。

  索拉克斯的頭盔微微轉動,紅色的目鏡掃過前方的荒原。他蹲下來,用動力拳套的指尖撥開地面的灰白色粉末,露出下面埋著的東西。一根金屬線,細得像頭髮絲,在紫紅色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絆雷。」索拉克斯說。「鐵手的。感應式,觸發半徑半米。」

  林遠沒動。他閉上眼睛,把感知延伸到腳下的地面。

  墟境的範圍比他想像的要大。不需要觸碰,只要集中注意力,他就能「感覺到」前方幾十米內地下的結構。金屬、塑料、炸藥——三種材料以特定的方式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個規則的幾何形狀,埋在地下二十到三十厘米的深度。一個,兩個,三個……他一口氣數出了十三個。

  一個雷場。寬度大約兩百米,呈弧形分布,正好擋住了他們北上的路。

  林遠睜開眼睛。

  「十三個。」他說。

  索拉克斯轉過頭看他。「什麼?」

  「地雷。一共十三個。呈弧形分布,間距大約八到十二米不等。最近的在你前方四米,偏左。最遠的在……」

  他眯起眼睛,重新閉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墟境把那十三個地雷的位置、深度、觸發方式全部標註在了他意識中的那張三維地圖上,清晰得像GPS定位。

  「最遠的在東北方向,大約一百五十米外,靠近那道岩脊的根部。」

  索拉克斯沉默了幾秒。他站起來,紅色的目鏡對著林遠,像在重新評估什麼。

  「你不用看就能知道?」

  「能感覺到。」林遠說。「腳下的地面。地雷和普通石頭不一樣,我能分辨。」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他確實能「感覺到」,但那種感覺的本質是墟境對物質結構的超距解析——不需要觸碰,只要在一定的空間範圍內,他就能像雷達一樣掃描周圍的環境。這個範圍大約是五十米,如果集中注意力,可以延伸到一百米。在戰場上,這比任何探雷器都好用。

  索拉克斯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拔出了鏈鋸劍。

  「帶我過去。」他說。

  林遠走在前面。他赤著腳,每一步都踩在墟境標註出的安全路徑上——地雷之間的空隙,剛好夠一個人通過。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穩,沒有猶豫。索拉克斯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在林遠剛剛踩過的位置上,動力裝甲的重量壓得地面的碎石微微下沉。

  穿過雷場用了大約十分鐘。林遠在最後一道地雷旁邊停了下來,低頭看著那堆被灰白色粉末半掩的金屬和塑料。一個標準的地雷,帝國的制式裝備,型號他叫不上來,但墟境已經把它的全部結構參數都解析出來了。觸發引信、高爆炸藥、鋼珠預製破片層——他甚至能「看見」地雷內部每一個零件的裝配關係。

  他可以拆了它。不需要工具,不需要接觸爆炸物,只需要把手按上去,讓墟境把它的結構「解開」,就像拆一個樂高模型。

  但他沒動。沒必要。浪費時間。

  「走完了。」林遠說,跨過了最後一道安全線。

  索拉克斯跟上來,低頭看了看那片被他們繞過的雷場。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林遠讀不懂的表情。

  「鐵手的地雷,」索拉克斯說,「他們的工兵親手埋的。你一個凡人,赤著腳,就這麼走過去了。」

  「地雷又不認人。」林遠說。「它只管觸發不觸發。」

  索拉克斯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實實在在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就是那種被意料之外的事情逗笑了的笑。

  「走吧。」他說。

  他們繼續北上。地形越來越崎嶇,玄武岩的柱狀節理在地面上形成了天然的階梯狀結構,一層一層往上抬升。林遠赤腳爬上去,腳掌和手掌同時按在粗糙的岩石上,像一隻四足行走的動物。索拉克斯在他下面爬,動力裝甲的重量讓他在某些鬆動的岩層上需要格外小心,速度反而比林遠慢。


  林遠在岩脊頂上等他。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岩石上,墟境自動運行,吸收著岩石中的微量元素。一股微弱的暖流從掌心湧入,沿著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肌肉在微微顫抖,不是疲勞,是在自我修復和強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變化著——骨密度在增加,肌肉纖維在增粗,皮膚的角質層在增厚。

  不是突變。是進化。是墟境在用這個世界的材料,把他從一個普通人類改造成某種更適合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東西。

  索拉克斯爬上來的時候,林遠已經站起來了。他的身體不再像剛穿越時那樣單薄,肩膀似乎寬了一點,手臂上的肌肉線條也更清晰了。但變化是漸進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變了。」索拉克斯說。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嗯。」

  「變得更快了。」

  「在適應。」

  索拉克斯沒有再問。鋼鐵勇士不關心過程,只關心結果。林遠在變強,這是結果。至於怎麼變的,那是林遠自己的事。

  他們從岩脊的另一側滑下去,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上。地面上的碎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密的、像水泥粉一樣的灰色塵土。林遠的腳踩上去,噗地陷下去兩厘米,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回頭看那些腳印。每個腳印都比上一個更深、更穩。他的體重在增加——不是變胖,是骨骼和肌肉的密度在提升。同樣的體積,更重的質量。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林遠第二次停了下來。

  不是他停的。是墟境讓他停的。

  他的感知範圍突然捕捉到了一個異常信號。前方大約八十米處,地面下有一個空洞。不是天然的地下溶洞——是人工的,方形的,邊緣規整得像被切割過。空洞的尺寸大約三米乘三米,深度未知。空洞上方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岩石和塵土,從地面上完全看不出來。

  「前面有個坑。」林遠說。

  索拉克斯停下來。「什麼坑?」

  「地下的。方形的,三米見方。人工的。」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掃過前方的地面,但他的傳感器顯然沒有探測到地下結構。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鐵手的陷阱。誘捕坑,下面是尖刺或者爆炸物。」

  林遠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將感知集中到那個空洞上。墟境的解析精度在近距離內高得驚人——他能「看見」空洞內壁的材料,是某種複合材料,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屬,更像是一種工程塑料。空洞底部沒有尖刺,也沒有爆炸物。有一根管道從空洞底部延伸出去,通向更深的地下。

  「不是陷阱。」林遠說。「是檢修井。或者通風井。下面有通道。」

  索拉克斯走過來,站在林遠旁邊,低頭看著那片看似普通的地面。

  「你能打開它?」

  林遠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墟境解析了覆蓋在空洞上方的岩層結構——大約二十厘米厚的碎石和塵土,下面是四十厘米厚的複合材料蓋板,蓋板上有四個隱藏的把手,被塵土填滿了。

  他不需要清理那些塵土。他只需要把墟境的「重塑」能力對準那些把手,讓它們自己「長」出來。

  他把手按在蓋板正上方,閉眼,在意識里下達了指令:重塑。

  蓋板下的四個把手開始動了。不是機械式的升降,而是分子層面的重組——金屬把手從蓋板的複合材料中「生長」出來,像植物從土壤里鑽出一樣,緩緩上升,推開了覆蓋在上面的塵土。

  幾秒鐘後,四個暗灰色的金屬把手整齊地排列在蓋板的四個角上。

  索拉克斯低頭看著那些憑空出現的把手,灰色的眼睛裡那種審視的光又出現了。

  「你不需要碰就能做到。」

  不是疑問。是陳述。

  「需要。」林遠說。「我碰了地面。地面連著蓋板。蓋板連著把手。鏈條夠了。」

  索拉克斯沉默了兩秒。他沒有追問,蹲下來,用動力拳套抓住兩個把手,發力往上提。蓋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然後被整個掀了起來,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一股乾燥的、帶著霉味的空氣從洞口湧出。林遠蹲在洞口邊緣,把手伸進去,墟境感知著下方的結構。一個垂直的豎井,深度大約十二米,井壁上嵌著金屬梯子。豎井底部連接著一條水平通道,通道的方向——他閉眼追蹤了幾秒——向北。正北。


  「通道通向北方。」林遠說。「跟你說的軌道電梯基地是一個方向。」

  索拉克斯低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豎井。「鐵手的地下通道網。大遠征時期建的,用來在星球表面快速調動兵力。現在大部分已經廢棄了。」

  「但至少比走上面安全。」林遠說。「上面有雷場、巡邏隊、拾荒者。下面至少不會被看見。」

  索拉克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權衡——一個混沌星際戰士鑽到鐵手的地下通道里,如果被堵在裡面,連跑的地方都沒有。但如果能安全通過,確實比在地面上暴露在鐵手的巡邏範圍內要好得多。

  「我先下。」索拉克斯說。「你跟在我後面。如果我被攻擊了,你就原路返回,往東跑,去那片火山岩區域躲著。」

  林遠點了點頭。

  索拉克斯把鏈鋸劍掛在腰間,抓住井壁上的金屬梯子,開始往下爬。動力裝甲的重量讓梯子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但梯子沒有斷——大遠征時期的工程質量,比林遠在地球上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堅固。

  林遠等他下到底部,然後跟了下去。

  豎井的深度比他感知的還要深一些,大約十五米。他赤腳踩在金屬梯子的橫槓上,能感覺到鐵鏽和灰塵的粗糙觸感。墟境在掃描梯子的材料——某種高強度合金,表面做了防鏽處理,雖然已經閒置了幾千年,但結構完整性仍然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下到底部的時候,索拉克斯已經打開了頭盔上的戰術燈。一道冷白色的光束照亮了地下的通道。

  通道大約三米高、兩米五寬,牆面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平整得像昨天剛澆注的。地面上鋪著金屬格柵板,走在上面會發出空洞的迴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燥的、類似地下室的氣味,沒有風,溫度比地表低了十幾度。

  林遠赤腳踩在金屬格柵板上,腳底能感覺到格柵的紋理和溫度。金屬是涼的,但沒有地表的岩石那麼涼。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格柵板上,墟境開始掃描整個通道的結構。

  通道向北延伸,至少在他感知範圍的兩百米內沒有盡頭。每隔大約五十米就有一個分支通道,通向東西兩個方向,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地下網絡。通道的頂板和牆壁里埋著管線——電力、通訊、通風。大部分管線已經斷電了,但通風系統還在微弱地運轉,通道里的空氣雖然陳舊,但可以呼吸。

  「這是一個地下城市。」林遠說。

  「美杜莎的地下堡壘網絡。」索拉克斯說。「鐵手的氏族要塞都建在地下,用這些通道連接。大遠征時期,整個美杜莎的地下都是通的。」

  「現在呢?」

  「現在大部分被炸塌了、被堵死了,或者被鐵手主動封死了。」索拉克斯的戰術燈掃過前方的通道。「但這一條似乎還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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