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啟航,歸航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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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一夜未眠,翻來覆去都是丁詩巧那句「錯過這次窗口,壁壘重新打開要以千年為單位」,但天剛蒙蒙亮,我還是敲定了主意——赴約。

  在老城區巷口撞見唐之瑤時,她懷裡抱著塞得鼓鼓的登山包,兔子髮夾別在額前的碎發上,顯然早早就做好了出海的準備。可等我說完昨晚丁詩巧登門的事,她臉上的雀躍瞬間垮了下去,眉頭擰成個小疙瘩:「葉川堯,你肯定是被她騙了!我們有雙簪的指引,自己租條船也能去找亞特蘭蒂斯,幹嘛要信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我聽出她話里的牴觸,不止是對陌生人的防備,還有歸墟城那場生死局留下的陰影——上一次我們也是憑著一封匿名委託信踏入險境,險些折在地下古城裡。我抬手按了按她的發頂,語氣放得平穩:「這個丁詩巧,絕不是普通學者那麼簡單。她不僅知道雙簪的存在,手裡還握著我們沒湊齊的完整項目資料,甚至連出海的船、航線備案都提前三天準備好了。你忘了?上次在歸墟城,就是因為我們對那裡的規則一無所知,才被許眠棠牽著鼻子走,險些送了命。」

  她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登山包的背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點了點頭,伸手攥緊了我風衣的袖口,指尖還帶著清晨的涼意:「那……那我聽你的。但她要是敢耍花招,我就用我的金簪捅她一萬個透明窟窿!」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帶著她往南邊的五號碼頭走去。

  十月的濱海碼頭,天剛亮就醒透了。往來的貨輪拉著悠長的汽笛進港出港,搬運工人扛著貨箱在棧橋上穿梭,咸腥的海風裹著柴油味和遠處早餐鋪的香氣撲面而來,混著碼頭獨有的、熱鬧又鮮活的煙火氣。

  丁詩巧就靠在棧橋的欄杆上,老遠就看見了我們,揮著手朝我們喊,酒紅色的貝雷帽被風吹得歪了半邊,那撮標誌性的呆毛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早啊,葉大偵探。看來你是想通了,準備跟我們出海了?」她幾步跑過來,目光落在我身後的唐之瑤身上,眼睛彎成了月牙,「哦,這就是那天跟你一起的小妹妹?長得真可愛。」

  「我才不叫小妹妹,我叫唐之瑤!」唐之瑤從我身後站出來,叉著腰,腮幫子微微鼓著,一副戒備的小模樣,活像只炸毛的兔子。

  丁詩巧低笑了一聲,沖她伸出了右手,指尖還沾著點淡淡的油墨味:「丁詩巧。葉川堯應該跟你提過我了吧?說起來,昨天晚上我跟他第一次見面,他可是緊張得不行呢。」

  「緊張得不行?」唐之瑤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猛地轉頭看向我。

  我扶了扶額。這個丁詩巧,真是半點虧都不吃,還總愛拿這些話打趣人,換誰被一把槍頂著後腰,都會繃緊神經吧。可這話落在唐之瑤耳朵里,完全變了味道,我趕忙解釋:「昨天晚上她摸進事務所拉了電閘,拿了一把槍頂在我後腰上,換你你不緊張?」

  「糾正一下,是限定款小海豚聯名水槍。」丁詩巧豎起一根食指,一臉理直氣壯,眼底卻流露出藏不住的壞笑,「看兩位這模樣,應該還沒吃早飯吧?碼頭有家開了二十年的早茶店,蝦餃燒麥一絕,我請客,就當是給葉大偵探賠罪了。」

  一提到吃的,唐之瑤眼裡的戒備瞬間散了大半,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前湊:「真的嗎?葉川堯,我們快去!」

  天剛亮,早茶店已經坐得滿滿當當,蒸籠的白汽裹著鮮香味飄了半條街,服務員見我們過來,熱情地引著我們坐了靠窗的位置。

  「服務員,三份蝦餃、三份燒麥,再來一籠流沙包,一壺普洱。」丁詩巧熟門熟路地報完單,轉頭沖我們挑了挑眉,「放心吧,這家店我也愛吃,閉著眼睛點都不會踩雷。」

  沒一會兒,蒸籠就端了上來。蝦餃皮薄得透光,隱隱能看見裡面粉白的蝦仁,咬一口,鮮汁瞬間在口腔里爆開,蝦仁Q彈得能在舌尖跳舞;燒麥捏得像朵盛放的小花,暄軟的外皮裹著咸香入味的糯米和肉粒,掰開的瞬間熱氣裹著香氣湧出來,唐之瑤吃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連連點頭:「唔……太好吃了吧!比我家樓下的早餐店好吃一百倍!」

  「確實不錯。」我也被這鮮勁折服,忍不住開口,「我平時早上吃鹼水面,煮好過涼水,淋上香油調開的芝麻醬,撒上蘿蔔丁、蔥花和辣椒油,拌勻了每根面都裹著醬香。偶爾換個口味,倒是意外的驚喜。」

  「沒想到葉大偵探不光會查案,對吃也頗有研究。」丁詩巧咬了一口流沙包,金黃的內餡順著她的指尖流下來,她慌忙拿紙巾擦了擦,語氣裡帶著點笑意,「我沒記錯的話,你們那邊管吃早飯叫『過早』吧?」

  「為什麼叫過早呀?」唐之瑤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問,手裡的筷子還不忘夾起第二個蝦餃。


  「按字面推,就是趕在早上把飯吃了,好應付一天的忙活。」我擦了擦她沾在嘴角的碎屑,隨口道,「就跟我們查案一樣,提前把線索摸透,才敢往深里走。」

  丁詩巧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低頭抿了一口茶。

  早餐就在這樣的氛圍里結束了。吃完早飯,丁詩巧領著我們往碼頭深處走,越往裡走,往來的貨輪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幾艘白色的科考船,安靜地泊在泊位里。

  直到她停在一艘中型科考船前,抬手拍了拍白色的船身。船體不算龐大,卻線條利落,船身加固了防撞鋼板,船舷兩側裝著專業的深海探測聲吶和水下機器人收放架,船艏用深藍色的油漆印著三個規整的大字——歸航號。

  此刻它正安靜地泊在泊位里,隨著海浪輕輕晃蕩,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等著奔赴一場跨越千年的旅途。

  「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科考船,歸航號。」丁詩巧仰著頭看著船身,語氣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連那撮呆毛都跟著翹了起來,「38米總長,改裝過的柴電雙動力,最高航速18節,加滿油能跑八千海里,船上有獨立的實驗室、水文探測室,還有三間帶獨立衛浴的休息室。別看它不大,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跑一趟百慕達綽綽有餘。」

  她說話的功夫,船上的船員正扛著物資往船艙里搬,成箱的飲用水、壓縮食品、急救藥品、備用的燃油和設備零件,碼得整整齊齊。為首的大副看見我們,朝丁詩巧敬了個禮:「丁博士,物資已經清點完畢,燃油加滿,導航和探測設備全部調試正常,隨時可以起航。」

  「辛苦了。」丁詩巧點了點頭,語氣瞬間收了之前的跳脫,變得沉穩利落,和剛才那個打趣人的姑娘判若兩人,「跟船員們說,再檢查一遍救生設備和應急通訊系統,半小時後準備解纜。」

  「收到!」大副應聲轉身,快步去安排了。

  唐之瑤拽了拽我的衣角,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她……她剛才那個樣子,好像還挺靠譜的?」

  我點了點頭,看著丁詩巧的背影。剛才那一瞬間,她身上那種屬於研究者的專業和篤定,是裝不出來的。這個姑娘,遠比她表現出來的玩世不恭,要深得多。

  「走,帶你們上船看看。」丁詩巧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樣子,領著我們順著舷梯登上了歸航號。

  先去的是駕駛艙,裡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儀器,導航屏幕、雷達顯示屏、聲吶控制面板、舵盤和油門杆,每一個設備都擦得一塵不染,屏幕上跳動著實時的水文數據和航線圖。丁詩巧走到導航台前,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就調出了一條完整的航線,從濱海五號碼頭出發,穿過東海、南海,越過馬六甲海峽,橫穿印度洋,最終指向大西洋深處的百慕達三角,航線的每一個拐點,都標註了詳細的經緯度、洋流數據和補給港口。

  「看吧,這麼多專業的儀器,這條航線閉著眼睛都能開。」丁詩巧的指尖划過屏幕上的航線,語氣有著藏不住的得意。

  唐之瑤湊到屏幕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眼睛都看直了,之前那點牴觸,早就散得無影無蹤。

  從駕駛艙出來,丁詩巧領著我們去了船尾的實驗室。推開厚重的防火門,裡面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兩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資料櫃,裡面擺滿了裝訂成冊的研究報告、楔形文字拓片、海底地層剖面圖、還有數十本手寫的研究手記。正對著門的實驗台上,擺著高精度的顯微鏡、光譜分析儀,還有幾個密封的樣本罐,裡面裝著深褐色的海底沉積物,標籤上寫著和韓哲那份檢測報告上一模一樣的編號——ATL-01到ATL-21,一份不少。

  而最讓我心頭一震的,是實驗台正中央,攤開的一本黑色封皮的手記。那字跡我再熟悉不過,蒼勁有力,收筆帶著點利落的鋒銳,是我爸爸葉文柏的筆跡。

  「這些,都是當年我和你爸爸,還有文教授他們,一起攢下來的資料。」丁詩巧走到實驗台前,指尖輕輕拂過那本手記,語氣里的跳脫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沉靜。

  「你和我爸爸,到底是什麼關係?」我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繃。

  「我?我們當然是友好的合作夥伴了。」丁詩巧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睛,棕色的瞳孔里,映著實驗室冷白的燈光,也藏著一段沉了好幾年的往事,「準確來說,這個亞特蘭蒂斯項目,最早是我媽媽和你爸爸一起發起的。我媽媽叫陳瀾,是國內最早研究上古跨洋文明的學者之一,十多年前,她和你爸爸在百慕達海域勘探的時候,發現了第一塊不屬於任何已知文明的晶體碎片和拓片,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們才確定,亞特蘭蒂斯不是神話,是真實存在的。」


  她拉開實驗台的抽屜,拿出一個銀色的金屬盒子,打開來,裡面鋪著黑色的絨布,正中央放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淡藍色的晶體碎片。碎片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幽光,和我胸口的玉簪,隱隱產生了一絲共鳴。

  「我媽媽在我十八歲那年,第二次出海去百慕達的時候就失蹤了。」丁詩巧的聲音很輕,像落在海面上的雨,「船和船員們都好好的,只有她一個人,在駕駛室里憑空消失了,和文教授他們一樣,沒有任何痕跡,只留下了這塊碎片。那時候項目剛起步,你爸爸怕我出事,一直不肯讓我介入,直到三年前,我拿到了海洋學與上古文明雙博士學位,他才鬆了口,讓我加入了團隊,成了項目里最年輕的成員。」

  「所以,我爸爸失蹤之後,是你接手了整個項目?」

  「是的。」丁詩巧合上金屬盒,放回抽屜里,「一年前,你爸爸突然失聯,文教授他們三個慌了神,項目差點就停了。是我把所有資料收攏起來,一邊繼續研究,一邊盯著項目的安全,防止有人把這些資料泄露出去。文教授他們失蹤之後,也是我第一時間把他們的核心資料轉移出來,就是怕這些凝聚了他們一輩子心血的東西,最後只能在警局的檔案室里吃灰。」

  她頓了頓,看向我和唐之瑤,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坦誠:「我沒有騙你們,也沒有必要設陷阱害你們——我要找到亞特蘭蒂斯,不光是為了完成我媽媽未完成的研究,更是為了找到我媽媽失蹤的真相,找到你爸爸的下落。」

  唐之瑤握緊了手,抬頭看向丁詩巧,之前的戒備徹底消失了,她小聲問:「那……你媽媽,會不會也和文教授他們一樣被亞特蘭蒂斯帶走了?」

  「可能吧,我不知道。」丁詩巧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淺的笑,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執著,「但我必須去看看,去探尋真相,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我也得去。」

  我看著她,終於明白了她所有行為的邏輯:那些玩世不恭的打趣,是她給自己裹上的保護色;那些滴水不漏的準備,是她多年來獨自扛著項目練出來的本事;而那份對亞特蘭蒂斯近乎偏執的執著,是她走了二十幾年的路,必須要走到頭的終點。

  這個姑娘,從來都不是什麼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她和我們一樣,都是被這場跨越千年的迷局,卷進來的人。

  就在這時,大副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了出來:「丁博士,所有準備工作全部完畢,氣象條件符合起航標準,是否現在就解纜起航?」

  丁詩巧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按下了廣播的通話鍵,聲音清晰而堅定,沒有一絲猶豫:「解纜,歸航號,正式起航!」

  廣播裡傳來一聲響亮的「收到」,緊接著,船體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纜繩被緩緩收回,悠長的汽笛聲劃破了碼頭的喧囂。

  我和唐之瑤快步走到船舷邊,看著碼頭的輪廓一點點往後退,越來越小,最終融進了濱海市的天際線里。咸腥的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深海獨有的、遼闊又神秘的氣息,唐之瑤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沒有了之前的忐忑,只剩下了期待。

  歸航號破開海面,犁出一道雪白的航跡,朝著東南方向,駛入了茫茫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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