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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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著那個鋼鐵勇士走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裡他沒喝一口水,沒吃一口東西,工裝褲的膝蓋磨破了,左腳的勞保鞋底子裂了一道口子。紫紅色的天一直沒有變暗,地平線上那團焊接電弧一樣的光始終在閃,像某種永恆的、不會熄滅的工業照明。

  混沌戰士走得不快,但一步頂他三步。他要小跑才能跟上。三米高的動力裝甲在玄武岩碎屑上踩出深深的腳印,他沿著那些腳印走,省力一些。空氣里的鐵鏽味越來越重,硫磺味倒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臭氧的東西,聞著像高壓電塔底下的味道。

  「你叫什麼?」林遠在前面那個巨大的背影后面喊了一聲。

  混沌戰士沒回頭。「索拉克斯。」

  「姓還是名?」

  「就是索拉克斯。」

  「第四軍團的?」

  混沌戰士——索拉克斯——稍微偏了偏頭,頭盔上的紅色目鏡閃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第四軍團?」

  「看到你的肩甲了。」林遠說。他沒說剛才解析屍體的時候順便把整個軍團的歷史沿革都掃描了一遍。

  索拉克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第四軍團,第十七攻城大連,戰爭鐵匠索拉克斯。」

  戰爭鐵匠。林遠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詞。他模模糊糊記得那是鋼鐵勇士里的高階技術軍官,相當於總工程師加作戰指揮官。他在工地上的職位是現場工程師,往上還有項目總工,再往上才是項目經理。換算一下,戰爭鐵匠大概介於總工和項目經理之間。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林遠又問。

  「遠征第二百三十七天。」

  「不是。我是說,紀年。」

  索拉克斯停下腳步,轉過身,紅色的目鏡直直地盯著他。林遠差點撞上他的腿甲,急剎住。

  「你不知道紀年?」索拉克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怪的審視。

  「我跟你說過,我從很遠的地方來。」

  「多遠?」

  「遠到我不知道現在是第幾個千年。」

  索拉克斯沉默了很久。林遠看不清頭盔下的表情,但那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他在判斷,在權衡,在這個荒涼的戰場上評估一個會說帝國語言、能修動力裝甲、卻連年份都不知道的古怪凡人。

  「第三十九個千年的第一年。」索拉克斯最終說。「帝國紀年,001.M39。」

  三十九千年。林遠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公元紀年的話,大概是四萬年以後。從莫三比克的跨海大橋到美杜莎星系的戰場,他跨越了四萬年的時光和一個銀河系的距離。

  「這裡是哪兒?」

  「赫利卡子星區,美杜莎星系邊緣。一顆沒有名字的星球。」

  赫利卡。美杜莎。這兩個詞在他的記憶里撞出了微弱的迴響。他在老趙給的電子書里看過這些名字,但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戰役了。鋼鐵之手和鋼鐵勇士在這裡打了一仗,混沌贏了,帝國撤了,戰場上只剩下他。

  「走吧。」索拉克斯轉身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戰場逐漸稀疏了。屍體和殘骸變得零星,地面從碎玄武岩變成了硬質的灰土,踩上去像水泥粉。遠處出現了一組低矮的建築輪廓——半圓形的預製混凝土掩體,被炸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還能遮風擋雨。

  「帝國的前哨站。」索拉克斯說。「被我們炸的。裡面沒有活人。」

  林遠跟著他走進那堆廢墟。掩體內部很暗,空氣里有凝固的血腥味和火藥殘留。地上散落著帝國衛隊的裝備——雷射槍的彈匣、防彈甲碎片、一些私人物品。他看見一張照片,黑白印刷的,一個穿裙子的女人抱著一個孩子,被踩進了泥里。

  他沒撿。

  索拉克斯在一根倒塌的承重柱上坐下來,動力裝甲的重量壓得那根柱子往下沉了幾厘米。他把那把巨大的爆彈槍靠在旁邊,摘下了頭盔。

  林遠第一次完整地看見一個混沌星際戰士的臉。

  比那些屍體好不了多少。慘白的皮膚,額頭和顴骨上嵌著金屬接口,嘴唇上有縫合的疤痕,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縮得極小,像某種夜行動物。頭髮剃光了,頭皮上全是針腳的痕跡。他看上去像一個人,但又在每一個細節上否認自己是人。

  「你在看我。」索拉克斯說。


  「沒見過。」

  「沒見過星際戰士?」

  「沒見過活的。」

  索拉克斯嘴角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笑。「你看上去不像普通人。」

  林遠在他對面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索拉克斯看著打火機上的泳裝女郎剪影,灰色的眼睛裡難得出現了一絲困惑。

  「那是什麼?」

  「打火機。」

  「畫的是誰?」

  「不知道。地攤貨。」

  索拉克斯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檢查自己的左臂,活動手指、轉動手腕、屈伸手肘,動作緩慢而細緻,像機修工在測試一台修好的發動機。液壓系統的聲音平穩,伺服電機運轉順滑,沒有任何遲滯或異響。

  「你用什麼東西修的?」索拉克斯問,眼睛沒抬。

  「我不知道。」林遠說。「一種能力。」

  「什麼能力?」

  「我死了,然後到了一個地方,然後就有了這個能力。能把東西拆開看,再裝回去。」

  索拉克斯抬起頭,灰色的眼睛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敬畏,只有一種冷靜的、計算性的審視。林遠熟悉這種眼神——工地上那些從現場一步步爬上來的老工程師看新來的大學生時,就是這種眼神。在判斷對方有沒有用。

  「你是靈能者?」

  「不是。我不會那些法術什麼的。」

  「靈能者不一定會法術。」索拉克斯說,「有些人只是能感應到亞空間。你能看到東西的結構,那也是靈能的一種。」

  林遠不確定他說的對不對。他的能力跟亞空間無關——至少他自己覺得無關。那個墟境的感覺更像一個真空的空間,沒有情緒,沒有惡意,沒有任何活的東西。他把這個想法咽了回去。

  索拉克斯拔出了腰間的一把手槍。不是爆彈槍,是一種更小巧的、結構更複雜的武器——林遠後來才知道那叫等離子手槍。槍身上有燒灼的痕跡,散熱片的間隙里塞滿了灰燼。

  「看看這個。」索拉克斯把槍遞過來。

  林遠接過槍。接觸的瞬間,墟境再次激活。等離子手槍的內部結構在他意識里展開——線圈、冷凝管、等離子發生腔、激發裝置——每一個零件的尺寸、材質、裝配順序都像讀說明書一樣清晰。

  「線圈老化。」林遠說。「冷凝管有微裂紋,開槍三次以內會過熱。等離子發生腔的襯裡磨損嚴重,再打兩槍就會燒穿。」

  索拉克斯的灰色眼睛亮了一瞬。

  「能修嗎?」

  林遠看了看周圍。廢墟里散落著金屬碎片、管線、電路板。他伸手撿起一塊裝甲殘片,墟境解析了它的材質——精鋼,含碳量高,雜質多,但可以作為基材。他又撿了一截銅管線,拆了一個帝國衛隊通訊器里的線圈。

  他把這些東西擺在面前,深吸一口氣。

  重塑。

  他握著那根銅管線,意識里浮現出冷凝管的三維模型。墟境的力量順著他的手流進材料——銅開始融化、重新成形、生長出複雜的內部結構。不是敲打鍛造,是分子層面的重排。十秒鐘後,一根嶄新的冷凝管躺在他手心裡。

  他如法炮製,用裝甲殘片重塑了等離子發生腔的襯裡,用通訊器的線圈重繞了主線圈。然後他把舊零件拆下來,新零件裝進去,合上槍身。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他把等離子手槍遞還給索拉克斯。

  索拉克斯接過槍,檢查了每一個接口。他舉起槍,對準廢墟外的一塊混凝土殘骸,扣下扳機。一道熾熱的藍色等離子流從槍口噴出,擊中殘骸,炸開了一個臉盆大的窟窿。岩石熔化成了玻璃狀的液態物質,冒著白煙緩緩流淌。

  索拉克斯放下槍,沉默了五秒鐘。

  「你比我的技術軍士好用。」他說。

  林遠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單純的陳述。他點了一根煙,沒接話。

  「你叫林遠。」索拉克斯說。不是疑問。

  「嗯。」

  「林遠,你知道你這種人落在帝國手裡會是什麼下場嗎?」

  「不知道。」

  「他們會把你關進黑牢,拆開你的腦子,看你的能力是怎麼來的。如果拆完了你還活著,他們會把你送到火星,讓機械神教的那些瘋子把你的神經一根根拔出來,接在他們的機器上。整個過程需要幾年,你一直不會死。」


  林遠吸了一口煙,沒說話。

  「混沌也會要你。」索拉克斯繼續說,「四神會爭著給你賜福,把你的能力扭曲成他們想要的形狀。你會變成一個怪物,一個永遠在燃燒的、永遠在尖叫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怪物。」

  「所以呢?」

  「所以你跟著我。」索拉克斯說。「至少我暫時不會把你拆了。」

  林遠看了看索拉克斯的臉。那張布滿縫合疤痕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不像善意,更不像憐憫。更像是一個工程師發現了一件好用的工具,決定先留著,萬一以後用得上。

  他很熟悉這種心態。他自己對材料也是這麼想的。

  「行。」林遠說。「有吃的嗎?」

  索拉克斯從腰間的補給包里摸出一塊壓縮餅乾一樣的東西,扔給他。林遠接住,發現那是一種灰色的、堅硬得像磚頭的壓縮口糧。他用牙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沒有任何味道,只有一種粗糙的、像鋸末一樣的口感。他硬咽下去了。

  「你們就吃這個?」

  「補給斷了四天了。」索拉克斯說。「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分給了受傷的戰士。我沒有受傷,所以沒吃。」

  林遠看了看索拉克斯的左臂。那條胳膊兩個小時前還碎成一團,他親自動手修好的。索拉克斯把這個叫「沒有受傷」。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四天。」

  林遠把手裡的壓縮口糧掰成兩半,一半遞迴去。

  「我吃不了這麼多。」

  索拉克斯看了一眼那半塊口糧,沒接。林遠把它放在柱子上,站起來,開始打量這個廢墟。

  「你們在打仗。」林遠說。「誰跟誰?」

  「鋼鐵勇士打鋼鐵之手。」

  「我知道。我問的是,這是什麼戰役?」

  索拉克斯用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評估這個問題值不值得回答。最終他說:「第十次黑色遠征。混沌戰帥阿巴頓發動的。原體佩圖拉博親自策劃了對美杜莎的圍攻。」

  第十次黑色遠征。這個名字在林遠的記憶里撞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在某篇帖子裡見過——「第十次黑色遠征,赫利卡衝突,鋼鐵勇士與鋼鐵之手在美杜莎星系激戰」。他當時掃了一眼就划過去了,因為那篇文章太長了,從第一次寫到第十三次,他讀到第三次就看不動了。

  現在他後悔沒多讀幾頁。

  「你們贏了?」

  「戰術勝利。」索拉克斯說。「攻破了外圍防線,摧毀了鐵手的防禦體系,拿到了美杜莎的全部防禦情報。但鐵手的核心要塞沒有攻下來,帝國援軍快要到了,阿巴頓下令撤退。」

  「那你為什麼不撤?」

  索拉克斯沉默了。林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的部隊在撤退途中被鐵手的伏擊打散了。我的座駕被擊毀,通訊器壞了,左臂也碎了。我在戰場上走了兩天,把所有能搜到的補給都集中起來,等別的部隊來接我。」

  「沒人來。」

  「沒人來。」

  林遠看了看這間破敗的掩體,又看了看那個三米高的、四天沒吃東西的混沌星際戰士。一個被打散的士兵,被困在敵後,裝備損壞,補給斷絕。這在工地上叫「窩工」——材料到了,人到了,圖紙沒到,所有人都得乾等著。區別是工地上等一天頂多扣點績效,在這裡等兩天可能等來帝國的巡邏隊,然後用焚燒炮把你燒成灰。

  「你能聯繫上你的部隊嗎?」林遠問。

  「通訊器壞了。」索拉克斯指了指腰間的一個設備。「被彈片打穿了。」

  「拿來。」

  索拉克斯看了他一眼,解下通訊器遞過去。林遠接過來,墟境解析——內部電路板燒毀了三處,天線放大器徹底報廢,電源耦合器短路。需要更換的零件太多,他沒有足夠的材料。

  「這個修不了。」他說。「缺東西太多。」

  索拉克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肩膀微微下沉了一點。那個細微的動作讓林遠想起工地上那些在暴雨天得知停工的消息後轉身離開的工人——什麼都沒說,但你看到他們的背影就知道他們已經接受了。

  「但是你還有別的選擇。」林遠說。

  「什麼?」


  「你之前說,帝國的巡邏隊會來打掃戰場。」

  「對。」

  「他們會從哪個方向來?」

  索拉克斯指了指西南方向。「那邊有一條河谷,是他們常用的機動路線。」

  「我們往反方向走。」林遠說。「你既然能活兩天,就能再活兩天。走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修好你的裝備,然後想辦法聯繫你的艦隊。」

  索拉克斯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盯著地面,像在計算什麼。最終他抬起頭,看著林遠。

  「你知道往反方向走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美杜莎的荒野。鐵手戰團的地盤。到處都是他們的巡邏隊、自動防禦塔和地雷。」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知道往哪個方向走是安全的嗎?」

  索拉克斯又沉默了。

  「你不知道。」林遠替他說了。

  「我不知道。」

  林遠點了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在掩體的低矮空間裡瀰漫開來,被紫紅色的光芒染成了暗金色。

  「你有戰錘40K的全部設定集嗎?」林遠突然問了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

  索拉克斯皺起了眉頭。「什麼?」

  「沒什麼。」林遠把煙掐滅。「走一步算一步。先把你的裝備修好。你把所有能用的武器和彈藥都集中起來,我看看能修多少。」

  索拉克斯站起身,從掩體各個角落翻出了他的武器裝備。一把爆彈槍,一把等離子手槍,一把鏈鋸劍,兩枚破片手雷,一枚穿甲手雷。林遠一件件接過來,墟境解析,判斷故障,尋找可用的材料,然後重塑修復。

  爆彈槍的瞄準鏡碎了——他用一塊透明的裝甲視窗殘片重塑了一個鏡片。鏈鋸劍的鏈條崩了幾個齒——他從廢棄的裝甲板上提取精鋼,重塑了缺失的齒刃。等離子手槍已經修過了,不需要再動。通訊器修不了,但破片手雷的引信壞了一個,他用通訊器里的導線重新繞了一個。

  兩個小時後,索拉克斯的裝備基本恢復了功能。彈藥不多,但夠打一場短促的遭遇戰。

  索拉克斯檢查著每一件修復後的武器,灰色的眼睛裡那種計算性的審視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林遠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不再像在看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了。

  「你這個人,」索拉克斯說,「你不該在這裡。」

  「我也不想來。」林遠說。

  索拉克斯難得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實實在在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就是那種被意料之外的事情逗笑了的笑。

  「走吧。」索拉克斯戴上頭盔,紅色的目鏡重新亮了起來。「往北走。北邊有一座廢棄的軌道電梯基地,是大遠征時期建的,現在被鐵手當成了前哨補給站。兩天路程。如果能到那裡,也許能找到能用的通訊設備。」

  「你確定那地方還在?」

  「不確定。但那是唯一有可能聯繫上艦隊的地方。」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左腳的勞保鞋鞋底裂得更開了,他用一根鐵絲纏了兩圈,勉強能走。他把剩下的半包煙和打火機揣好,把那半塊壓縮口糧也揣上。

  索拉克斯看了他一眼。

  「你的鞋不行。」

  「我知道。」

  「走兩天你會廢掉。」

  「你有別的鞋嗎?」林遠指了指索拉克斯三米高的身軀。「你的鞋我穿不了。」

  索拉克斯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了掩體。林遠跟上去,紫紅色的天空依舊像淤血一樣壓在頭頂。遠處的地平線上,那團焊接電弧一樣的光還在閃,像在提醒他:這不是地球,這不是工地,你回不去了。

  他想起那座沒修完的橋。設計壽命一百年,連合龍都沒撐到。不是因為計算錯誤,不是因為施工失誤,是因為有人把不該省的錢省了。

  現在他站在四萬年後的銀河裡,跟著一個混沌星際戰士,走向一座不知道還在不在的廢棄基地。工裝褲破了洞,勞保鞋開了口,口袋裡只剩下幾根煙和一個地攤打火機。

  但這地方至少有一點比非洲工地好。

  這裡沒人偷工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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