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入鐵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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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最後的記憶,是一聲巨響。

  不是鏈鋸劍的轟鳴,不是爆彈槍的咆哮——是鋼纜斷的聲音。那聲音像一根被擰斷的鋼筋,尖銳、短促,然後整個世界開始往下掉。

  跨海懸索橋,合攏段。非洲某地的出海口岸,他是項目上的現場工程師。那天風大得要命,當地工人在貓道上走來走去,安全帽都不系帶子。他喊了好幾遍,沒人聽。然後那段臨時纜索就崩了。

  後來他復盤過——不是因為受力計算有問題,是那批纜索的出廠報告和實物對不上。合格的標籤貼在了不合格的產品上,省下來的錢進了誰的腰包他不知道。結果就是他在檢查貓道的時候,那根問題纜索直接斷了。

  斷裂的鋼纜從他左側掃過來,他本能地往後一退,腳踩空了。

  三百米,海水。墜落的時間夠他想很多事,但真正浮上來的只有一個:那座橋的設計壽命是一百年,而它連合龍都沒撐到。

  然後是水。黑漆漆的,灌進耳朵、鼻子、嘴。他掙扎了兩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在醫院。

  不是。

  天空是紫紅色的。不是黃昏那種紫紅,是那種淤血一樣的、像皮膚底下的瘀傷在緩緩流動的紫紅。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光在閃,不是閃電,是某種有節奏的、像巨型焊接電弧一樣的光芒,一下一下地亮,把整片天都照得發紫。

  林遠躺在地上,盯著那片天看了大概五秒鐘。

  「我……」,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慢慢坐起來。身上還是那件灰色的工地工作服,胸口印著公司的標誌,污漬斑斑,左袖在墜落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刮破了。安全帽沒了,對講機沒了,工裝褲口袋裡還剩半包煙和一隻塑料打火機。打火機上印著一個泳裝女郎的剪影,地攤貨,一塊錢一個。

  他把煙抽出來,看了看。沒斷。點上。深吸一口。肺里灌滿了煙和一股鐵鏽味——空氣里全是鐵鏽味,還有硫磺,像在某個煉鋼高爐的內部。

  他開始打量周圍。

  這不是地球。

  地面是碎得跟刀片似的黑色玄武岩,裂縫裡滲著暗紅色的霧氣,看著像血,聞著像鐵。遠處的地面上散落著金屬殘骸,大塊大塊的,有些還在冒煙。空氣中飄著灰燼,不是燒紙的那種,是細得像麵粉一樣的灰黑色粉末,落在皮膚上發癢。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地面凹凸不平,踩上去像走在碎玻璃上。

  往前走。走了大概兩百米,他看見了第一具屍體。

  不是人的。

  那東西身高得有兩米五往上,穿著灰鐵色的動力裝甲,胸口被什麼玩意兒直接貫穿了,裝甲板向內凹陷,破口邊緣的金屬像被高溫熔化過又重新凝固。它的頭盔掉在旁邊三米外,露出一張慘白的、布滿縫合疤痕的臉。嘴比正常人大一圈,牙齒又尖又密,額頭上嵌著幾個金屬接口,像某種神經插座。

  林遠蹲下來,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星際戰士。」他說出聲來。

  他在工地上午休的時候看過這東西。隔壁標段的安全員老趙,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重度桌遊宅,給他傳過一個壓縮包,裡面是幾十本戰錘40K的電子書。老趙的原話是:「你天天在工地沒事幹,看看這個,夠你看一年。」他確實看了,在貨櫃宿舍里,就著一盞LED燈,翻了不少。星際戰士、帝皇、混沌、獸人,他覺得設定挺硬核,尤其那套基因改造手術,一看就是搞工程的人設計的——十九道工序,標準化流程,層層遞進,跟蓋樓似的。

  但他沒看完。太長了。四十年的設定堆起來,比他的施工組織設計還厚。

  現在,那些文字描述里的東西正躺在他面前,胸口一個大洞,死得透透的。

  林遠伸出手,碰了碰那具屍體的胸甲。

  信息就像決堤的水一樣灌進來了。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數據流。他「看見」了那具身體內部的一切——兩個心臟,三個肺,十九處人工器官的精確位置和尺寸,基因序列的鹼基對像捲尺一樣在意識里展開,動力裝甲的每一層材質、每一根管線、每一顆鉚釘都像三維模型一樣呈現在他腦子裡。他「看見」了那把掉在屍體旁邊的槍——爆彈槍,.75口徑,自裝彈,陀螺穩定,彈匣容量三十發,供彈機構的設計跟他見過的任何槍械都不一樣,但又莫名地合理。

  整個過程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信息湧入,然後安靜下來,像一份打開了的工程圖紙文件夾,攤在他意識的最表層。


  林遠猛地縮回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煙還叼在嘴裡,剛才差點咽下去。他狠狠吸了一口,腦子裡那堆信息不但沒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楚。他能「看見」那副基因序列里哪些部分是原始的,哪些部分被什麼東西污染了——污染的部分像一團黑霧,纏繞在基因鏈上,而他的意識本能地就想把那團黑霧剝離掉。

  他開始哆嗦。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生理反應。

  冷靜。他是工程師。遇到問題,分析結構,找到解決方案,動手執行。這套流程他在工地用了十年,現在也該適用。

  第一步:確認處境。

  他在戰錘40K的世界裡。這是他目前最確定的結論。但他不知道具體時間點,不知道在哪片星區,不知道眼前這場仗是誰跟誰打的。他在午休時讀過的那些東西碎片一樣地往外冒——荷魯斯之亂、黑色遠征、卡迪安、恐懼之眼——但都是散的,拼不成一張完整的圖。

  第二步:找到能用的信息。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戰場比他想像的大得多,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從邊緣走到核心區域。殘骸越來越多,屍體也是。他開始看到不同塗裝的裝甲——灰鐵的,黑鐵的,有些上面刻著他不認識的符號和徽記。他蹲下來翻了幾具屍體,每一次觸碰都會觸發那種信息湧入,他只能強行壓制住,不讓數據流把腦子塞爆。

  他刻意挑了一具不同塗裝的屍體。黑色的裝甲,銀色的裝飾,胸甲上有一個金屬手掌的徽記。他碰了一下。

  鋼鐵之手。費魯斯·馬努斯的子嗣。忠誠派。

  另一具。

  鋼鐵勇士。佩圖拉博的子嗣。叛變軍團。

  他在兩具屍體之間蹲了很久。戰場上同時有鋼鐵之手和鋼鐵勇士,說明這是一場他們之間的戰鬥。但他在記憶里瘋狂搜索,只能想起這兩個軍團有世仇,具體在哪場戰役里打過,他不知道。

  「行吧。」他自言自語。「先活下來再說。」

  他在戰場邊緣找了一個半截被炸塌的混凝土結構,縮進去,又點了一根煙。手還在抖。他把左手按在膝蓋上,強迫自己不動。

  然後他試著整理腦海里的信息。

  他已經有了兩份完整的基因藍圖。一份鋼鐵勇士的,一份鋼鐵之手的。鋼鐵勇士的那份被污染了,但他能看見污染物的形狀——像某種以負面情緒為燃料的病毒,扭曲了原本的基因序列。他可以在意識里把那層污染剝離掉,還原出原始的純淨版本。鋼鐵之手的沒被污染,乾淨得像一份剛出廠的質檢報告。

  他不光能解析,還能重塑。這個認知不是誰告訴他的,是他自己從能力里讀出來的,就像讀一份產品說明書。解析提供設計圖,重塑負責施工。他需要有原材料,但只要有足夠的材料,他就能把腦子裡的藍圖書在現實里造出來。

  星際戰士的基因種子。動力裝甲。爆彈槍。

  全都能造。

  林遠把煙掐滅,盯著紫紅色的天,覺得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沉重的,有規律的,帶著液壓輔助的節律。不是一兩個人的,是一個人。正在從戰場的另一側走過來,步頻穩定,像在巡邏。

  林遠立刻貼緊掩體內壁,從裂縫往外看。

  灰鐵色的裝甲。黃黑相間的警示條紋。左肩上是攻城錘的徽記。鋼鐵勇士。三米高,左臂的裝甲完全碎裂,暴露的機械義體布滿裂紋,暗紅色的液體正往外滲。頭盔也裂了,露出一部分慘白的、縫合過的臉。

  它在搜索戰場。路線正在向掩體靠近。

  林遠做了兩個深呼吸。他有一個能力,他不太會用。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那個觸碰屍體時感知到的「通道」。

  世界消失了。

  紫紅色的天空、破碎的地面、腳步聲,全沒了。他站在一片虛空中,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溫度,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靜止的、像被按了暫停鍵的虛無。

  但這不是空的。他能感覺到無數「信息碎片」漂浮在這片虛空里——像星光,像數據包,像某種被粉碎了的文明殘骸。他的意識在這片虛空中擴張,像一滴墨掉進水裡。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個混沌戰士。

  在虛空中,那不再是一個生物,而是一團透明到極致的信息結構。基因序列一張一張地攤開,改造歷史一頁一頁地翻過,裝甲、武器、內置系統的設計藍圖像CAD文件一樣被逐層展開。他甚至能看見混沌腐蝕在基因上的痕跡——那些黑霧狀的纏繞,精確到分子級別。


  他能剝離它們。不是「或許可以」,是「完全可以」。這個墟境——他腦子裡自動蹦出了這個詞——就是一把精密度無限高的手術刀。

  剝離。

  信息碎片開始重組。扭曲的鹼基對被修正,缺失的序列被補全,混沌腐蝕像被橡皮擦掉一樣一層層消失。零點幾秒後,一份純淨的鋼鐵勇士基因種子藍圖完整地存入了他的意識。

  他睜開眼睛。

  腳步聲停在掩體外三米處。

  林遠能聽見那個龐然大物的呼吸聲——經過呼吸系統過濾的氣流,粗重、低沉,像一台老舊的柴油機在怠速運轉。

  沉默。

  「出來。」

  聲音低得發悶,從頭盔的過濾系統里擠出來,沒有情緒,沒有起伏。

  林遠從掩體後面走了出來。

  混沌戰士就站在三米外,俯視著他。紅色的目鏡在紫紅色的光線下像兩團快熄滅的炭火。它的左臂懸垂著,動力拳套上全是幹了的血。胸甲上那個攻城錘徽記被彈痕刮花了一半,但還能認出來。

  林遠在看它的左臂。不是害怕,是本能地在看問題。液壓管線的泄漏點他一眼就掃出來了——三處。肘關節的伺服電機聲音不對,高頻振動,說明軸承已經磨損。肩部動力接口的裝甲裂紋延伸到內部,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斷裂。

  這些信息不需要墟境解析也能判斷,只是解析之後精準到了毫米級。

  混沌戰士沒有立刻動手。它只是站在那裡,紅色的目鏡鎖著他,像一隻受傷的猛獸在打量一個奇怪的小動物。

  「凡人。」它又說了一遍。「你怎麼在這裡?」

  林遠的腦子在轉。他穿著工地工作服,胸口的中文標誌在這顆外星球上大概跟天書一樣。口袋裡半包煙,一個塑料打火機。他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他說。

  實話。

  混沌戰士沉默了兩秒。林遠能感覺到它的審視,像一台掃描儀在他身上來回掃。

  「你從哪來?」

  「很遠的地方。」

  混沌戰士發出一聲短促的、沒有笑意的氣音。

  「你不害怕。」

  林遠想了想。「怕。但怕完了還得幹活。」

  混沌戰士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鬆開了右手——林遠這才注意到它的右手一直是握緊的,動力拳套的液壓系統一直在低鳴。

  它轉過身,背對著他,看向戰場深處。

  「這個星球上不該有活著的凡人。」它的聲音很平靜。「帝國巡邏隊早就撤了。你是什麼東西?」

  林遠沒回答。他的目光粘在那條破損的左臂上。墟境的解析結果在他意識里亮得像一盞燈——不止是故障點,還有修複方案。他知道需要什麼材料,什麼工具,從哪一步開始修。所有信息都是自動生成的,像一份AI出的維修工單。

  他張了張嘴。

  「我能修你的胳膊。」

  混沌戰士猛地轉過身,紅色的目鏡瞬間鎖死了他。

  「你說什麼?」

  「你的左臂。」林遠指了指它的肩膀。「液壓管線三處泄漏,肘關節伺服電機過載,肩部動力接口快斷了。四小時內不修,你會徹底失去左臂功能。」

  沉默。混沌戰士的頭盔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像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凡人。

  「你怎麼知道的?」

  林遠想了想。他總不能說「我剛用虛空超能力掃描了你」。所以他挑了另一個事實。

  「我搞建築的。」他說。「修東西是專業。」

  混沌戰士的右手緩緩握緊,又鬆開。

  然後它笑了。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審視和某種殘酷意味的笑。

  「修。」它說。「修不好,我殺了你。」

  林遠點點頭,走過去,伸出手,按在那條破碎的左臂上。

  墟境的通道再次打開。這一次他是主動的、有意識的。他將整條手臂的剩餘結構拖入解析範圍,故障點、材料損耗、結構應力,所有數據在零點零幾秒內被拆解完畢,修複方案像施工圖一樣鋪開。他的手按在一根斷裂的液壓管線上,用力一捏——墟境中解析出的信息開始重塑現實。斷裂處的金屬分子被重新排列、重新連接,不是焊接,是比焊接更深層的東西。管線在幾秒內恢復了原狀。


  他鬆開手,走向下一個故障點。

  混沌戰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鏡始終鎖在他身上。

  林遠修完了。肘關節、肩部接口、三處泄漏、兩處結構裂紋,全修好了。整條左臂的液壓系統運轉得比新的還順滑,伺服電機的噪音消失得一乾二淨。他的手從裝甲上移開,後退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機油和暗紅色液體的手掌,在工裝褲上蹭了蹭。

  混沌戰士活動了一下左臂。機械關節轉動流暢得沒有一絲遲滯。它低頭髮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息——那聲音里沒有感激,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驚訝,又像警惕。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它問。

  林遠抬起頭。三米高的巨人站在紫紅色的天幕下,攻城錘的徽記在火光里泛著暗黃的光。

  「我跟你說了,」他說,「搞建築的。」

  混沌戰士盯著他。紅色的目鏡里映出他的影子——一個穿著工地工作服的亞洲男人,站在戰錘40K的戰場上,口袋裡揣著半包煙和一隻印著泳裝女郎剪影的打火機。

  「你不是帝國的人。」混沌戰士的聲音很慢。「你的裝備不是帝國的,你的語言不是帝國的,你甚至不是這個星系的人。」

  停頓。

  「但你不是混沌。你身上沒有那些東西的氣味。你乾淨得不正常。」

  林遠沒說話。他不知道「那些東西的氣味」是什麼味兒,但他猜自己身上確實沒有。

  混沌戰士轉過身,向戰場深處走去。

  「跟上。」它說。「這裡不安全。帝國的巡邏隊會回來打掃戰場,他們會把你當成混沌的人體實驗品,用焚燒炮把你燒成灰。」

  林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灰鐵色的背影。

  他想起那座沒修完的橋。一百年的設計壽命,連合龍都沒撐到。不是因為計算錯誤,不是因為材料不合格,是因為有人用次品充了好貨。

  他這輩子修過很多東西。高速路、隧道、橋樑、高層的核心筒。他從南修到北,從國內修到國外,但從來沒能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建起過一座屬於自己的東西。

  在戰錘40K的世界裡,也許他能修點什麼。

  或者,建點什麼。

  他邁出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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